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一】：文字與意象的雙重挑戰●陳超明（政大英語系副教授）
詩是一種文字遊戲，讀詩不但是一種與詩人共享文字樂趣的活動，更是鍛鍊自己心智與想像力的一種練習。而要達到這種挑戰心智與文字的高難度動作，大概要數「讀中譯的英詩」。一方面要咀嚼中文文字所呈現的「他國」情境，一方面又要融入「原始」詩人的思想國度。
由於文化上的差異與文字的轉移，楊牧所編譯的《葉慈詩選》毫無疑問地為讀者提供了一個這種文字與心智互動的戰場。與其討論楊牧這位詩人，「如何精確地翻譯」葉慈的詩，不如來讀讀楊牧「如何再創作」這位愛爾蘭詩人的詩作，看他如何以中文的型式來挑戰讀者的心智與想像力。Л
整部選集共收集七十六首詩，包括葉慈早期唯美的作品，如〈那印度人的所愛〉及〈湖島因尼斯夫莉〉；中年發展期的作品（一九一○∼一九二五），從內心的世界進入愛爾蘭的民族與文化傳統中，如〈闊園野天鵝〉及〈復活節一九一六〉；及詩人江先知角色所呈現的跨文化與跨種族詩作，如〈二度降臨〉及〈航向拜占庭〉等。照時間之次序，可以看出詩人從早期著重文字與意象的使用成長為一具有宇宙觀與靈視（vision）的先知（prophet）。Л
詩人楊牧時以白話、時以文言，試圖抓在葉慈的語言變化與音律。姑不論其翻譯是否精確（有關翻譯之爭辯，請見《中文文學》三○二卷中，彭鏡禧與楊牧之論辨），但意象之捕捉，已足夠中文讀者領略了。以〈湖島因尼斯夫莉〉一詩為例，全詩分為三段，第二段與第三段皆以「我現在就動身前去」為導向，但經過時間的變動與沈思，這兩種 「動身前去」的心境迥然不同。
詩人以蜜蜂及蟋蟀的聲音遙指「獨居逍遙」的寧靜，以「有聲」轉化為「無聲」的境界。而後又以色彩𤥃u一片燦爛」、「紫光一團」、「春靄」、「朱頂雀」來呈現「和平」（應是「平和」）的心境。這種突破邏輯思維的意象手法，正是讀者在這場文字與心智遊戲中的最大享受。Л
而在〈闊園野天鵝〉一詩中，挑戰讀者的已不祇是文字與意象，而是心境的多重轉折。詩人（葉慈與楊牧）以自然與自我的心境為對比著手（「我長久注視那些華采食物，而此刻憂心黯然」），而後讚嘆天鵝的永恆型式𠯫早怐漱艉ㄣ衡雂？對照天鵝所建立的生命型式，詩人反問當他醒來時，是否也如天鵝，已高飛遠離，進入永恆，這裡，我們依稀感受到詩人與天鵝進入那種「莊周夢蝶」的神秘境界。Л
葉慈曾說過：「我們必需把自己的思想寫入自己的語言之中，就好像對好朋友寫信一般。」又說：「偉大的詩人總是利用個人的語辭（Personal utterance），戲劇化地呈現人生。」楊牧這本《葉慈詩選》，不但是詩人葉慈的文字與心智，更夾帶詩人楊牧「個人的語辭」，企圖並列中文與英文的語言力量與境界。
譯者不強調文化背景，祇將詩人預言似的思想以及對人類命運的思索帶給中文讀者。閱讀這本中譯英詩，可以祇看葉慈的英詩原作，也可以品讀楊牧的「創作」。
儘管語言不同，譯文有爭議，但是不變的是，不同文字所製造出來的聲音與色彩效果以及兩種「創作」所企圖進入的「拜占庭」國度「細說過去，現在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