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心得二】：你看琦君多嫵媚 ●潘人木（小說家）
讚美琦君作品的詞句被用得太多了，現在來談這本《永是有情人》，我想簡單的來說一說。想來想去，得「嫵媚」二字
。而「嫵媚」的層面也太多，想用更簡單更具體的詞句來說明，於是得「童心」二字。換句話說，琦君的嫵媚，主要在於她的童心。Л可以說，童心瀰漫在琦君所有的作品裡。所謂童心，有兩層意義。第一層當然是指表面的意義，就是童稚的、天真的人，易受感動。琦君回憶童年往事的文章寫得最精彩，裡面自有童心在。在本書的序裡琦君自己就說：「年光雖然流逝，而童心是永不會衰老的。」
第一輯的十二篇裡，除了〈萬金油的故事〉有歡樂的童心，其他都是有眼淚的童心。文裡不但自己哭，別人也哭；不但明哭，還有暗哭和差點哭。但這哭並不令人厭煩，反覺得哭得有理，哭得是時候，原因就是這哭不是亂哭，而是表現童心的感受。跟唯一的哥哥分手能不哭嗎？老師誤會她作弊能不哭嗎？至於「暗哭」才寫得好呢。
在第一篇〈雙親〉中寫（第十四頁）媽媽拍了張照片，打算寄給遠處的爸爸慶祝其生日，但這照片始終未寄出，原因是兩人已沒有愛情了，可是媽媽每晚都在暗淡的燈光下「左看右看，嘴裡低聲喃喃著：怎麼都不大像了呢？……」這一句自言自語，包含著多少辛酸悲苦！
震撼力之強，讀者無不應聲淚下，至於母親與女兒更不必說了。文中並無哭字，卻哭遍了所有人。琦君最長於用輕軟的問句，惹人熱淚，序中第四頁「天下母親的心，都是一樣的，但我一想起兒子的祝褔，何以格外心酸呢？」（參閱〈剪斷的金戒子〉）請問讀者，被琦君這麼一問，有誰能招架得住而不流淚的？Л
琦君的童心不是裝出來的。我親見她們家裡收集的小瓶、小罐、小盒，養得很好的小花。知道她是這樣的人，那麼她在〈萬金油的故事〉裡，要保留那「殼殼」絕對是自然不過的了。
有次我在她家吃飯，不巧她的腿摔傷了，只好由她指導，我掌杓，這才發現，她的飲食也像孩子辦家家酒似的，全是可愛的小鍋小碗。她自己做的肉鬆，裝在一個精緻的瓶子裡，我很愛吃，把倒出的給吃光了，卻不忍再叫她倒出一點，怕萬一弄壞了那瓶子怎麼辦？屋子裡爬進幾隻螞蟻，她是用紙包起來請出去的。Л
「童心」的第二個層面，讓明代的文學理論家李贄來解釋好了。在李贄著的〈童心說〉裡，他強調「童心」就是「真心」，也就是真實情感的表達，文學作品無分古今，無分體格，都應以是否表現了童心為準。琦君的老師也教她「真較美尤為重要，有了不得已於言的真情真意則尤善矣。」
琦君是童心的實現者，她說，「她可以告慰老師的，是每一篇文章都從心中流出。」（《三更有夢書當枕》序）因出於本心而寫，就自然能把握住各種節骨眼加以適當的處理，哭得其時、贈得其時（〈蚌殼棉鞋）），即使引用土語也正得其時。如「傷冷棍」、「單句講」、「白眼字」、「咬食」等等，這些代表性的土語，在彼時彼地運用得神妙，運用得真切，真是「筆端有口，句中有眼」。這種有點幽默，有點天真的手法，最是動人。Л
我們無權要求作家寫的都是真人真事，只要有真情感就好。但我們有理由相信琦君所寫是真是誠，文如其人，人如其文，真善美皆具，益增其嫵媚。Л
琦君在序裡說要把這本書獻給母親，我們見過她供奉在臥室裡她母親的照片的，於是此刻也童心大發，想借花獻佛一番！替琦君再獻一首詩，這首詩是路易．史蒂文生幼年時寫的。琦君也寫詩，想她會同意的。Л
獻給我的母親Л媽，請你也讀讀我的詩吧！
記述著往日那永留心底的愛。
你也許有機會再次聽到
一雙小腳丫在地板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