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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二】:永遠現代的作家--七等生●阮慶岳
如同文壇永遠現代的先輩莎士比亞和蒙田一樣,七等生也是臺灣文學界少見具有同樣「永遠現代性」的作家,他像莎士比亞一樣,藉由故事中的人物(大半是他自我的化身),直接和讀者最底層的靈魂對談,使人無可遁逃;他也像蒙田一樣,以優雅的獨白文學,謙遜的懷疑主義態度,展現出他對人性與個性的尊重,並以描述瑣碎的自我經驗作出發點,呈現出一種多義的生命寬廣性,使讀者經由他這樣雖屬個人卻也平凡的經驗,理解到各自的自我在生命中的獨特處境,這種心靈與心靈直接對談所衍生的藝術性,是七等生得以超脫出時空侷限的原因之一。
《思慕微微》的兩篇主要作品--〈思慕微微〉及〈一曲相思〉,七等生一向引人注目的文字風格,有由奇特轉入樸實無華的趨向,但是文字的音韻與旋律的優美性,卻更加突顯,展現出一種更勝於前的文字節奏風韻,令人著迷。
在這本書中,七等生延續《譚郎的書信》中書信體的風格,再次拋棄掉傳統小說中藉由虛構人物與情節來述說的手法,而以類似蒙田般直接對話的形式呈現作品。但是這樣的對話,並不只是對著他珍愛的菱仙子,也同時是對著他自己(如同他大多數作品中自我傾訴的特性),以及更重要他所意識到存在卻隱身的讀者們,這種有如對著自我獨語。又有如對情人喃喃細語,卻其實是對著全人類說話的複雜性,使這樣的書信體格式,展現出一種極大的企圖心。這有如在舞台上對著茱麗葉信誓旦旦的羅密歐,同時仍對著自己的角色及台下滿場的觀眾說著話;這樣是否因此會傷害到對茱麗葉愛情的純粹性呢?其實是不會的,七等生在作品中,不斷將個人的經驗投射轉換成全人類共通的心境經驗,且他一向在主客體(文中角色情境與全人類情境)間自在出入,而選用直接訴說的書信體格式,使這樣的訴說更顯真誠並具說服力。
七等生拋棄小說傳統形式,改以個人獨白的書信體來呈現自己內在的思維,可能也是意圖尋找出更直接更不矯情的文學形式,同時試圖挑戰小說本身需要「故事」才能存在的傳統章法;沒有故事(或很少故事性)的小說,還能不能傳達出同樣的情境呢?七等生以《譚郎的書信》及《思慕微微》,向我們證明了這樣的可能性。
在《思慕微微》中,菱仙子以一個戀人口中神話般不完全真實的姿態出現;文中菱仙子顯現的面貌,一直在真實與虛幻間飄浮,在我們被說服她是一個「女神」般完美的女人後,卻仍對她的面貌身姿等細節一無所知,彷彿她只是一個被七等生頒賜桂冠而成女神的女人,她的完美是七等生所決定並賜予的。七等生這樣「聖化」文章中的女性角色,在他其它的書中有許多前例可循,這種處理方式,也使七等生顯示出一種像是對女性孺慕般的純真性情;但是七等生小說中同時有另一種女性類型出現,她們通常十分功利現實、處處獨斷爭強,這二種以不同方式出現,卻同樣顯露強勢的女性角色,與相對顯得軟弱、憂鬱無助的男性角色比較,叫人不能不心生好奇。是否女性角色的二極化特質,訴說著對女性有一貫企盼態度的七等生,仍徬徨於對女性的憧憬與疑慮(如「期待白馬而顯現唐倩」的故事所指)之間呢?
馬森在〈我看《譚郎的書信》〉中,曾提到「……在讀這部作品時,會不期然地產生創作一般的欣悅之情,從作者心田中自然流洩的清泉,也同樣會從讀者的心田中流洩出來。達到這種境界的作家,在這個世界上實在也並不多見……」
的確,七等生在《思慕微微》中,向我們吐露的愛情絮語,有可能將跨越過時空的穹蒼,在未知的將來,仍以一樣現代的話語,向當代的人訴說出他迷人的文學世界。
是的,七等生是永遠迷人、永遠現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