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家書評〉李奭學評一個人的聖經


評介/李奭學(中研院文哲所助研

書名:一個人的聖經
作者:高行健
出版者: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1999年4月

高行健的長篇小說向稱鉅製,繼《靈山》之後推出的《一個人的聖經》也不例外。新舊作的類似處當然不止於篇幅,舉凡人稱的切換、獨白式的敘述風格或用字遣詞,《一個人的聖經》都不脫《靈山》的影響。那麼新作豈非多餘?非也,差異仍然一眼可見。《靈山》是桃樂土的朝聖行,《一個人的聖經》卻徘徊在時間的洪流中,由記憶與遺忘交織而成。

記憶的範疇是過去,遺忘卻是當下進行的動作。兩條時間線脈在《一個人的聖經》裡重疊演現,所成就的結果是一部書中匿名主角的情色懺悔錄。故事在香港易幟之際拉開序幕,匿名主角此刻已是卓有成就的戲劇作家。他偶遇舊識,是一名猶太裔德籍紅粉。兩人乾柴烈火,旋即上床。魚水盡興,雙人床巧接記憶,回到初識的情景。其時主角已婚,卻和「法」妻同床異夢而處於分居狀態。婚前婚後,主角不時有女人投懷送抱,書中一段段的床笫因緣就此形成。待時序進入後文革階段,主角倉皇出走,雙人床由巴黎而星移香江,枕邊人膚色髮色跟著數易,主角也在一次次有性無愛的顛狂裡試圖遺忘過去。諷刺的是,魚水之歡在在勾起的卻是沈重的記憶。

記憶之所以用「沈重」形容,是因為在上述兩條線脈之間,高行健鑿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我們得以窺見一段沈痛的歷史。主角家道中落,孩提時代便喜歡塗塗寫寫,「把夢想和自戀都訴諸文字」。然而對當道的意識型態來稱,他的「夢想和自戀」無不充滿反動的意緒,所以文革一起便預告災難不遠。《一個人的聖經》和當代中國接上頭,這是嚆矢。不過書中連篇累牘所追述的文批武鬥,似乎不如主角家庭生變來得令人膽顫心驚。他在進京途中邂逅來日妻子,兩人在婚前受盡文革折磨,婚後不久居然反目成仇。原因無他,妻子偶然間看到主角信筆塗寫的反動文字,生怕惹禍上身,在續父親曾為國民黨工作而烙下來的成分惡名。夫妻反目未必是大事,高行健卻擬藉此托出整個時代的恐怖。

在《一個人的聖經》中,時代的臨場感應該是敘述重心,可惜高行健的筆法不時予人突兀之感。除了記憶與遺忘這兩條主線以外,技巧上斧痕最顯的是文前提到的人稱切換。高行健時而作壁上觀,從全文的觀點稱主角為「他」,時而又介入敘述,以第二人稱名之,從而演出一場場默劇式的對答。如此寫法有如電影長、短鏡頭的交互使用,固然可為小說營塑出某種後設性的戲劇感,這種戲劇感卻因作者過分我執與自戀而僵死在讀者反應的匱乏中。我執的根由是高行健好以「沒有主義」來凸顯自己其實顯然的小說章法,以「幻筆」與「虛構」包裝看來寫實不過的整體意念。小說誠然假捏而得,《一個人的聖經》可有春秋史意,高行健不能異化得以真為假。細味全書,我們通常卻只見全知和幕後的第一人稱敘述者盡情表述自己的文學和政治觀,龍門心傳反有遭到遺忘之嫌。(原載於1999年6月24日中國時報開卷周報,作者授權同意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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