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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健劇作《夜遊神》賞析

文/高行健(200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

夜神遊(三幕劇之第一幕)

人物旅客
老人
年輕女人
青年人
漢子
檢票員

扮演以上角色的演員又分別扮演
夢遊者
流浪漢
妓女
痞子
那主
蒙面人

第一幕

(舞台上，左前方，火車車廂裏一軟席小間，燈光由裏面照亮，面對面兩排三座的紅絨靠椅。
旅客坐在右邊窗口，窗帘已拉上，隔一空座，老人坐在同一排靠門的位置。
年輕女人蓋件大衣，躺在左邊那排靠椅上。
青年人倚在門邊，門上禁止吸煙的標記紅槓被刮掉，還留點痕跡。
列車行駛的震盪聲。青年人從口袋裏掏出包香煙，正要點煙，
檢票員上。

檢票員：各位旅客，晚上好，請出示車票!
青年人：(向他微笑)我錢包教人扒了。
檢票員：車票呢，也沒了?
青年人：我錢，行李，在車站上都給偷了，真晦氣，沒法打票。可　　　　我得趕場比賽，一場國際賽，還沒法不 ----
檢票員：您，運動員?
青年人：就說是！航海運動，機帆船，現今挺時髦，有人出錢贊助　　　　。 (微笑)
檢票員：證件有嗎?也給扒了?
青年人：證件當然有。(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紙)剛才在火車站警察　　　　局的報失單。
　　　　[驗票員接過，在他本子上照著填寫。
青年人：這姓少見，有點怪，是不是?
檢票員：(把紙張還給他們，對老人)先生，請問您的票?
老人：(正在捲煙，抬頭)沒票。
檢票員：也沒錢?
老人：沒有。
檢票員：您哪兒上的車?
老人：(嘟嚷)剛上。
檢票員：您哪裏丟?
老人：馬斯垂斯特。
檢票員：哪裏?
老人：馬---斯---垂---斯---特！
檢票員：這車不停，您上錯車了。您哪國人?
老人：(帶口音)外國人。
檢票員：您說英文嗎?
老人：(一字一眼)自---願---的---外---國---人！
檢票員：您有護照嗎?
　　　　[老人在身上摸來摸去，終於摸出來給他看。]
檢票員：這上面怎麼沒寫您住址?問的是您的常住地址！
　　　　[老人望著他，一言不發。檢票員只好在本子上作完記錄　　　　，把護照還給他。]
檢票員：(對旅客)先生，請出示您的票。
　　　　[旅客把票遞給他。
檢票員：您這票是二等車廂的，可這是頭等車廂。
旅客：這車廂可沒標明。
檢票員：是凡紅色，紅椅子，紅地毯，均屬頭等。
旅客：那麼二等車廂在哪裏?
檢票員：這趟車是歐洲特快，沒二等車廂。您這票得上前一趟車，　　　　要不那下一趟，得再過雨點一刻。請補---(查看表格)兩百　　　　五十。 [旅客付錢，青年人瞪大眼，望他。
檢票員：(開了張收據給旅客)謝謝。(對年輕女人)這位女士---
　　　　[年輕女人從提包裏拿出張票，遞給他。
檢票員：(看一眼)這票過期了。
年輕女人：噢，對不起。
檢票員：您沒別的票?
年輕女人：有，當然有。(起身拿提包，抱上大衣)勞駕。(到門外，　　　　　打開提包找)
　　　　　[檢票員跟到門外。青年人進門裏，坐下，點煙。
年輕女人：真怪，沒準兒，怎麼找不到了?
檢票員：您經常沒準兒?
年輕女人：倒不，只有時候---(把提包台上，提起大衣，高高露出大　　　　　腿)
檢票員：(把票還給女人)得，祝您走運!（下）
　　　　年輕女人進門。
青年人：站起，讓女人靠窗口坐)對不起，請。(在她邊上坐下)
　　　　[女人沒理他，裹緊大衣。
青年人：對旅客)真逗，您明明買了票，還罰款。(從襯衣口袋裏掏　　　　出幾張票子給他看，又塞了進去，朝他擠眼)誰規規矩矩　　　　，誰活該倒霉。您得會唬弄，他們還就吃這！
　　　　[旅客回他一笑，拿起本書。
青年人：轉向女人)您渡假去?再不，有約會?您去哪?專程!我要沒弄　　　　錯的話?您不高興了?
　　　　我這隨便問問。
　　　　[女人仰頭靠窗，閉眼睡覺。
　　　　漢子穿風雨衣戴禮帽，上，看門上刮去的禁煙標記，進門　　　　，坐下，掏出管雪茄。
　　　　青年人打著打火機。
漢子：謝謝。這車有臥舖，餐車，還可以點菜，要酒，應有盡有，　　　服務倒是周全，可就沒地方抽煙！只這麼一小角落，原先還　　　沒準不行。抽煙的就別想舒舒服服旅行?
　　　你們說說看，這什麼設計?
　　　[沒人回答。女人關了她座位上的燈，閉眼。旅客開始看書　　　。列車交會的震盪聲越來越響，舞台左角燈光漸暗。
閱讀聲：裏，路燈下，細雨霏霏。這汽車成天鬧轟轟廢氣污染的城　　　　市，你記不清多久了，沒有這樣散過步，沒有感受到這分　　　　雨意。空氣潤濕而清新，至於是否真清新，這也不關你的　　　　事。總之，冷冷清清，沒有行人，沒有車輛，這會兒，你　　　　想怎樣溜達，就怎樣溜達，也沒有目的。你無需會見人，　　　　無需同誰再打交道，無需那許多客套，無需說那些廢話。
　　　　你在這繁忙不堪的都市，其實未曾真正自個兒好好活過。　　　　總是人前人後，夾在人流之中，只要放慢一步，不是人撞　　　　上你，就人擦肩而過，不是你說對不起，就是人對你說誰　　　　也不真正懷有歉意，恰如每天都要說上無數遍那句您好，　　　　你就是不好，誰又替你分擔得了?人人都有許許多多莫明　　　　其妙的焦慮，思考得來，思考得去，弄得疲憊不堪，身心　　　　憔悴，又哪裏還理得出個頭緒?

[舞台漸亮。一根燈柱，燈光昏黃，霧雨迷濛。一個街口漸漸顯現。夢遊者的背影出現在街頭，只套了件幾乎到膝蓋的襯衣，光腿赤腳，一雙厚重的皮鞋，拖著鞋帶。夢遊者你聽見自己腳步，還聽見自己呼吸，你深深吸氣，從鼻息到肺，混身浸透了涼意……只有腳下暖和和的，人只要腳暖和，就感到舒適。這鞋有那麼點沉，可挺結實。你結結實實走在街上，又無需趕路，也不用左顧右盼，儘管走妳的，想走哪兒走哪兒，人行道上還是馬路中間，想怎麼走就怎麼走，一無繫絆，也沒有負擔。(隨意倒腳)
你終於無所事事，也擺脫了煩惱，這煩惱其實都是人自找。人都好有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彷彿一旦沒了問題，人生便失去目的。可此時此刻，你恰恰沒有，(思索) 什麼問題也沒有，沒有，真的沒有！一個沒問題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幸運，終歸，你有那麼一丁點兒得意。又因為人人都有苦惱，而你沒有，你便止不住想要宣告，可街上空寂無人，只好自我宣稱:你，這偌大的都市裏，唯一沒有問題的人！ [他踢踢踏踏，變化搗騰腳步，撞到堆在一家關閉的店面門口的紙箱子上。

流浪漢：甚麼名堂?(頭從紙箱子裏伸出來)
夢遊者：你說你沒看見…
流浪漢：這麼大紙箱子，又不是根針，能看不見?
夢遊者：對不起。
流浪漢：對不起，管個屁用I
夢遊者：你說你不當心，你以為，這夜裏，扔到街上的紙盒子，都　　　　是有待清除的垃圾，沒想到您蹲在裏面，只好向您道歉。
流浪漢：你攪了人瞌睡！
夢遊者：啊，真對不起，你說你以為您在裏面尋方便，不知道您還　　　　睡在盒子裏，這就更加抱歉。
流浪漢：你不會走路怎麼的?
夢遊者：路，你說你當然會走，可怎麼說呢?你只是往常還沒這麼　　　　，這麼實實在在走過，所以不巧撞了您，你只好陪不是。
流浪漢：原先怎麼走還怎麼走，不就得了?
夢遊者：你說你問題是，回不到原先的走法……你忘了這之前你這　　　　腳怎麼倒騰……
流浪漢：一腳在前，一腳在後！你打小沒學過走路?成心搗亂不成?
　　　　(從箱裏要爬出來)
夢遊者：你說你走，你這就走……
流浪漢：眼瞎了怎麼的?
夢遊者：說你眼倒是沒瞎---(自忖)你心裏十分明白，只不能說出來　　　　，一經道破，你就完了。
流浪漢：倒是走不走?
夢遊者：說你馬上就走，只是在考慮個去處，…‥你不知該去哪裏　　　　　?
流浪漠：順街照直走就得，碰鼻子拐彎！
　　　　[夢遊者用腳探索，小心翼翼。流浪漢縮回紙箱裏。
夢遊者：(到街心)誰都指點你，誰都想當上帝。(站住)你信步遊蕩　　　　，本沒有目的，要由人指使，還有什麼興緻?人都好指東　　　　道西，等你碰壁，倒霉的還是你自己。所謂目的，不也如　　　　此，放個兔子你攆去，兔子跑了，你呢?(回頭，不見流浪　　　　漢，大聲)你既無目的，也無方向，走哪算哪！

[夢遊者原地轉圈，隨手指一方向，前去。
機車行駛聲逼近，隨後停住。夢遊者抬頭，舞台深處上方有一天橋。

夢遊者：最後一班車?
　　　　　[機車起動，遠去。
夢遊者：得，過半夜了。

[痞子上。夢遊者站住。痞子走到他面前，站住，打量他。夢遊者遲疑，往左一步，
痞子也過去一步。他再往右，痞子又跟過一步，終於撞上痞子。

夢遊者：噢，對不起！
痞子：你他媽會不會走路?
夢遊者：你說已經陪了不是，又不是故意。
痞子：你他媽睜眼瞎子?
夢遊者：你說您幹嘛好端端罵人?
痞子：你撞老子了。
夢遊者：你說您既然看見，這街上空蕩蕩，又何至於迎面撞上？
痞子：我在怎麼的?
夢遊者：你說你正為了避免是非，才等這深夜人靜，出來遛達，　　　　沒想到還同人相碰。
痞子：你擋了老子的道！
夢遊者：你說你聽見腳步聲，並不是不讓，可您突然止步---
痞子：這可是你說的，你明明聽見我來，老子停了，你怎麼不也　　　好好聽聽?
夢遊者：你說你上街是來散步，不是為聽誰來的，誰你也用不著　　　　　聽！
　　　　　你請他走開，各走各的路，你祇圖個清靜。
痞子：倒要看看你圖的甚麼?砸了你丫挺的狗臉---(舉手)

[高跟鞋格登格登，妓女穿個超短裙，打把雨傘上。痞子立刻轉身走開。

妓女：你好!
夢遊者：夜裏好。
妓女： (抬起傘，走近端詳)怎樣?
夢遊者：沒怎樣。

[妓女繞過他身邊，落下傘，走開。
痞子趕緊跟上，同她並肩平行，吹聲口哨。妓女扭頭。

痞子：喝，這天，夠燒的?
妓女： (落下傘)您中意?
痞子：這妞，沒得說的！
妓女：不講喝杯去?
痞子：好，上你家?
妓女：上酒吧呀！
痞子：哪兒?都打烊了。
妓女：有的是還開的呢。
痞子：你就近沒個窩?
妓女：那去你家，怎樣?
痞子：太遠，妞兒。
妓女：那打的呀，要個車還不容易?
痞子：咱找個拐角兒，更省事。那傢伙，你們一伙兒的?
妓女：您，要仨一塊兒?
痞子：別他媽倒胃了，心肝兒，有你一個就得。
妓女：有票子嗎?
痞子：少不了。(掏出香煙，打火，照她) 呵，還挺水靈。
妓女：喜歡就行，您說吧，上哪兒?
痞子： (點煙)寶貝兒！(摟她)
妓女：您肯花多少吧?說個數！
　　　[痞子伸手。
妓女：別急---待會兒!

(摘自《傾向》雜誌第7-8期合刊，1996，並由《傾向》雜誌總編輯貝嶺授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