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不想長大
每天陪兒子睡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平常我都還不想那麼早睡，想先把他弄睡以後再爬起來看我的書、寫寫東西，或是上網看看，但是事情往往不會那麼順利，有很多時候反而是我比他早睡著，結果我就這樣一覺到天亮什麼事也沒做；有時候是講完睡前故事但是他還是精神很好，所以就會再來跟我講些有的沒的，目的只是要混時間不想睡。
最近有一次，他又靠過來跟我說那些不想上學之類的話，然後接著又說：「我好想不要長大，那就可以一直都在家裡玩玩具不用去上學。」以前看過一部德國電影叫做「錫鼓」，是說一個小孩子因為眼見世間醜陋的事情太多，就往地下室跳下去撞倒頭，從此居然就停止長高，外型看起來就永遠都像個小孩子。唉，這小子剛好講到做人無法避免的問題，他不想長大、大人不想變老，但是這些都是根本逃不掉的。
其實我又何嘗希望他長大呢？長大了就要上小學、上國中，然後有升學壓力，有好多好多問題。除了這些問題以外，最讓我擔心的是，等他長大一點搞不好就不愛跟爸爸媽媽一起玩了。現在還小很可愛，有事沒事就把他叫到跟前來抱抱、親親、捏捏胖屁股，再長大一點，搞不好就不跟我玩這一套了；從小他都是跟我們一起睡，再長大一點搞不好就想獨立，想有自己的房間，不能像現在這樣攬著他呼呼大睡了。
所以我很珍惜現在這段時間，至少趁他還需要我們的時候多跟他在一起。有人跟我說他已經上幼稚園，可以開始訓練自己一個人睡了。但是我一點也不急，等到他長大想獨立的時候自然會水到渠成，現在趁他還想跟我們窩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要好好把握。睡前並排躺在床上的言不及義、臉頰擠在一起的相擁而眠，或是睡前的「晚安親」、起床的「早安親」，這些東西都是現在才有的，時間一過、他一長大就不可能再發生的，所以現在幹嘛早早把他趕回自己房間裡睡？一起賴床發懶的日子我希望拖得越長越好。
我們的主臥室裡沒有買床，只買了一張大的床墊直接放在地板上，這樣睡起來跟擺在床上的效果一樣，好處是兒子隨便翻滾都沒關係，頂多是滾出床墊就移到地板上，一點都不會受傷。這張大床墊足夠睡我們三個人，睡的位置當然是爸媽放兩旁，把兒子擺中間，三個人這樣並排睡照道理說應該是睡成一個「川」字，但是擺在中間那個兒子不會就這樣乖乖躺著，所以一般來說這個「川」字維持不了多久，因為中間那一劃是隨時在改變位置的。有時候他會以肚臍為圓心往順時針方向旋轉，旋轉的速度有一次幾乎跟時針一模一樣；有時候睡到半夜發現兒子的腳指頭伸到我嘴巴裡來了，原來三個人雖然還是排成一個「川」字，只是中間那一劃的上下是顛倒的。
這還不是最危險的時候，最危險的時候是當他旋轉到三個人排成「H」字的時候。在這個時候他不會只是乖乖地橫躺在我們中間，他會把爸爸媽媽其中一個人的肚子當成枕頭，就直接把他的大頭睡到肚皮上，另外那個人也沒閒著，他的兩隻肥腳就跨放在另外那個人的肚子上。你也許會認為頭比較重，所以肚子被當成枕頭那個人比較可憐。其實不然，肚皮被大頭壓住固然不舒服，頂多只是會有口水流到肚皮上，不會有致命的危險，但是被用肥腳跨著那個人就得小心了。
有時候他會在睡夢中開始做類似瑜珈的腳部伸展動作，用屁股頂住床面雙腳整隻往上抬，抬到成九十度的時候，忽然兩隻腳利用地心引力用力打下來，這樣從肚皮撞上去當然很痛，但是健康教育老師都教過我們，男生的肚皮下面有一個重要部位，我總共有兩次被從天而降的兩隻腳後跟，直接命中那個重要部位，那一瞬間的痛楚實在是無法形容，反正就是把字典裡用來形容最痛的那個詞找出來，然後比這個字眼還要痛三倍。因為原來是處於全身放鬆的睡眠狀態，突然就從最放鬆最舒服的境界接受到最嚴重的痛楚，大家可以想像那種痛不欲生的滋味。這兩次我都痛得立刻翻下床墊打滾哀嚎，好在我們沒有買床，不然從床上掉下來搞不好真的會出人命。
雖然跟他睡在一起有時候會有這種災難，但是還好不是天天發生，所以我還是很喜歡跟他一起睡。前幾天他忽然一時興起，說他要開始練習自己睡，於是就抓了毛毛熊和絨毛烏龜，自己跑到他房間去睡覺了。我三番兩次跑進去問要不要陪他，他都搖頭裝酷說不必，最後我只好跟他一直強調，如果有一點怕就叫我，老爸就會馬上滾過來。站在外面等了半天，這小子大概是玩真的，一點聲音都沒有。那時候我心裡開始難過起來，心想這一天終於來了，這是很關鍵的時刻，從此以後，就沒有一個胖胖香香的小孩睡在我旁邊了。
還好過了不久，我老婆大概也忍不住了，就跑進去看他睡著了沒有。他兩個眼睛還睜著，老婆問他要不要回去大房間睡，他馬上抱著毛毛熊和烏龜就爬起來了。我趕快過去抱起他，把他跟毛毛熊和烏龜全部運回我們的大床墊上。還好那天只是虛晃一招，過去陪他躺在一起，心中充滿了無限的喜悅。
不過那一天還是遲早會到，我只是還想多享受這種幸福的滋味。這樣說起來，其實每天不是我在陪他睡覺，應該是他在陪我睡覺才對。需要獨立、需要心裡調適的人原來是我自己，兒子一天天在長大，看來我也得跟著成長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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