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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一】:七等生與翁鬧●陳萬益(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


  七等生的《思慕微微》讓人想到翁鬧的〈天亮前的戀愛故事〉。

  翁鬧是日據時代早夭的天才,浪漫孤傲,窮愁潦倒,傳世的作品雖然不多,藝術前衛,光彩不減,〈天亮前的戀愛故事〉是他的代表篇章。小說通篇是一個人的獨白,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從晚上到天明之前的不停絮說,說自己的愛慾渴望、說自己的性啟蒙、戀愛的挫折、說自己對都市文明的憎惡、頹廢與孤獨、說自己青春的消逝與生命最後的祈求:真情的戀愛。他傾訴的對象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妓女,這原本是一幕世俗的性交易場景,翁鬧卻將此場景隱去,只留下男人的話語,和話語中隱微的透露出來她對他的話語之始而訕笑,繼而傾聽,終而感動,想以身相許卻被以天亮趕上班為由拒絕,只是留下再見面的期待。

  《思慕微微》包括「情書二題,小說二則,筆記三出」,七等生稱其為「雜集」,形式雖雜,愛情主題幾乎籠罩全書,情書〈思慕微微〉和〈一紙相思〉雖各自獨立成篇,實則一貫,占全書一半以上篇幅。二題情書都是「我」給「菱仙」的信,「我」是退休的力薄身衰的男人,「菱仙」是青春的傳統戲曲演員,這二題各有十幾則的情書都是菱仙因故離去的時候,「我」綿綿不盡的細言絮語,記錄了「我」的思念、思考和思想。七等生寫這一段黃昏戀情的快樂和悲傷,熱情和絕望,和翁鬧一樣深情和坦白,執著而無悔,同情而善良,在不擅於談情說愛的臺灣男性的現實中留下情慾書寫的典範。

  可是,愛人的心靈雖然相通,以愛情化解孤獨的追求固然相同,青春與熱情的戀慕今古相似,翁鬧的故事以獨白敘說,七等生以情書敘寫,敘說的不免浮淺拘限,敘寫則不斷深化,翁鬧熱情宣洩,七等生在化身為文字使伊人可以看到思念的模樣之餘,也在省視自己一如浮士德出賣靈魂以換取逝去的青春的行動,生命的成長,心靈的形塑和愛情的境界,也就是說在熱情之餘,七等生有更多的清冷的思想,從古代神話、聖經、釋迦、孔子以至奧修等哲人以來的啟示與體會,當然,《思慕微微》中依然有七等生踽踽獨行於社會亂相之外的自然與河的親近與精神的虔敬謙卑。

  愛情的至高境界是永不可企及的追求,愛情的心靈和感覺卻是永遠的現實。從翁鬧到七等生的綿綿不盡的情思,總是生命裡最令人珍視難以棄置的部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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