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你含淚上學，我含淚上班
記得去年兒子第一天上學，我們家裡是全員戰備，因為這小子從小就以膽小聞名，自出生以來從來沒有落單過，這樣一個人被丟在幼稚園，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狀況？
當天一大早跟我老婆一起帶他到學校去，平安無事交給老師，到了十點多，我心裡實在放不下心，就忍不住蹺班溜去看看他的狀況，原本只想從窗戶裡偷看的，沒想到頭一伸出去就跟他四目交接，看他一切正常，就笑笑揮揮手離開。
中午休息時間一到，我又不放心的二度溜到幼稚園去看他。剛好他吃完午飯走出來上廁所，沒想到這次說再見的時候他忽然哭了起來，哭了幾下又開始咳嗽，然後照例喉嚨發癢吐出來一口剛吃下去的飯菜，當場就給第一天剛認識的老師很深的印象，於是老師趕快過去安慰他，帶他回教室，同時很客氣地趕我離開。
說起來有點殘酷，不過最後看他終於哭出來，我心裡居然有那麼一點邪惡的滿足感，因為這樣表示他還是很需要我的，如果他就這樣快快樂樂地開始整天待在學校，一點都不會思念父親，我想我可能會有一點失落吧。
到了放學時間去接他回家，這是當天我第四次踏進幼稚園大門。他好像上學上得很開心，問他明天要不要再來，他毫不考慮就說要。
所以這個上幼稚園的第一天算是圓滿成功，他一切順利、適應上沒問題，而且開始喜歡上學，然後中間也小小哭了一場，讓我這個自私的爸爸心裡也稍微得到一些安慰，結果可說是皆大歡喜、非常完美。
第一年的幼稚園就這樣順利度過，放完暑假就從中班升上大班。原本以為中班的時候就一切順利，上了大班應該更沒問題才對，沒想到開始讀大班以後，每天早上睜開眼就開始眼眶泛紅，哭著說不想去上學，好不容易讓他全副武裝準備出門，沿路不但一再囑咐我們要早點去接他，帶進幼稚園以後還依依不捨，一路上簡直就是上演十八相送，到了教室門口，更不忘演一齣灑狗血親情倫理劇，讓站在旁邊的老師都不知如何是好。
晚上睡覺的時候躺在床上，他三不五時就會冒出一些奇怪的話，比方說「為什麼一個星期是上課上五天，放假才放兩天，為什麼不是反過來。」廢話，我也希望反過來從週休二日變成週休五日，一個禮拜只有兩天要到公司去面對那些鳥人鳥事。但是我還是得扮演好爸爸的角色，跟他說一個星期只上兩天課的話小朋友們根本學不到東西，這樣就算是上到小學畢業了，搞不好連ㄅㄆㄇ都還沒學完，長大後就會變成一堆笨蛋。
還有一次，他跟我說希望能趕快唸小學，我一開始還高興了一下，以為他已經發現學習的樂趣，決定開始認真向學，結果他的理由是，聽說小學的暑假會有整整兩個月，不像在幼稚園這樣去頭去尾，縮水成大概只有一個半月。原來這個笨蛋看上的是那段比較長的暑假，而不是真的想去唸小學。這個跟我有個表弟小時候一樣，問他在學校最喜歡上什麼課，他馬上說最喜歡的是「下課」，這種回答真是一針見血，古今中外的懶小孩果然想的都是一樣。
經過我們反覆地思考，發現暑假是一個重要的關鍵。去年一整年上中班的時候沒什麼問題，等到放完一個多月的暑假之後，要再開始每天上課，他就開始不舒服了。這就是所謂沒有失去過自由的人，不會知道自由的可貴。一旦重獲自由一段時間，享受自由的滋味之後，要再度剝奪他的自由，這個人就會完全了解自由的真諦，開始反抗不自由的束縛。
記得我高三的時候，班上同學瞎起鬨讓我高票當選風紀股長，大概擺明了大家從此要過無法無天的太平日子，班導師在獲知開票結果之後也非常擔心，還把我叫到辦公室去傳授了一些駭人聽聞的統治手段。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跟我說一開頭最重要。他說如果一開始放鬆，接下來要管就管不住了；要是一開始管得很嚴，嚴得讓大家受不了，接下來只要稍微放鬆一點，大家反而會感激你。當時他邊說，邊忽然伸出手來，作勢掐住我的喉嚨，並跟我說，如果一開始用力掐住，讓我根本透不過氣，接下來即使只是略施小惠，把手放鬆一點點，讓我稍微可以喘口氣，就算脖子還是被掐住，但我卻反而會感謝他稍微鬆手的大恩大德。
我們這位導師是個精通古書的國文老師，在我們畢業之後，他也退休告老還鄉了，這些統治手段相信是他從五千年中華文化眾多古籍裡體會出來的道理。
所以我兒子就是傻呼呼地上完一年的幼稚園，好比是脖子被掐了一年還不自覺，以為那就是正常現象，等到放暑假發現世界是那麼美好，每天玩玩具、學游泳、大家輪流帶他出去玩，這才明瞭什麼叫做自由自在，等到開學上大班，每天都得早出晚歸待在幼稚園，加上開始教注音符號、教算術，日子不再像中班的時候，每天只要背著三個環保碗去吃完早餐、午餐、下午茶就回家那麼好過，兩相比較自然就懷念起暑假那段快樂時光了。
真實世界就是有這麼多無奈，誰不想要每天玩樂、不必上班上學呢？有時候他哭著說不想上學，如果我當時心情還算不錯的話，就會假裝跟他一起哭，當然，我哭的是不想去上班。
其實有時心裡還真的是這麼想的，他去上學還是去被老師細心照顧、整天在裡面還不是在吃喝玩樂，哪想我們去上班是要面對一些不愉快的事，如果要哭的話，真正該放聲大哭的人應該是我才對。不過這樣「彩衣娛子」的行為，再加上對天大喊幾聲「我不要上班！」，居然也可以讓他破涕為笑，不會在那邊繼續發神經。
所以兒子啊，很抱歉我不是連戰，不能讓你坐享財富，我們這種平凡人家就是得乖乖上學，一步一步充實自己，將來才有在這種競爭激烈的環境下生存的本錢。所以希望你想開一點，學著去享受學校生活裡面好玩的部分，如果有時候想到快樂的暑假還是想哭，那就來找我跟你一起哭吧。你還有暑假，我現在連請個一、兩天假都很不容易了，還好每個星期都有週休二日的休息時間。你含淚上學，我跟你媽媽也是含淚上班，我們就每天一起含淚出門，每天都來盼望週末的到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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