科學人－多樣性台灣 特刊

湧現台灣：維護多樣，追求永續　 撰文／曾志朗

　　生物演化的最明顯現象就是，生命的方式不一定要一樣，變異才是進化的必要條件，數十萬年來多少無法創新以克服環境變遷的族群都走入歷史了。　　　　　　　　　　

　　2003年我接下了「數位典藏」國家型研究計畫當總召集人，我花了好幾個星期和同仁們檢視前兩年由計畫成形，到研究平台的規劃完成，到典藏內容的收集與分類，才真正了解「台灣雖小，卻是個文化大國」的意義。在這個計畫裡，我們只不過把政府部門的收藏品先做了一「小」部份的檢視與數位化，但這冰山一角的展示，就已經把其內容所涵蓋的那精采、多姿、多樣、多元的人類創造力展現無遺。

　　當我有機會把數位典藏這幾年來的一些小小成就，帶到世界各國去和他們數位文化遺產的平台做比對，我不得不為台灣的歷史文化感到驕傲。今年在美國洛杉磯的Gatty博物館所召開的「數位文化遺產的建構」研討會中，台灣的「數位典藏」研究計畫和American Heritage， Canadian Heritage Information及British On-line，同時被列為數位文化世界的重要成就，我們的數位典藏平台更被讚美為東亞文明的入口網站。這就是我文章一開始就宣稱台灣的土地在物理的角度上，雖然很小，但其所孕育的文化內涵卻在人類文明的向度上，代表著龐大精深的創新能量。

　　從科學研究的角度去看台灣的文明成就，則我們馬上就可以點出來其最核心的動力，其實來自多樣性所產生的自發性競爭力，而且在短短的500年內，湧進了一波又一波帶著不同文化的移民潮，在有限的生活空間（小小的、可用的海邊、平原和山坡）裡交互影響著彼此的生活型態。這其間當然有明顯的相互排斥，但更多的是無形的融合所撞擊出來的文化多樣性，就成為這島嶼上生物多樣性裡的一項文明表徵。它的光芒，不但涵蓋台灣本島的各個角落，也影響了整個東南亞的海域。

　　如果你行船由台灣出發，沿著南太平洋各個島嶼航行過去，東到復活島，西到印尼峇里島，南到紐西蘭，你會聽到各地不同的語言，也許可以根據語言學對語言「無法互相溝通」（Mutually Unintelligible）的定義，（如你可以聽得懂嗎？就是當兩個地方的人講的話互相聽不懂，如北京話和台灣話），則這個海域上會有將近1000個不同的語言。如果把幾百年日常生活用語中的詞彙列出來，把它們的發音結構也標示出來，然後由高速電腦去計算分析它們彼此的相似及相異性，則這200多個語言就可以被歸納成大約10個左右的群聚。在這10個群聚中的語言分佈裡，有一個群聚集中在澳洲土著的語言裡，而其他九個群聚的語言特徵和台灣原住民20幾個語言中的九個語言是有親戚關係的。有學者甚至認為台灣原住民的祖先，就是南島語群使用者的祖先。所以我說台灣雖小，影響層面之大，以幾千年來台灣向外移民從不間斷，在世界人群的分佈圖上，佔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再證之今天台商的分佈圖而言，就更是無遠弗屆了，而且都在當地發揮無比的經濟影響力。

　　除了能量的外放，台灣對外來文化的吸收能力，也是很值得稱道的。只要看宗教的多樣發展，就可體會這塊土地上的人文史觀錯綜複雜，卻又能相安無事，實在是很了不起的一項成就。想想中東的烽火遍地，南斯拉夫的分裂戰亂，北愛爾蘭隨時可爆發的宗教對立，就會更欣賞台灣對不同教派的詳和態度。

　　這些年內，台灣的工廠和工程的重大建設團隊裡，僱用了大量外來勞工，在學術研究及高科技的生產線上，也有很多外籍的高階科技研發以及經理人才。他們在台灣的生活，最無隱憂的就是表達自己的宗教信仰，不但能找到禮拜的場所，最重要的，不必因為宗教信仰不同，而有被歧視的感覺。這一點和他們在其他國家做事的感覺相當不一樣，他們有時候更會覺得台灣的人民反而是因為他們的不同宗教感到好奇與敬意。這種尊敬多元的心意，其實是深埋在台灣多樣性的文化表徵中。

　　當然，台灣除了能融合各式各樣的文化及思維方式外，更了不起的是它總有能耐把原有的內容精緻化，同時能很快的結合本土的特色，為該舊有文化創立新的風貌，看看「漢唐樂府」的成就，看看霹靂劇場如何把傳統布袋戲變成世界上無出其右的動畫及電影；嚐嚐台灣的各國菜餚，有的比義大利更義大利，比日本料理更沙西米，到處泰、越、緬，遍地江浙廣東與湘川，上海小吃林立，北京烤鴨比全聚德更是少了好多卡路里。這也是台灣文化多樣性中的一項特色；外來與本土的相互切磋，磨練出更多采多姿、品質極佳的台灣風味！

　　我因為職務的關係，常常要接待由世界各地來的科學家，也因為個人喜歡在山林裡遊蕩，所以每次有同好的科學家來，就會一齊去爬山、涉水、看人。有一次，德國來的一位植物學家，和我一齊由台北經由北宜公路到宜蘭，一路上他常要我停車，然後到兩旁的樹林內去尋找不同品種的樹蕨，結果走了一整天才到宜蘭，我從九彎十八拐下來時，已經精疲力倦，這位科學家卻喜孜孜的拿出一路上的筆記，宣告這裡大概有上千種的不同樹蕨，值得科學界重視，對於台灣這麼小的一塊地，居然有這麼可觀的生物多樣性，表示嘆為觀止！

　　同樣的故事，發生在另一位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來的認知神經科學家身上。他來參訪我們實驗室，交換彼此對腦與認知關係的一些看法，當然也報告他們實驗室最近所做的研究成果。他想看看阿里山，我請學生陪他去了一趟。回來時，我去接他，他多出了一個新購置的背包，裝得滿滿的，我以為他一定買了很多紀念品，到了旅館房間，他打開背包，乖乖，竟然是各式各種的Mushroom，是他在山路裡找到的，當然就要廚房煮來吃。他看我猶疑，就一再保證沒有毒，因為他是有證照的業餘菇類鑑定者。我當然陪他喝了幾碗真是鮮美的湯，到現在還活著。但對他臨走的幾句話，至今不忘：「在台灣阿里山區的小小地方，寒熱帶生物多樣性之豐富，令人印象深刻！如何保存與維護，是台灣人的重大責任！」

　　也許我們不得不問一個問題了：這物理、生物、人文的多樣性給台灣什麼啟示？從自然地理的角度而言，台灣在小小的範圍內，高山林立，西海岸有沙灘，有礫石灘，有珊瑚礁，也有鹽層；東海岸懸崖峭壁，深海急流，又有地震，又時有颱風，但台灣卻能在如此惡劣環境中蓋起了101大樓且屹立不搖。此外，西伯利亞的冷風，刺骨的來到這裡，寒流帶來了大量的魚產，烏魚子更是舉世有名，暖流也從南方的海域帶來了各式各樣的熱帶魚。如果有機會到南部台東附近的綠島，深入幾百公尺清澈的水域中，可以看到無數顏色鮮麗、紋路美不勝收的游魚，清爽自在。生活在這塊小島上的人們一定會感受到自然的變化神奇無窮，生命在各個困苦的情境中都能存活的啟示。

　　其實，生物演化的最明顯現象就是，生命的方式不一定要一樣，變異才是進化的必要條件，數十萬年來多少無法創新以克服環境變遷的族群都走入歷史了。唯有懂得敬重以結合多元為主軸的自然規律的社群，才有永續發展的可能性！台灣得天獨厚的多樣風貌，對科學研究而言是無比珍貴的素材，對文化省思者，則可看到人類文明中創新求美的動力，但對生命的永續而言，最重要的還是在於培育多元、尊重差異。如此，才會感到台灣湧現在東南海域中的歷史意義！

【本文轉載自科學人雜誌2006年特刊《多樣性台灣》】

【2006科學季特別報導】
不同就是大同　　採訪?李宛澍
湧現台灣:維護多樣，追求永續　　撰文?曾志朗
   
【地 科 篇】踏地理多樣之跡
山水姿態，萬千台灣　　撰文?王鑫
台灣地表的拼圖　　撰文?張伯宇

【生 物 篇】探生命多樣之島
地球人的第一堂課　　撰文?趙榮台
人類的存活仰賴它　　撰文?金鑣
台灣生物多樣性之源
●  古老又年輕的島嶼　　撰文?郭城孟
●  漫長演化路　　撰文?呂光洋
●  繽紛的生命　　撰文?邵廣昭
遺傳資源是明日之星　　撰文?徐源泰
明天過後，生物系如何改變？    撰文?林幸助
台灣生物多樣性之劫
●  植物變奏曲　　撰文?王震哲
●  動物白皮書　　撰文?李玲玲
●  海洋記事簿　　撰文?方力行        
延續繽紛多樣的生命　　撰文?皮姆（S.L. Pimm）、簡金斯（C. Jenkins）
逆向的危險之旅　　撰文?紀駿傑

【人 文 篇】體文化多樣之美
我們在不同時間走過　　撰文?劉益昌
●  璀璨的史前玉文化　　採訪?陳杏秋
我們流著不同的血液　　撰文?林媽利
我們有不同的想法　　撰文?李壬癸
● 台灣原住民語言調查先驅——小川尚義、淺井惠倫　　撰文?楊南郡
我們有不同的說法　　撰文?何大安
●  大牛椆方言︰一個客家區內的陸豐漳州腔方言島　　撰文?洪惟仁
誰決定我們是誰？　　撰文?林開世
我們住在不同的世界　　撰文?王嵩山
流動的族群，移動的島     撰文?張翰璧、柯瓊芳
● 借鏡加拿大——族群平等與尊重的最佳展現　　撰文?黃景星
你信你的、我信我的　　撰文?林美容
百樣人做千樣事　　撰文?佘日新、陳碧芬
繞遠路，但還是走到了  撰文?林正義
鑽石台灣—瑰麗多彩的土地　　撰文?陳郁秀
●  青鳥從「鑽石台灣」飛出　　採訪?徐蘊康
　　　　　　　　　　　　　　　　　　　　　　　　　　　　　　　　　　　　　　　　【轉載自科學人雜誌2006年特刊《多樣性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