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最近描寫法國哲學家薩德的電影〈鵝毛筆〉在台北上映，使這個備受爭議的情色哲人再度受到矚目。博客來在「作家顯影」單元，特別深度介紹薩德，並轉載作家孫瑋芒對薩德的一篇評論以饗讀者。

作家恰似生物，各有不同生存形態。古往今來的作家唯一相同之處，可能就是命定的寫作衝動。寫作，是作家獲賜的天寵，也是作家遭受的天譴。

一九九四年以來，西洋文學經典之作的譯本紛紛在國內上市。印象中，我讀到的最 「道德」的兩本小說，一本是托爾斯泰的《復活》新譯本（力岡譯．林鬱版）， 另一本就屬法國十八世紀作家薩德的《茱斯蒂娜》（羽林譯．金楓版）。

托爾斯泰和薩德，代表作家兩種截然不同的形態。托翁的聖哲地位，毋庸置 疑；薩德，在世俗的觀念中，幾乎是撒旦的化身。

《復活》的故事，是一段贖罪的旅程，結局是主人翁的靈魂得到淨化。托翁晚 年的人道思想，鑄成這部精神崇高的巨作。書中文字流動時，有一股真摰感人的 力量，你甚至會會相信：作者願為他寫出的每一個字犧牲性命。

《茱斯蒂娜》被稱為「惡的福音書」。女主人翁奉行多項美德，她的每一項美 德卻都遭到惡報。薩德經由生動人物和巧妙情節的排比，揭示「罪惡總是受到獎 賞，美德總是遭到懲罰」，說服力強大，足以顛覆中國人講究「福報」的觀念。 如果我們對道德的認識還停留在「善有善報」階段，不能體認西哲常說的「德 行最大的報償就是德行本身」，我們就需要薩德的當頭棒喝來提升道德素養。 薩德筆下的惡行中，比較令人震驚的是對於性犯罪栩栩如生的描寫。他經常描 寫一位白璧無瑕的少女，被投入一群心理變態者之中，轉瞬間被蹂躪得生不如 死，現場一片鬼哭神嚎。

幸福與純真，只是易碎的瓷器。如果我們妄想可以永遠保持這兩者，疏於認識 罪惡，我們將如何承受真相的殘酷和痛苦？

薩德這部小說中的惡魔角色，有醫生和教士。他彷彿在警惕我們，人類身體上 和精神的導師，由於握有權柄，逞欲機會大，一旦犯罪，格外無法無天。

薩德中篇小說集《情罪》（李恆基譯．金楓版）一書中，《歐葉尼．弗朗瓦 爾》這篇亂倫悲劇，比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更令我震撼。

薩德描述一位聰明英俊的父親，多方使用心機，佔有了女兒歐葉尼的身心，更 唆使女兒把生母視為情敵予以殺害。最後，犯罪者亦遭到毀滅的下場。

愛，這種高尚的感情，可能導致犯罪。連我們對子女的情愛，也蘊藏了罪惡的 種子，思之令人悚然。當我們不正視人性的幽闇，不警戒自身的獸性，而自認道 德高尚、正義凜然，我們可能已經成為薩德筆下悲劇的主角而不自知。

薩德教導給我們有關人性深淵的知識，現時台灣的新聞事件提供實證。我們偶 爾會在社會新聞版讀到：原住民少女被賣入火坑。底層社會的人父，蹂躪親生女 兒。我們要掩耳閉目，或是勇敢地面對深淵尋思解救之道？

十八世紀的叛逆浪子薩德，生活放蕩，涉足政爭，數度因而繫獄。他的主要作 品都在獄中完成。寫作，對他是一種救贖。他的形象，兩百年來不斷遭受詛咒與 訕謗；他的作品，在各國上演著被禁又解禁的戲碼。薩德登陸台灣沒多久，也遭 到官署查禁。

人們遵奉傳統世俗的道德。藝術家教我們認識經驗的、直覺的道德。薩德其實 是許多歐美藝術家心儀的對象。

本世紀大師級的西班牙導演布紐爾，作品數度奪得坎城、威尼斯、奧斯卡等影 展大獎，是薩德的擁護者。他在《布紐爾自傳》（遠流版．劉森堯譯）中指出， 廿五歲時第一次接觸薩德的《索多瑪一百廿天》，那本書所帶給他的震撼，遠遠 超過達爾文的《進化論》。

有影評人撻伐布紐爾的電影《黃金時代》，聲稱這部片子從頭到尾都在實踐薩 德的論點，布紐爾承認，「他對我的巨大影響是無所不在的」。

墨西哥大詩人帕斯，也是一九九○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寫過〈俘虜〉一詩來 紀念薩德（見《太陽石》，桂冠版．范宜譯）。詩的最後一節這麼寫著：

在你那金剛石的城堡裡，你的形象

正不疲倦地受到損害和恢復原樣

托翁對於罪惡的知識也很豐富，作品中直接傳達救贖之道，世人奉他為聖哲。 他的形象，被拱成一尊純白的大理石雕像，崇高但冰冷，偶爾被人遺忘。

薩德，這位「黑暗王子」或是「神聖侯爵」，他的形象不斷被毀而又再生。唯 其如此，我們重覆聽到他的聲音，強烈感覺到他有血有肉，像一種生命力最頑強 的生物。 （原刊1995年3月27日《中央副刊》，收入孫瑋芒散文集《在世紀末點播音樂》，九歌出版，作者授權博客來轉載）

相關文章：

作家顯影：淫而不穢的情色哲人—薩德 　　　　　　　　　　　　　　　　　

閱讀薩德：

．《臥房裡的哲學》，薩德 著，新雨，2000 年 9 月初版。

．《色情戲劇》，海納．穆勒．薩德 著，唐山，2000 年6月初版。

．《薩德》，斯徒爾特．胡德、葛拉漢．克羅禮 合著，立緒，1999 年2月初版。

．茱斯蒂娜，薩德著，陳慧 譯，金楓出版公司，1994年8月初版。

．情罪，薩德 著，李恆基 譯，金楓出版公司，1994年7月初版。

．淑女劫（上、下兩冊），薩德著，陳慧譯，金楓出版公司，1994年7月初版。

閱讀孫瑋芒：

感情事件，孫瑋芒 著，爾雅，1993年9月初版。

卡門在臺灣，孫瑋芒 著，九歌，1995 年3月初版。

在世紀末點播音樂，孫瑋芒 著，九歌，1999 年11月初版。

夢幻的邀請，孫瑋芒 著，九歌，1996 年8 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