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心得二】：政治張愛玲．張愛玲政治●陳克華（詩人、醫師）
在張愛玲過世後近一年裡，有關張愛玲生前的相關資料陸續在臺灣出版，蔚為風潮。其中固然有不少魚目混珠、瞎湊熱鬧的出版品想趁機發個死人財，撈上一筆；但亦不乏嶄新且珍貴資料的批露，頗能補足以往在閱讀張愛玲時若干空白片段的遺憾，如《我的姊姊張愛玲》（時報）與《張愛玲與賴雅》（大地）等。Л
如今熱潮已過，晨星卻出版了九四年大陸學者余斌於張愛玲尚健在時完成的《張愛玲傳》，不可謂不奇。基於前幾本號稱「張愛玲傳」的出版品所給予的惡劣印象，我在翻閱此本在八○年代張愛玲由「臺灣紅回大陸」之後由大陸學者執筆的半學術半通俗著作時，不能不寸步留心。Л
平心而論，除了立傳者幾乎宿命式的若干「強作解人」之處外，本書在所有號稱「張傳」的出版品中，要算缺點最少的一本。原因之一在於著者直接大量閱讀第一手資料（見後記），將上海於淪陷時期的各類張氏曾發表作品的雜誌做了一個有系統的整理分析與背景介紹。如此浸淫於「雜誌」並大量擷取當時時代氛圍的作法，使得著者下筆有了一個更貼近的背景，給予張愛玲「千載一時」的創作背景一個清楚的交代。
更彌足珍貴的是本書澄清了若干隱藏於張愛玲作品之後的政治背景，包括《半生緣》（〈十八春〉）、《小艾》以及後來令張迷不能理解的《赤地之戀》與《秧歌》。張愛玲原是為上海而寫作的，她的創作靈魂枯涸於離開上海之日。在此之前，她也未嘗不明白「時代已在破壞之中，還有更大的破壞將要來到」。基於這「思想的背景裡惘惘的威脅」，她亟思找到一條於亂世中的創作之道。因此我們不免驚奇〈十八春〉裡原來叔惠竟去了延安，且個個人物後來都穿上了毛裝，而《小艾》更是明顯創造了兩個分明違反了張愛玲創作信條的「完美人物」?小艾與她丈夫兩個「無產階級」楷模。《赤地之戀》是麥加錫「授權」之下的產品，《秧歌》則是張愛玲所陌生的鄉野題材?張愛玲對政治毫無興趣（但基於她的家世背景及聰穎夙慧，不可能不預知將降臨於她的命運），但政治自己偏偏找上門來。套用一句木心先生的話：中國歷史上沒有一個時代曾如此令知識份子毫無轉圜的餘地。
儘管《赤》與《秧》明顯的「反共」與若干文學技巧的瑕疵，但余斌仍然高度肯定其在文學史上的地位，這在兩岸意識形態相互歧異的今日，是難得的超然與包容。
簡而言之，本書最珍貴之處在於釐清了張愛玲幾個創作過程轉折的疑點，對於「偽政府時期」的上海文化氛圍，尤有獨到精采的分析，很能夠由此理解張愛玲何以能夠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光芒一現，永垂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