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奭學
薩依德的自傳《鄉關何處》出版以後,世人對「離鄉背井」這個現象又多了一層體會。薩氏人在江湖,心懷魏闕,對祖居的巴勒斯坦魂縈夢牽,自己定居的美國反而時懷流離之感。他稍後雖有調整,以先天的血緣諧和了後來的文化,但先前的心情,我們並不陌生。且不談部分旅美華人,即使四九年後來台者中也似曾相識。近年來現象抑且翻新,有人覺得凡有祖墳處,才稱得上「故鄉」。
何謂「故鄉」?我相信這是個仁智問題。世紀之交,我們的出版界幾乎同步推出馬金尼《法蘭西遺囑》(尹玲譯)和美籍華人徐忠雄的《天堂樹》(何文敬譯),即分就亞歐與亞美的角度對「故鄉」重加界定。徐忠雄還不難歸類,我稱他「美籍華人」,但是馬金尼就不一樣,至少在一九九五年榮獲龔固爾文學獎那一刻,他都還沒拿到頒獎國法國的國籍,政治上依然是俄羅斯人。法國人是否「大肚能容」,我不敢肯定,不過馬金尼對法蘭西有一份孺慕之忱,法文又寫得比俄語好,似乎已經國際公認。《法蘭西遺囑》是自傳小說,寫來如詩似夢,一貫《初度愛河》等他作的文體風格。馬金尼在其中傾吐童年以來的法國之愛,令人動容。
他何以如此嚮往鄉關千里外的法國?馬金尼----且容我將他等同於《法蘭西遺囑》裡的第一人稱敘述者----生長於西伯利亞,從小喝的是共產黨的奶水,看多了集中營和思想箝制,所以「危邦不居」可以算得上是原因。如果他是用俄文寫作,則十九世紀屠格涅夫一類「崇法情結」還可再得一解。但是就如同小說所述,最重要的是馬氏有位「法國外婆」,孩提以來常聽她用法文話當年,說法國。外婆儀態雍容,談吐優雅,因愛情而自甘終老西伯利亞。馬金尼耳濡之下,對外婆的法國舊物也目有所染,終於對遠在千里外的異國情深款款,對自己終年冰封的國家倒有「鄉關何處」之問。
馬金尼的法蘭西乃聽聞而得,當然是經想像成國,心中的浪漫有朝一日必然和現實牴悟。他關山迢遞,成人後終於輾轉抵法定居。不過幻境幻滅的常人之感,他卻捍拒到底,即使人在窘境也不改其志,甚且由衷企昐把外婆接回故地重遊。外婆長居西伯利亞,愛情讓她把異鄉當故鄉。這個故鄉卻在十月革命後暴政連年,一度還讓她身遭蹂躪,痛不欲生。她對法國昔日的甜美回憶尤切,種因於此,而教給馬金尼的就是這些鍍金的過往。然而這似乎還是個問題,馬金尼知道面對當代巴黎,外婆未必認得就是舊遊之地。外婆的故事顯示:不論人在俄國或在法國,她似乎都有「鄉關何處」之問。
馬金尼和外婆的故鄉是敘述,是精神原鄉,僅見於記憶。比起早年的薩依德,他們少了一分迷惘,多了一分堅持。此所以外婆雖然來不及返鄉便與世長辭,馬金尼在法國現實裡猶能自覓天地,一圓作家之夢。徐忠雄乃第二代華人子弟,生於美國,長於美國,認同的迷惘更少,堅持更力,薩依德的「鄉關何處」在某種意義上對他簡直構不成問題,而馬金尼的「夢鄉」更是他如假包換的真實世界。《天堂樹》的原文比《法蘭西遺囑》早十六年出版,不過兩者間有一點頗似:祖上落地生根的歷史,徐忠雄的敘述者陳雨津一透過長輩的回憶認識,二則自己築夢重尋,全書寫來因此又顯得如詩似夢。
薩依德的困惑僅見於陳家----有部分或許是徐家----第一代。十九世紀中葉,雨津的曾祖以華工身分來美。他白天修築鐵路,晚上忍受惡寒和思鄉之苦,隨時還得面對大環境裡排華的橫逆,幾經艱辛。美國對他而言因此是夢魘,遂把幼子送歸中國。曾祖沒料到的是祖父身上仍然流著移民的血液,才成年又「離鄉背井」,遠赴美國重覓「鄉關」。他像一般移民在舊金山外海的天使島受辱,差點命喪黃泉。但是依美國法律,這塊土地才是他真正的「故鄉」,因為生身之地在這裡,不是父親所源的中國。祖父毅力過人,在西部騎馬放牧,變成一位身分上頗堪玩味的「華人牛仔」。從此以後,陳家認同了這塊土地,幾乎以美國人自居。
我說「幾乎」,因為他們時而仍有流離之感,是中國傳統中遠離桑梓的漫遊者。如何在法律故鄉尋找精神故鄉,接下來就變成陳家最重要的課題。所幸祖父不曾要求後代非得認同中國不可,陳雨津的父親一脫離牛仔生活,上了大學就變成美國海軍的工程師。他徹頭徹尾是個美國人,最明顯的指標是他運動健將的身分,是他搖身一變,變成了美國文化所祟拜的英雄人物。從大老粗到科技精英,從華工到「華人牛仔」,從牧人又變成了運動明星,陳家三代不僅在蛻變,而且是一路融進美國史,甚至化身成為這部歷史的代名詞。到了陳雨津這一代,可想法律和精神故鄉早已結合為一,大可向世人昭告自己血液中的美國性。
上文用「大可」,又是個語帶保留的詞兒。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縱使陳家自認為美國人,外在環境依然用膚色認定他們係「外國人」。第四代人的「鄉關何處」因此很弔詭。他們得在故鄉尋覓故鄉,像譯者何文敬教授所說的一面向白人中心論開戰,一面得清理華美論述的系譜。儘管如此,我所聽到的小說聲音更激昂:《天堂樹》似乎在暗示,要揮別「離鄉背井」的漫遊感,唯一的辦法就是打進主流,讓「種族的熔爐」確實以多元發聲,而不是固守血緣與文化道統,回頭縮進遠祖的中國。《天堂樹》的後半部有一景我們讀來可能傷感,因為和父親駐守關島時,陳雨津應邀參觀一艘台灣來的敦睦艦,可是他清楚感知這是「另一個國家」來的訪客,和自己的「故鄉」全然無關。縱有傷感,我想我們也得說陳家確實是應該結束數代漫遊者的身分了。他們是美國人,得有自己的港口下碇。
鄉關何處?這個問題易問難答。陳雨津上下走了四代才確定,馬金尼算是得天獨厚,即使人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他也曉得答案何在。不過為了一圓返「鄉」之夢,他也付過代價。這麼看來,薩依德先則徬徨,繼之以巴、美雙聲發言的力量就顯得拖泥帶水。陳雨津倘可作徐忠雄看,薩氏的堅決更不如,因為徐氏根本就不認為自己「離鄉背井」過。(2001/01/31 博客來)(編按:李奭學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助研究員,本文經作者同意授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