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心得一】：張愛玲世界的深度導引●張素貞（台灣師大國文系教授）
一本傳記，尤其是文學家傳記的寫作是否成功，首先衡量的標準當然看它是否能滿足讀者對傳主本身的好奇，以及是否能對作家的作品做深入淺出的綜括性介紹。它的人物事蹟描摹既要充滿引人入勝的趣味性，又得以輕鬆自然的方式連帶把作家的寫作背景、精神、思想、風格、技巧等等交代清楚。
余斌先生這本《張愛玲傳》，副題是「張愛玲其人、其事、其內心及文學世界」，大抵已經考量到讀者的需求，而且相當成功地具體去做了。不同層面的廣大讀者群多方面的需求，事實上是很不容易滿足的；作者卻憑著撰寫論文的周延而細密的閱讀、洗練的功夫，運用生動活潑的文筆，把嚴肅刻板的學術論文生活化、平淺化、通俗化，這樣的用心，讓這本《張愛玲傳》兼具了感性與知性，既可消閑，也是非常具有水準的一本益智好書。Л
傳主本身的生平事蹟與文學成就，攸關一本文學家傳記的撰寫。張愛玲富於傳奇的身世：滿清名臣的後裔，遺少式的父親、弟弟，西洋淑女的母親；上海、香港的求學，她與「漢奸」胡蘭成的婚戀，到美國後與「左派」過氣老作家賴雅的第二次婚姻，在在都不同尋常。這些事略，讀者們或已耳熟能詳，余斌的傳記就貴在能從人物心理、社會現象、時代背景去加以疏解分析：作家的敏感、早熟、內省，加上家庭的冷漠，使她對人生持審慎懷疑的態度，養成她冷靜挑剔的洞察力，影響了她的文學觀照。
她四○年代走紅上海文壇，小說、散文各擅勝場。余斌對張愛玲作品的賞析，能把繁複的現象做條理化的歸納：小說《傳奇》反映舊文化、舊生活，描述的是一些與英雄、超人相對的普通人的永恆悲喜劇。她善用意象傳達人物心理，又兼具隱喻及象徵的作用；含蓄、典雅、精巧的審美特徵融合了中、西傳統小說的藝術。散文《流言》可以大別為「張看」與「私語」，或灑脫，或沈潛，呈顯出「浸透著懷疑精神的清醒的現代人形象。」
張愛玲之於胡蘭成，是以謙卑酬答知己，不惜奉獻；作者指出：最能體現她獨特而完整風格的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桂花蒸•阿小悲秋〉等上乘之作都在這段意氣揚揚的時期寫成。張愛玲在戰後寫過左派色彩小說〈十八春〉、〈小艾〉，到香港又寫了反共小說《秧歌》、《赤地之戀》，其實她一貫關懷的還是人性，風格已轉向平淡自然。
張愛玲也是通俗電影的編劇，和小說一樣走的是同情和諷刺的路子。她在加州大學中國研究中心做了《紅樓夢》的考證和《海上花》的譯注。
《紅樓夢魘》有許多獨特的發現，她寫作深得《紅樓夢》的三昧，等於是對曹雪芹的創作環境和心理重新做了一番推求。
對《海上花》，她肯定了這本吳語小說在文學史上的地位；除了英譯，她還譯成晚清官話，並把「藏閃」的字義與背景注釋出來。這些工作反映了張愛玲畢生對中國傳統小說的鍾愛，直到晚年熱忱仍然沒有減退。Л
閱讀這本《張愛玲傳》可以留意作者如何有系統地把相關的資料做淺易可解的爬梳、彙整，並適度地提供綜括性的評介，千萬別放過由消閑進入益智的鎖鑰。稍覺缺憾的是作者的視角仍受限於大陸，對臺灣張愛玲現象略有隔閡；原版中許多珍貴的插圖都沒有附列，而修訂過的臺灣版也還有不少訛誤。Л
讀者看完這本書，應該再去對照《張愛玲短篇小說集》（即《傳奇》與《流言》）。如果還有興致，也看看由〈十八春〉改寫的《半生緣》有些什麼重大的改變？把《怨女》與〈金鎖記〉比照研究，看看有沒有一些關聯？各有什麼優劣？也看看《秧歌》、《赤地之戀》和一般五○年代的反共小說有些什麼不同？
至於書中比較疏略的部分，想多了解張愛玲第二次的婚姻狀況，可以參閱《張愛玲與賴雅》（大地出版社，其他書皆見皇冠出版社）；想了解張愛玲最後二十年獨居的狀況，可以參閱《華麗與蒼涼》中林式同先生那篇〈有緣得識張愛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