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多年光陰,父女平和度日,全心在音樂。端妮捨了小型提琴,並到了她每月一回在腿間墊布巾的年日。聖可倫坡先生這時每季只辦一回演奏,僅邀請他敬重的音樂同道與會,凡爾賽宮的爵爺再不在邀請之列,中產階級也是,這班人資財竄升,驕比君王。他愈來愈少在紅色皮套譜本記下新譜的曲子,他無意請人拓印,呈諸大眾受公評。他說,這是瞬時寫下的即興之作,只有當下一刻可以為託詞,而不是曲譜已成篇。瑪德蓮成年好姿容,有纖瘦之美,好奇心強,但她自己不明白所為何來,時常焦慮難安。端妮日有長進,得音中之樂,並於創造力、奇炫技巧有所得。 在心境安好、天氣怡人,得以縱閒之日,他便登小舟,繫舟岸邊,浮於溪中,遐想。小舟老朽,滲水:舟隻造於財政總監重新擘畫水道的時節,漆白漆,數年光陰,已教漆色剝鱗。小舟形似八杜先生分剖後的大型提琴。他喜好搖曳水上,柳樹枝條垂於臉前,遠處有垂釣之人沈靜、專注。他懷想妻子,想在她凡事多有生趣,想他徵詢她意見、她深思熟慮的主張,想她腰臀,想她肚皮生了二女,如今已是女郎。他耳聽雅羅魚、鮈魚戲水,時而有魚尾拍打波心,劃破寂靜,或是白色魚唇就著水面,啜口空氣,嘖嘖出聲。夏天,酷熱時候,他褪下束腿褲,脫去上衣,緩緩潛入沁涼水中,及至頸項,指頭塞住耳朵,臉龐埋入水底。 一日,他凝然注視水波,迷離出神,他冥想自己潛入幽深水中,居其間。他拋下在塵世所愛一切,樂器、花卉、糕餅、樂譜卷軸、風箏、臉孔、錫盤、酒。他回了神,〈悼念之墓〉浮上心頭,是妻子那夜棄世後他譜寫的曲子,他很是口乾舌燥。他起身,攀著枝條,上溪岸,前去地窖取一瓶焙燒過的酒,酒瓶瓶身纏細繩。他將浮在酒上的油倒在夯實的地上。油是為酒不與空氣接觸。在昏黑地窖中,他斟一杯,品了一口。又轉回園中小舍,操練提琴,實話說,他顧忌的不是吵擾女兒,而是擔心傳入旁人耳中,他想多方試作各式把位,和各種拉弓技巧,不由世人論斷他願望之做。他折開琴架,在鋪著淡藍桌巾的木桌,擺上纏細繩的酒,並斟滿酒的高腳杯,和盛著卷心酥的錫盤。他拉奏〈悼念之墓〉。 他不需看曲譜。手在提琴指板上遊走自如,他倏忽涕泣。當曲調浮現,門邊俄然一位蒼白女人對他微笑,並以手指笑容,示意她不出聲,要他別停下手中琴音。她無聲繞過聖可倫坡先生的琴架,在桌角旁的琴匣上落坐,桌上有酒。她傾身聽。 是他妻子,他眼淚撲簌。曲終,他抬眼,她已然不在。他擱下提琴,伸手錫盤,在纏細繩的酒那旁,他見杯中半空,又訝然見在他這旁的藍色桌巾上,卷心酥咬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