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不閱讀,老師還能教什麼?

文/李名揚、張錦弘

 

  表面上看,中研院副院長曾志朗和妻子陽明大學教授洪蘭,是一對學術界的絕佳拍檔,志趣相投,研究領域也都是心理學。但深入訪談,才發現這對學術夫妻檔其實差異很大:一個輕鬆,一個嚴謹;一個粗心,一個細膩。這些差異,都來自家庭及成長環境的不同。
  訪談中,兩人以詼諧的方式談彼此的相遇與相處,以欣賞的態度看待對方的差異,讓人看到不同背景的人如何快樂生活在一起。以下是曾志朗和洪蘭夫婦的「相對論」。


糕餅師之子 遇見司法世家之女

記者問:請談一下你們的家庭背景,一個來自是南部本省家庭,一個出身外省法律世家,結識的經過一定很特別。

曾志朗(以下簡稱「曾」):我父親在高雄旗山開「萬壽園」糕餅店,他在台灣念完小學,到日本一家專門學校當學徒,台灣光復後才回來。當時我媽媽在日本當「台傭」,爸爸認識她後,就把她娶回台灣。

洪蘭(以下簡稱「洪」):我外公是福建首席檢察官,父親是很有名的律師。爸媽管我們很嚴,吃飯時爸爸沒有動筷子,誰都不敢吃。在我們家很不自由,所有小孩都是大學一畢業就想馬上出國。

曾:所以我是「解放」她。(得意地大笑)她哪像我在鄉下,自由自在,從來沒補習過。

洪:我也沒補習啊!只是連暑假都不能出去外面玩就是了,父母怕我們會學壞。我的古文是外公教的,最大娛樂就是念書,暑假媽媽就教我們勾針。我媽沒受過新式教育,她說要讓小孩子每天都很忙,就不會變花樣。我爸媽是那種「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人。
  我媽希望每個孩子都念到博士,我家六個姊妹,前三個博士,後三個碩士,全念台大。我大學讀法律系,是因為我爸的關係,他希望有人繼承。


電影看一半 因為她不能晚回家

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是怎麼相識的?
洪:我念大三時,在乾爹林紀東家遇見他。當時曾志朗念政大教研所,他是乾爹兒子的同學。乾爹是大法官,住我家隔壁,他思想比較開放,會帶我們一起去看電影,他覺得小孩要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曾:我第一眼看到這個小女孩(指洪蘭),就覺得她很可憐,什麼都不懂。(洪:當時我真的都不懂)。當時我常到台大做實驗,會順道去同學家玩,林紀東大法官書房有很多文星雜誌、傳記文學,還有各種小說,我看得很過癮,鄉下小孩因此被啟蒙。洪蘭當時也看這些書,這是我們的共同話題。

洪:他和我完全不一樣,住宿舍,還亂花錢,都拿去看電影。(曾搭腔:還會上舞廳呢!)對!他大學就上舞廳,跟舞女跳舞。男生上舞廳,對我來講是不得了的事;當時如果知道,絕對不敢嫁給他。

曾:我有個好同學的表妹,因家婺g商失敗到「維納斯」當舞女。我們幾個同學就輪流去捧場「跳茶舞」,希望她紅起來。你們看,我多有俠義性格。(洪蘭一副不以為然)
  當時我和洪蘭見面,都是在她乾爹家。本來沒想過要追她;那時我整天不是讀書,就是打球。我對球類很迷,像羽毛球、棒球、足球,還當過女子壘球隊教練呢。

洪:他當時要追我,我爸絕不會答應的。他約我看過一次電影酖酖「賓漢」,電影太長了,沒看完,我就得回家。因為我家規定:天黑之前要回家。

曾:那麼好看的電影,才看到一半,就說要走,氣死我了!但我越來越覺得她很可憐,想救她於水深火熱之中。(洪:不要亂講,我媽還健在欸。)開玩笑的啦!
  她大學畢業後,先到美國布朗大學念國際法;同一年,我到賓州大學念書前,後來她也轉到賓州大學讀心理學。我想,既然轉過來了,何不就在一起生活。


在美國結婚 她家斷金援不聯絡

洪:三十幾年前,社會很保守,妳不可能沒結婚就和男生同居,所以我們結了婚酖酖不過是曾志朗先提的。我們什麼時候結婚,你叫他講啊,他絕對記不得。

曾:(很大聲)一九七0年。(洪追問:那一天?曾傻笑。)

問:所以為了結婚還鬧家庭革命?

洪:這主要受到一位心理學的老師影響,覺得婚姻是自己的事情,不能只讓家人替你安排。我會選曾志朗,是因為家裡越反對,越覺得應自己來作主。當時家人很生氣,還斷絕對我的經濟資助,整整五年不跟我通信。
  自己選對象有個好處:兩人吵架時,我不能跟家裡訴苦,因為是「自找的」。在美國離家出走又沒地方去,了不起到大賣場逛一逛,就回家,只好彼此適應。
只靠獎學金 曾花到只剩五美元

曾:我家曾去提過親,但沒提成。直到回國前,我沒見過她父母,也沒去過她家。我家裡很同意婚事,但也沒人來參加婚禮,因為搭飛機很貴。

洪:我們結婚包括租房子,總共花了兩百塊美金,租場地十塊錢,牧師廿塊,請帖、囍字都自己做,因為印很貴。連戒指、禮服和鞋子都是借來的。直到現在,曾志朗還欠我一個結婚戒指。

曾:當時真的很窮,沒錢看電影,也買不起照相機,現在僅存的幾張照片,都是朋友拍的。

洪:婚前家裡每月資助我幾百美金,婚後他們不再寄錢來,我們只靠他的獎學金過活,一個月才兩百八十五塊。剛結婚根本不會管錢,直到有一天,發現兩人只剩五塊美金,但離下次領錢還要兩星期。好恐怖!從此才學會做預算。


洪蘭說一是一 曾志朗每次都被催稿   文/記者李名揚、張錦弘


交代他的事 怕他忘一定要追問

問:你們不只家世懸殊,個性好像也差很多?

洪:我跟他個性完全不同。我很守時,不遲到;但他會遲到,每次都要人家催稿。我比較嚴謹,不能開玩笑,說一就是一,言出必行。他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我若交代他做什麼事,一定要追問,否則他常忘了。

曾:(很不好意思)編輯常常在那邊等著我的「菜」下鍋,我都是一直想,一直醞釀,到最後一分鐘才寫完。她做事比較細,我比較全方位,想得比較深,比較遠。

洪:我們同行,常常一起發表文章;他的研究,我來做實驗,因為我比較仔細。我對自己的要求很多,比如每天寫日記,那是從小父親的訓練,每天都要記下自己有什麼事沒做完。我不會打字,寫稿都是手寫,但到現在我已經翻譯了廿六本書。我一天翻一萬五千字,從早上起床就一直做。不過,我比較希望孩子像他,因為他過得比較快樂。

不給零用錢 免得常洗衣洗到錢

問:很多人覺得曾副院長講話很跳躍,妳認為呢?

洪:我不會啦。結婚卅三年了,他的底細,我摸得很清楚。他很邋遢,但我家的信念是每樣東西要很嚴謹,所以家事都我做,錢也是我管。一開始我還給他零用錢,後來就不給了,因為他根本不在意錢放在哪裡,我常常洗衣服洗到他的錢,鈔票貼在牆上風乾。有一次,我為了讓孩子學游泳,買了較大房子;家都搬了,他還不知道。

曾:那是一九八八年,我從美國去大陸講學,回到家,哇!一看怎麼全搬光了,人去樓空。找不到人,只好回實驗室等她出現。

會彼此欣賞 她的文章他第一個讀

問:個性南轅北轍的夫妻,相處容易嗎?

洪:我覺得結婚就是一個承諾。因為你永遠會看到比另一半更年輕、更漂亮、或更有錢的人,但你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我只贊成一種情況下可以離婚,就是當一方有暴力行為,對孩子非常不好,母親一定要保護小孩;若只是為別的或見異思遷離婚,我認為很不好。我不能跟有外遇的人一起吃飯,我會看不起他。我們志同道合,彼此都有成長;我最欣賞的是,他不愛名牌,不虛浮。但我看的東西比他多,我不看電影,可以省下時間多看書。

曾:夫妻相處最重要的,我認為是要相信對方,讓另一半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從她那邊得到很多,她寫的專欄,我都是第一個拜讀。我們生活很簡單,最大的樂趣在研究、讀書。


當教育部長 遺憾還有事情沒做完

問:曾志朗被延攬當教育部長時,家人都贊成嗎?

洪:一開始我們都反對,他這個樣子,怎麼作部長?(笑)我爸爸也反對,說他個性不適合官場,不夠圓滑。後來陳總統親自到學校請他,我爸就說應該要當,因為總統都出面了,這時拒絕,就是在拿翹。但我們其實都覺得不適合,因為他才剛接陽明校長不久。

曾:最初是李遠哲打電話給我,希望我去接,我拒絕好幾次。陽明那時正要把大腦研究整合起來,他們的計畫又做得那麼好。

洪:我們九二年返台後,一直不太看電視,根本不知道立法院那麼不尊重官員;要是常看電視,就不會讓他去了。他當了部長後,血壓變高,每天回家都累到不能講話。

問:後來又為什麼不當部長?有何遺憾?

曾:就是他們不要我啦!起先是要我留任,後來又說不要留任。這也無所謂。那時我其實已經跟立委處得很好,他們做錯了一件事,若讓我繼續下去,九年一貫會有希望。我這個人很熱情,教改只有一件事,老師的熱情如果帶動了,什麼困難都能解決;若指責他們都是為了爭取自己權益,老師非上街頭不可,他們要的無非是尊嚴。


以前拚第一 曾志朗夫婦不要孩子拚第一  文/李名揚、張錦弘



當初曾志朗舉家自美返台,念小學的獨子有過一段慘痛不堪的適應經驗。如今孩子已經上了美國大學,談到那段過程,身為母親的洪蘭感慨良深,倒是當過教育部長的曾志朗沒多少話。

問:談談你們孩子回國求學過程的曲折。

洪:當初剛回台任教時,孩子很不情願,加上念一般國小,言語不通,每天都哭。台灣學校作息,他也很不習慣;比如中午要睡午覺,他卻覺得中午是他玩的時間,被看成不聽話的學生。回家功課又一大堆生字,一個錯字寫十遍,他常邊寫邊哭。
他個性很硬,當時我不准他在家講英文,一定要說國語;他回家就站在紗門外用英語把一天學校的事情講完,進門就不再說話。每天上學,都要我們抬手抬腳硬拖出門,還一路尖叫。這樣一直撐到國二,才讓他去讀美國學校。

問:你們教養孩子的觀念很不同嗎?

洪:沒有差別,因為孩子從小到大都跟我!記得有一次放學,曾志朗還忘記去接他,真是氣死我了!好在兒子在校門口哭,我請助教接回來。

問:你們很重視孩子功課嗎?

洪:以前父親要求我們要第一名,我不會這樣要求兒子。他很喜歡聽我唸各式各樣的書,打開他想像的世界。我跟他說,如果在學校不快樂,人雖不能離開教室,思想可以離開。但他國中仍逃過學,自己在嘉義省道上走,說要走回美國。

問:對現代的父母有何建議?

洪:我常跟學生家長講,一定要讓孩子做自己喜歡的事。若只是為了生活,只能勉強從八點做到五點;別人為了興趣,卻可以從七點工作到晚上十二點。現在是多元社會,哪怕是打電玩,也可以玩出名堂。
  像在奇萊山作研究的師大學生郭正彥,其實有罕見的熱情,社會幹嘛非要他下山不可?何況,這個孩子已廿五歲了。野生動物的腦,比家裡豢養的動物腦子大三分之一,讓他接受挑戰嘛!不要再拼命做飼料雞這種事。

曾:給孩子愈多可以帶著走的知識和能力,孩子就愈有可能成為一位富翁。光懂得把小孩送到明星學校是行不通的,我認為父母要以身作則,讓家庭成為一個很好的閱讀環境,陪孩子讀好書,開拓他的視野,找出孩子的興趣。



《訪談側記》洪蘭愛貓 曾志朗心理過敏  文/李名揚、張錦弘

  在學界,曾志朗是個幽默率性的學者;回到家,他卻是會讓太太變成「舍監」的大而化之丈夫。如果在貓咪眼中,他又只是個容易驚嚇的膽小男人。

  曾志朗家一進門就是張大書桌,雖然他聲稱已經整理過,書仍堆得到處都是。黑背白腹的肥貓「咪咪」在桌上桌下竄來竄去,不時向洪蘭磨蹭撒嬌,曾志朗卻保持敬而遠之。訪談中,貓突然促狹地跳上曾志朗的椅背,硬是把這位中研院士驚嚇了一跳。

  在學術領域,曾志朗和洪蘭是志同道合又相輔相成的研究夥伴;但在貓的國度,曾志朗完全是家裡的弱勢族群。妻子洪蘭和兒子曾允中都是愛貓人,以前不准養貓,兒子就自己雕刻了大大的一隻。這兩年,洪蘭終於把養在門外的流浪貓引進家門;曾志朗最親熱的表示,卻只是遠遠用腳碰牠一下,許多時候更把貓謝絕在書房外。

  研究腦神經科學的曾志朗自剖,留美時曾被實驗老鼠咬過,從此害怕「有毛的動物」,他還秀出手上的疤痕佐證。洪蘭卻在一旁吐槽,說曾志朗一直以「過敏」為由拒絕養貓,可是從沒看他打噴嚏、發癢,「顯然沒過敏」。曾志朗辯不過老婆,只好承認:「我是心理過敏」。

(本文轉載自2004/02/17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