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嶺:素描老高


文/貝嶺(傾向雜誌總編輯)

我和高行健先生認識已逾15年,記得那是在1983年至1984年期間,他當時由於創作並導演了實驗性現代話劇《絕對信號》及《車站》,以及寫了一本書《現代小說技巧初探》,而在青年作家及文學藝術圈裡名聲大躁。我們當時是相識並不相熟。

我們真正相識並成為好朋友,則是在流亡時,《傾向》文學人文雜誌創刊後的1996年之後,我多次到巴黎去見他,並且住在他家,也在紐約見面。

我稱他為老高,他雖比我大20多歲,他和我並無代溝,因為老高生命力不衰,我們可以無視晝夜地長談,談文學,談現代漢語的演進,談世界文學,也談他的戲,他的畫,甚至談男人、女人。

老高抽煙,可不抽盒裝的,他捲荷蘭煙絲,有時我們默默無言,我看著老高細緻而優雅地將煙絲撮入薄薄的捲煙紙中,慢慢地捲起來,然後用嘴一抿,將煙絲捲成圓錐形的紙煙;偶爾,我也忍不住捲一支抽,有時,我倆會突然緘默,往事如大海。

老高的側面輪廓極富雕塑感,在煙裊中。他心事浩茫。偶爾,嘴角倔強地緊抿,我們的友誼是在靜默中培養起來的。

他是一個安靜的人,身材削瘦,當他站在那裡,沉思或忘情的作畫時,他的神態,他的側面輪廓非常道家,用一句略為溢美的話,可以說是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他喜歡簡單的生活,好客,但並不擅交際;在流亡的中國作家和詩人中,是少有甘於寂寞者。在海外的中國文人,由於對母國的政治現狀反應兩極,更由於生存的不易,和語言的阻礙,很少有安貧樂道的心境,爭強好勝,故作驚人之語和驚人姿態的人很多,老高則以一貫之的風格,有定見,但不強加於人,他是真正的作家,不是說家,也不是行動家,他生活簡樸,甚至可以將就就將就,偶爾文人朋友聚會,他聽得多,說得少,從不搶白,更不會夸夸其談地爭鋒頭,他有老式文人的特點,恬淡,不卑不亢。

作家常常忘形,因為總是坐在家裡,起居自由,孤處,不需要每天衣冠楚楚,或是衣冠禽獸般地去上班或和別人打交道,故作家容易懶散,寫作者的作息是由寫作狀態的好壞決定的,故晝夜顛倒是作家的常態之一。老高也不例外,唯老高並不懶散,我在他處暫住時,我在外奔忙一天回來,常聽他告訴我,今天又有進展,又寫了幾千字,或又琢磨出了一張畫的意境和構圖,老高講到興奮處,也是欲罷不能,那時,我就是他唯一的聽眾和觀眾。

我辦《傾向》雜誌,他是不遺餘力地支持,提供建議,出謀畫策,給刊物最好的文稿,介紹可能的支持和贊助者,當我和孟浪等其他幾位同事堅持了幾年,發現難以為繼,撐不下去時,他也勸我不要硬撐。總之,他強調自由,不勉強。如今,由於他的獲獎,大環境多少會有改善,《傾向》也是欲罷不能了。(10/17/2000,博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