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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國度(上下冊不分售)

Little, B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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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應該告訴每個進入本書世界的人:你離開時的大小會跟進來時不一樣。
──娥蘇拉.勒瑰恩,奇幻經典「地海」系列作者

  Little,Big──「被遺忘的經典」
  美國史詩級奇幻鉅著,出版三十年,中文版終於問世
  ★世界奇幻獎、創神獎得主
  ★作者獲美國藝術文學院文學獎、世界奇幻獎終身成就獎

  時光緩慢墜落,當故事結束,這個國度即將關上最後一道門
  在人類文明加速進展之際,美國最後的精靈家族已做好準備,等待遁入被遺忘的歷史……

  於1981年寫成的《最後的國度》,堪稱美國紀錄片劇作家暨作家約翰.克勞利的小說代表作,以將近40萬字的篇幅細緻優美地建構了一段美國的祕密歷史:向來主宰人間生殺大權的精靈世界,在百年家族傳承之間由盛而衰的轉變,以此借喻人類以可掌控的科技文明逐漸取代對無常自然的依賴。貫串這段虛構歷史的是家族代代蘊生的愛情,環環對照,呼應了命運與意志的永恆拉鋸。書評家與媒體紛紛讚譽為「至今最棒的美國奇幻小說」、「足以媲美《百年孤寂》與俄國作家納博可夫的《Ada》」、「影響甚鉅」、「被遺忘的經典」。

  他的故事從這裡開始,這裡的故事,卻由他畫上句點。

  這裡給了他身分與存在感,他卻始終不相信這是「真實」。

  故事從一個沒沒無名、平凡無奇的年輕男子史墨基.巴納柏展開,他徒步從「大城」一路旅行到一處地圖上都沒有標示的地方──艾基伍德,如預言所說,娶了三代同堂大家族的黛莉.愛麗絲.德林沃特為妻。艾基伍德莊園看似平常的鄉間別墅,其實正好位在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邊境之上,而德林沃特家族成員也個個懷有奇異的本事,不似常人。史墨基與愛麗絲生兒育女,孩子們長大成人,桀傲不馴的么子奧柏龍離家前往大城想闖一番事業,卻墜入一段激烈美麗的愛情中,且因此迷失。隨著奧柏龍的追尋,艾基伍德的人們隱然明白,最長的故事即將邁向結局……

  整個故事的情節如夢似幻、神祕謐靜中又絲絲入扣、曲折離奇,娓娓道出德林沃特家族橫跨百年的家庭糾葛。一個個愛的奇幻故事,令人心醉也令人心碎。不可思議的魔力躍然紙上,傳達最堅定不移的命運。其實,這是一個關於我們全人類的上乘之作。

作者簡介

約翰.克勞利 John Crowley, 1942-

  美國紀錄片劇作家暨作家。他自大學畢業後先是投入影片製作,從事紀錄片編劇多年,後開始從事文學寫作,首部小說《Deep》於1975年出版。1981年出版《最後的國度》之後廣獲讚譽,同時為他在美國主流文壇與奇科幻類型小說界奠定崇高地位。《最後的國度》獲得世界奇幻獎與創神獎。1992年,他獲得美國藝術文學院文學獎。2006年,獲世界奇幻獎終身成就獎。

  克勞利與妻子於1989年成立專門探討美國歷史與文化的媒體工作室「Straight Ahead Pictures」,克勞利擔任短片與紀錄片編劇,作品多獲肯定,常參加國際影展。他亦持續文學創作,並在耶魯大學教授小說寫作與電影編劇。

  作品除本書之外,還有多篇小說:〈Great Work of Time〉獲世界奇幻獎最佳短篇小說;〈Gone〉獲軌跡獎最佳短篇故事;《The Translator》獲義大利Premio Flaiano。

譯者簡介

魏靖儀

  臺大外文系畢業,法國雷恩第二大學考古學碩士。曾任雜誌編輯,目前為自由譯者,長期擔任《國家地理雜誌》中文版特約翻譯。

 

目錄

〈上卷〉

第一部 艾基伍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二部 北風哥哥的祕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三部 老秩序農場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下卷〉

第四部 黑森林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部 記憶之術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六部 精靈議會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詳細資料

  • 叢書系列:奇幻館
  • 規格:平裝 / 784頁 / 15 x 21 cm / 普通級 / 單色印刷 / 初版
  • 出版地:台灣
 

內容連載

第一部 艾基伍德

第一章

男人是男人,但人類卻是女性。——切斯特頓

從某處到他方

二十世紀的某個六月天,有個年輕男子從「大城」出發,徒步前往一個他只聞其名卻不曾去過的地方。此地名叫艾基伍德,有可能是座城鎮,也可能只是個地名。男子名叫史墨基.巴納柏,正要到艾基伍德成婚;他之所以走路而不搭車,是因為他要到那裡去就得遵守這項條件。

儘管他一大早就從城裡的住處出發,卻到近中午才行經一條人跡罕至的步道,越過大橋,來到河流北岸那些有名稱卻無明顯分界的城鎮。他花了一整個下午穿越這些取著印第安名的地方,通常無法跟著那些川流不息的車輛直線前進;他從一區來到另一區,往巷弄間和商店裡張望。雖然有騎腳踏車的孩子,但行人卻寥寥無幾,就算是當地人也一樣;他不禁猜想這些地方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在他看來似乎極度邊緣化),儘管孩子是夠愉快了。

正規的商業大道和住宅街區逐漸變得凌亂,像大森林的外圍樹木會愈來愈稀疏一樣;雜草叢生的荒地,開始像林間空地般穿插其間;不時出現一片片滿是塵埃、發育不良的樹林和髒亂的田野,立著的告示上載明可改建為工業園區。史墨基心裡反覆玩味最後幾個字,因為他似乎確實置身這樣的地方:一座工業園區,就在沙漠和農地之間。

他在一張長凳前停下腳步,眾人可以在這裡搭上從「某處」到「他方」的公車。他坐下來,放下背上的小包包,拿出自己做的三明治(這又是另一項條件)和加油站送的彩色路線圖。他不確定條件裡是否有禁止使用地圖這一項,但前往艾基伍德的指示並不清楚,因此他還是攤開了地圖。

好了。這條藍線似乎就是他剛才走過的乾荒碎石路,兩側都是無人的磚造工廠。他把地圖轉過來,讓這條線和面前的路一樣跟長凳成平行(他向來不大會看地圖),結果在左手邊遙遠的那一頭發現了目的地。艾基伍德這名字並沒真的印在上面,但它確實就在這兒的某處,落在圖說中最不顯眼的記號所標示出來的五座城鎮之間。所以嘍。有一條大大的雙紅線通往那一帶,還傲然附上交流道出入口,但他不可能走那條路。更近處則有一條粗藍線(史墨基總覺得所有南下進城的車流都走藍線、出城的才走紅線,就像血管系統一樣),還有一條條微血管似的支線通往沿途的小城鎮。他目前所在的這條細得多的筆直藍線就是支線之一;八成會有商業活動朝這兒轉移,工具城、美食城、家具世界、地毯村。好吧……但不遠處也有一條幾乎看不出來的黑色細線,他原本以為此路不通,但是不對,它一直斷斷續續延伸下去,乍看之下彷彿是地圖師將之遺忘在糾結的路線之間,但到了北方的空曠地帶又見清晰,直驅史墨基知道的一個城鎮,而且很靠近艾基伍德。

就走這條吧,它看起來像是人行步道。

他在地圖上以手指測量自己走了多遠,再量量還要走多遠的路(比剛才的路程遠得多),接著背起背包、把帽子斜戴以遮擋太陽,再次踏上旅程。

長飲
他走在路上時沒怎麼去想她,儘管兩年前愛上她以來,她就一直在他心裡。他心頭經常浮現他倆初遇的那個房間,有時一想起來就跟當時一樣滿心惶恐,但通常是既慶幸又幸福的。想起喬治.毛斯手拿酒杯、嘴叼菸斗,將他那兩個高挑的表妹介紹給他:有她本人,還有她背後那個害羞的妹妹。

毛斯家族位於市內的宅邸是整棟大樓裡最後一戶有人住的房子,一切就是發生在三樓的書房內。直櫺窗上貼著硬紙板,門口、櫃臺和窗間走道上鋪的深色地毯已經讓人踩到褪色。就是那個房間。

她很高。
她身高將近六呎,比史墨基還高了幾吋,她剛滿十四歲的妹妹也已經跟他一樣高。她們的小禮服很短,閃閃發光。她穿紅色、妹妹穿白色,裹在長腿外的長絲襪熠熠生輝。奇怪的是她們儘管如此高挑,卻害羞得很,尤其是妹妹,她面露微笑卻不願跟史墨基握手,只見她轉身躲到姊姊背後。

真是纖細的女巨人。喬治溫文爾雅地展開介紹時,姊姊朝他瞥了過去。她笑容青澀,一頭玫瑰金波浪頭髮,捲度恰到好處。喬治說她名叫黛莉.愛麗絲。

他握住她的手,抬起頭。「好長的一飲[1]。」他說,結果她笑了出來。她妹妹也笑了,喬治.毛斯則彎身往他膝上拍了一下。史墨基不懂哪裡好笑,只好露出純潔又愚蠢的微笑看著大家,始終沒鬆開手。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刻。

無名
在那間書房裡認識黛莉.愛麗絲.德林沃特之前,他的人生並不特別快樂,但卻剛好適合展開這場追求。他父親跟繼室只有他一個孩子,他出生時父親已年近六十。當他母親發現巴納柏家的萬貫家財早已被他父親敗得所剩無幾,後悔當初根本不該嫁進來、更不該生下小孩後,就恨恨地離開了。這對史墨基而言是樁慘事,因為所有的親人當中,最有特色的人就是母親了。儘管她離去時他還只是個孩子,但他年老時,所有的血親當中,他能輕而易舉憶起的只有她的臉。史墨基自己遺傳了一大半巴納柏家族的虛無氣息,只有一小部分承襲母親的具體感:看在認識他的人眼裡,那是一種實在的氣質、一種存在感,隱約籠罩在某種不存在感當中。

巴納柏家是大家庭。他父親跟元配共生了五個兒女,全都住在I開頭的州裡、一些不知名的城市郊區。史墨基在大城裡的朋友向來分不清這些城市,而史墨基自己有時也會搞混。由於子女們公認父親有很多財產,而且從來沒有人清楚他打算如何處理,所以父親可以隨時到子女家去作客。自從太太離開後,他決定賣掉史墨基出生的那棟房子,帶著這個幼子、前前後後幾隻沒有名字的狗和裝書的七個特製箱子,輪流寄住在其他孩子家。巴納柏是知識分子,但他專精的領域太冷僻死板,沒能幫他創造多少話題,也完全無法改善他與生俱來的無特徵感。他較大的兒女都把那幾箱書視為麻煩,就像洗衣服時把他的襪子跟他們的衣物混在一塊兒一樣。

(後來史墨基習慣在上廁所時,試圖釐清他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姊到底分別住在哪一州的哪個城市裡、房子各是什麼樣子。也許是因為他上廁所的時候覺得自己最為平庸,平庸到近乎隱形;反正他會坐在那兒將哥哥姊姊和侄甥們在腦海中不斷交互切換,試著把每個人的臉跟某座前廊或某塊草坪搭配起來;因此到了晚年時,他總算把一切弄清楚了,並從中獲得一種單調的樂趣,跟解字謎遊戲一樣,連心中那份疑慮也相同——萬一他猜出來的字不是作者設計的答案怎麼辦?只是他永遠不會在下週的報紙上找到解答。)

巴納柏並沒有因為妻子離去而變得鬱鬱寡歡,只是變得更加了無特徵而已。對他較大的兒女而言,父親先是融入了他們的生活,接著又從中消失,似乎愈來愈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具體的內涵就是他的學識,而他也只把它傳授給史墨基而已。由於父子倆居無定所,史墨基從沒上過正規學校,等到有一個I開頭的州政府得知史墨基這些年來在父親身邊的遭遇時,他也早已過了強制入學的年紀。就這樣:十六歲的史墨基懂的是古典時期與中世紀的拉丁文、希臘文、一點舊式數學,也會拉一點小提琴。除了父親那些皮革裝訂的古典著作之外,他沒看過多少書,但多少可以精準背出維吉爾[2]兩百行的詩句,還寫得一手完美的草體字。

他父親就是那年去世的,似乎因為把所有的學問都傳授給兒子而油盡燈枯。此後史墨基又漂泊了幾年。他找工作很難,因為他沒有所謂的學歷,因此他最後在一家寒傖的商職學校(他事後回想認為應該是位於南彎)學會了打字,成了個職員。他在三座不同城市的郊區住了一段時間,每個郊區的名字都相同,而每個地方的親戚都會以不同的名字來稱呼他,像是他自己的名字、父親的名字、史墨基等,由於最後這個名字太符合他的特質,一叫就沿用至今。二十一歲時,一家不知名的儲蓄銀行將父親的一筆遺產補交給他,他因此搭上巴士來到了大城,並且立刻將親戚居住的城市拋諸腦後,連人也一併遺忘。多年後,他還得將他們的面孔跟草坪一一搭配起來,才能重新喚起回憶。一抵達大城,他就滿懷感激、完全投身其中,像一滴雨水落入大海。

名字與號碼
他住的房子原本是牧師寓所,隸屬於後面那棟備受尊敬但也飽受破壞的古老教堂。從他的窗口可以看見教堂的附屬墓園,安息在那兒的盡是一些取著荷蘭名字的男子。每天早上,突如其來的車聲都會把他吵醒,接著他便去上班,始終未能像從前那樣在中西部火車的轟隆聲中照睡不誤。

他在一個寬敞的白色房間裡工作,各種細小的聲音都會傳上天花板、形成某種古怪的回音。倘若有人咳嗽,天花板本身彷彿也會滿懷歉意,摀著嘴咳了一聲。史墨基每天就在那兒拿著放大鏡檢視一行又一行微小的印刷字,仔細檢視每個名字和後面的電話地址,再跟每天送到他手上那一疊又一疊卡片上的姓名電話地址進行比對,若有不符合的地方就用紅筆做記號。

那些名字一開始對他毫無意義,跟電話號碼一樣了無特徵。一個名字只有在字母順序排錯的時候才會變得顯眼(這是無可避免的意外),再來就是電腦犯下愚蠢錯誤的時候,而史墨基的職責就是找出這些錯誤。(在史墨基看來,電腦犯錯的機率之小還比不上它那詭異的蠢行來得令人印象深刻,舉個例子,電腦不會分辨St.這個縮寫什麼時候代表「街」、什麼時候代表「聖」,因此當你指示它把這些縮寫還原時,它往往會面不改色地變出「第七聖燒烤酒吧」和「萬街教堂」。)但幾個星期下來,史墨基每天晚上都在大城裡閒逛,從一個街區走到另一個街區(殊不知大多數人天黑後就不會出門),所以他已開始熟悉這些環境和它們的界線、等級、酒吧和門廊。也因為這樣,那些透過放大鏡浮現眼前的名字也開始有了面孔、年紀、心態。那些公車上、火車上和糖果店裡的人,那些在廉價公寓的走廊上互相叫囂的人、目瞪口呆看著車禍現場的人、跟服務生或女店員吵架的人以及服務生和女店員本身,都紛紛從那脆弱的書頁上穿透而出。「書」本身已愈來愈像一部關於大城的壯闊史詩,寫滿各種事件、悲劇和騙局,變化無常又充滿戲劇性。他發現有頂著古老荷蘭姓氏的寡婦住在大道上管理著丈夫留下的地產,兒子不外乎都叫「史帝勒」或「艾力克」之類的,擔任室內設計師,住在波希米亞區。他還讀到有個大家庭住在一處他曾經路過的髒亂街區裡,專取聽起來很像希臘文的古怪名字,每當他在名冊上找到他們,總會發現他們的成員不斷增增減減(最後他認定他們是吉普賽人)。他發現有些男人的妻子或青春期女兒都有情人專用的私人電話,而男人則放肆使用自己公司的電話。他開始懷疑那些只寫名字首字母和中名的人,因為他發現他們全都是帳單催繳員,不然就是辦公地址跟住家地址相同的律師,再不然就是兼差賣二手家具的市政府執法人員。他發現幾乎每一個叫辛格頓以及每一個叫辛格塔利的人都住在北邊的黑人市區,男人全都以歷任總統的名字來命名、女人的名字全都珠光寶氣(珍珠、紅寶、歐寶、珠兒),後面再得意地加上一個「太太」。他想像她們住在狹小的公寓裡,身材龐大、膚色黝黑發亮,獨立撫養很多衣冠整潔的孩子。這些人他全都認識:從小店招牌中有好幾個A的驕傲鎖匠,到最後那個名叫阿基米德.齊齊安道提的獨居老學者(在他簡陋的公寓裡讀希臘文報紙)。每當一個名字和號碼從他的放大鏡下浮現,像被浪潮捲上沙灘的漂流物一般,訴說自身的故事,史墨基會傾聽、看看卡片、發現兩者相符,然後將卡片翻面、把放大鏡移往下一則故事。坐在他旁邊的校對員發出一聲悲嘆。天花板也咳了一聲。接著天花板就哈哈大笑,引得大家抬起頭來。

一個新進的年輕人剛剛笑了。
「我剛才發現,」他說,「這裡竟然有一家『吵橋棍棒與槍枝俱樂部』。」他笑岔了氣,史墨基很驚訝大家的沈默竟然沒能讓他安靜下來。「你沒聽懂嗎?」他轉向史墨基。「那座橋鐵定會很吵的!」史墨基突然跟著笑了起來,他倆的笑聲傳到了天花板,在那兒握了握手。

他名叫喬治.毛斯,總是穿著寬鬆長褲,配上寬版吊帶,每天下班時都會披上一件巨大的毛料披風,然後把長長的黑髮從領子裡撥出來,跟女孩子一樣。他有一頂跟斯凡加利[3]一樣的軟呢帽,眼睛也很像他:深邃、令人懾服、幽默。不過喬治不出一星期就被炒了魷魚(白色房間裡的每個人都因此鬆了一口氣),但那時他跟史墨基已經一拍即合,成為知交。

城市老鼠[4]
有了喬治這個朋友,史墨基展開了一段有點放蕩的生活,會喝點酒、嗑點藥。喬治將他的穿著打扮與談吐方式改造成大城風格,並且介紹「馬子」給他。沒多久,史墨基的了無特色裹上了一層包裝,就像包上繃帶的透明人,不再有人老是撞到他、坐公車時也不再有人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卻一句道歉也沒有(他認為會發生這些狀況是因為大多數人都很難注意到他的存在)。

至少他在毛斯一家人眼裡是存在的,而除了他的新帽子和那一身新行頭之外,他更感激喬治帶他認識這既有特色又熱情的一家人。毛斯家族的人剛來到大城時建了一排樓房,至今大半都還歸他們所有,而他們就住在最後一棟。有時史墨基會在那兒坐上好幾個小時,看著他們爭辯、笑鬧、開派對、穿著臥室拖鞋跑出去、企圖自殺、吵鬧和解,卻都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接著雷叔叔或法蘭茲或媽媽就會驚訝地抬起頭說:「史墨基在這裡耶!」然後他就會露出微笑。

「你鄉下有什麼表親嗎?」有一次史墨基這麼問。當時他們正在喬治最喜歡的舊旅館酒吧裡喝著皇家咖啡,等待一場暴風雪過去。結果他還真的有。

一見鍾情
「他們信仰很虔誠。」喬治對他眨了下眼,把他從那些咯咯笑的女孩身旁帶開,前去見她們的父母德林沃特醫生和夫人。

「我沒在執業。」醫生說。他滿臉皺紋、頂著毛茸茸的頭髮,雖然不帶笑容,卻散發著某種小動物般的愉快感。他不像他太太那麼高。德林沃特太太跟史墨基握了握手,要求他叫她蘇菲,身上綴滿蕾絲的披肩顫動不已。而她又不像她女兒那麼高。「黛爾家族的人都很高。」她說著,出神凝視上方,彷彿可以在那兒看見他們大家似的。她把自己的姓氏賜給了她那兩個高大的女兒:愛麗絲.黛爾.德林沃特和蘇菲.黛爾.德林沃特,但也只有她自己會這麼叫她們而已。小時候有個孩子為愛麗絲.黛爾取了個小名叫黛莉.愛麗絲,結果這麼一叫就習慣了,因此她倆現在就成了黛莉.愛麗絲和蘇菲,沒有其他名字,只是任何人都看得出她們有黛爾家的血統。大家都轉過去看她們。

不論她們信什麼宗教,顯然沒有教條禁止她們跟法蘭茲.毛斯一起抽菸(他就坐在她們腳邊,因為整張沙發都被她們占據了)、喝媽媽送上的蘭姆雞尾酒,或掩嘴偷笑(應是在笑她們自己的私密對話而不是嘲笑法蘭茲的蠢話),蹺起腳時也毫不忌諱在閃閃發光的洋裝底下露出一雙修長大腿。

史墨基持續觀望。儘管喬治.毛斯教他要像個大城男子一樣別害怕女性,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因此他繼續觀察。手足無措了好一陣子後,他總算強迫自己踏過地毯走向她們。他極度渴望自己不要掃人興致,(喬治老是對他說:「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別掃興!」)因此他在她們腳邊坐下,臉上帶著僵硬的笑容,姿態有些古怪,彷彿一碰就碎了似的(而他也確實如此,因為當黛莉.愛麗絲轉過來看著他時,那種讓她看見的感覺令他暈眩不已)。他常習慣用拇指和食指拈著酒杯旋轉,快速搖動冰塊讓飲料冰涼。此時他老習慣又犯了,因此杯中的冰塊喀喀作響,彷彿搖鈴要大家注意似的。眾人安靜了下來。

「妳常來這裡嗎?」他說。
「不,」她平靜地說,「不常來大城。偶爾才來,就是爸爸有生意或……其他事情的時候。」

「他是個醫生。」
「不算是,現在不是了。他現在是作家。」她面帶微笑,而她身旁的蘇菲又開始咯咯笑了起來,因此黛莉.愛麗絲繼續說話,彷彿想看看自己這嚴肅的表情可以撐多久。「他寫一些動物的故事,給兒童看的故事。」

「哦。」
「他一天寫一篇。」

他看著她含笑的眼眸,是酒瓶般清澈的褐色。他開始有種怪異的感覺。「應該不是很長的故事吧。」他說著吞了吞口水。

發生了什麼事?他當然是戀愛了,一見鍾情。他以前也談過戀愛,而且每次都是一見鍾情,但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彷彿他內心有一種東西正不斷無情膨脹。

「他的筆名是桑德斯。」黛莉.愛麗絲說。
他假裝努力回憶這個名字,但其實是在思考自己為什麼會有如此怪異的感覺。此時那份膨脹感已經蔓延至雙手,他就這樣望著它們躺在他穿著格子褲的腿上,看起來十分沈重。他因而笨重的手指交纏起來。

「真不簡單。」他說,結果兩個女孩都笑了,史墨基也跟著笑了。這種感覺令他想笑。不可能是因為抽菸的緣故,因為他一抽菸就會感覺輕飄飄而近乎透明。這次的情形恰恰相反。他愈是看她,這種感覺就愈發強烈,而她愈是看他,他就益發感到……什麼?有那麼安靜的一刻,他倆就這樣凝視彼此,於是史墨基恍然大悟:不只是他對她一見鍾情而已,她對他也是一見鍾情。兩種狀況加在一起,造就了這樣的效果:他的不存在感已經治癒。不只是像喬治.毛斯那樣把它遮掩起來而已,而是徹徹底底治癒。就是這種感覺。彷彿她在他體內注入了太白粉:他已經開始變得濃稠有形了。

注釋:
[1] 德林沃特(Drinkwater)這個姓意為「飲水」。
[2] Virgil (70-19BC),古羅馬詩人,代表作為《伊尼亞斯逃亡記》(Aeneid)。
[3] Svengali,英國小說人物,邪惡的催眠術大師。
[4] 毛斯(Mouse)意為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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