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0年前，一群新石器時代的人在土耳其中部平原一條河畔建了一座城，叫「查 脫戶耶克」，佔地近11甲。這裡的居民必須利用屋頂進出，居家空間內到處都是繪畫與塑像，主題是牛、鹿、豹、兀鷹，還有人。這裡的居民生活在石器時代晚 期，不僅會製造細緻的磨製石器，也已經馴化了穀類與羊。

婦女在早期農業社會中的角色，是查脫戶耶克遺址一出土就捲入的問題。在歐 洲，有個歷史悠久的思想傳統認為，這些社會大部份都實行「母權」（matriarchy， 包括︰以婦女擔任社會領袖、族譜以母系追溯世代，以及母女相傳的繼承制度三 個特徵），而且，那時的人崇拜象徵母親、法力高強的女神。

母神出土
在18世紀之前，歐洲學者根據亞里斯多德與《聖經》的詮釋傳統，相信社會的 政治發展以父權制為起點。19世紀初，瑞士法學家巴寇芬主張，在人類歷史上， 曾有一段時期婦女擁有很高的社會權力。這些想法在19世紀下半葉與整個20 世紀，影響了後世的許多學者。

第一位發掘查脫戶耶克遺址的考古學家，是英國倫敦大學的梅拉特。梅拉特出身 歐洲學術傳統，難怪他發現了大量女性塑像後，會推論她們象徵母神。梅拉特的 報導中附有插圖，讀者可以看見那些力量強大的婦女形象，許多人都感興趣，不 限於考古圈子。

誰吃得好？
在查脫戶耶克的早期與中期，關於兩性的相對地位，最堅強的科學證據中有一件 與飲食有關。要是當時的男男女女過著判然不合的生活，應該有證據顯示他們的 飲食有所差異，可是，我們卻沒有發現明顯的差異。

我們無法從飲食與骨骼分析的報告裡找到清楚的跡象，證明兩性因生活型態不 同，而有地位或權力上的差異。各種不同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男人與女人 的飲食一樣，生活型態也一樣。那裡沒有什麼證據，顯示兩性各有職守，或者日 常生活會因為性別而不同。

生死無別
查脫戶耶克有個習俗。有些人入土後大約一年左右，活著的人會挖開墓地，用刀 子將頭切下。他們保留這些頭，等到舉行儀式，再派上用場。可能是只有特別著 名的人，也許是家長或族長（「頭兒」），才得以受到這種禮遇，頭骨受到特別待 遇的人，有男性也有女性，這表示宗族或家族可以從父系或母系推算。

而有一間屋子，地下埋了62個人，大部份都埋在平台下，某個平台用過一陣子 就放棄了。什麼時候是更換埋葬地點的契機？也許是最後一個有資格埋進某個地 點的人死了，下一個人必須另外找地點埋葬。我們發現，這些「最後一人」有男 性也有女性。它意味著，在查脫戶耶克，性別並不重要。

藝術長存
在象徵再現與藝術的世界裡就不同了，兩性各有各的勢力範圍。那裡出土的繪畫 非常豐富，都以男性為主。大體而言，畫裡沒有女性身影，只有許多男性，他們 往往穿著豹皮衣，與野獸互動。大部份藝術品都非常「陽剛」，大多與雄性野獸 有關——例如陽具挺立的公牛、公鹿。藝術以雄性為焦點，是安納托力亞（土耳 其古地名）的傳統，源遠流長。

無關性別
查脫戶耶克的藝術與象徵，整體而言，對農業的意義採負面的態度，甚至否定立 場。居民的屋子裡，儲存穀物之處從未以任何形式的象徵作品裝飾過︰家用容器 上沒有彩繪或裝飾，盛穀物的籃子也沒有。在藝術與象徵裡，植物與農業都處於 邊緣地位，因此，查脫戶耶克的藝術提供了證據，顯示兩性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在查脫戶耶克遺址的上層，我們在房子外面發現了大型的爐灶，那也許表示食物 生產已經達到某種專業程度。在這個脈絡中，我們觀察到性別分化越來越顯著， 這時，種植食用植物成為明確的女性領域。

因此，查脫戶耶克的兩性關係，很難以簡單的概念描述。我們沒有觀察到父權或 母權體制。我們觀察到的也許更有意思：在查脫戶耶克，有許多領域，不管你是 男性或女性，都不會決定你過的生活。

王道還　中央研究院史語所人類學組助理研究員，著有《天人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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