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丰2013年全新武俠力作!博客來獨家限量文庫版套書:《奇峰異石傳》

  開始寫《奇峰異石傳》時,曾打算寫一套「少年武俠」,給年紀比較小的兒童和青少年看的。面對這些讀者,第一用字不能太深,第二頁數不能太多。但是寫到一半,我就遇上了第一個難以克服的困難:當我盡量使用比較淺顯的詞彙時,一來感覺寫作受到束縛,二來生怕失去武俠小說「古典」的味道。武俠的場景大多設在古代,尤其這本書寫的是隋唐時期的故事,比明朝還要早七八百年,用詞應當更有古樸的感覺才是。如果一味要求淺白,失去了古味,整個故事的可信度和真實感就減低了。因此我沒有再蓄意使用簡單淺白的詞彙,還是照原來的筆法去寫,年輕讀者是否能看懂,就請大家各自努力了。第二個困難是頁數:我發現自己非常不擅長寫短篇小說,要把一個故事完整地講出來,非得長篇不可。因此不論我如何努力地試圖限制字數,最後還是寫出了一本三冊的長篇故事,字數超過六十萬字。年輕讀者是否有耐心看完,也還是只能請大家努力啦。
     最終我寫出來的,不知是該感到遺憾還是安慰,仍是一本維持原來風格的武俠小說。
     唯一還維持「少年」的兩個特點是:故事中的兩個主角年紀都不大,一直到故事結束,也只有十五歲和十七歲,還有就是在書中加入了插畫。
     如果看看現代的青少年,可能覺得十幾歲的孩子充其量只是一群乳臭未乾的小娃兒,能做得了這麼多事麼?然而當我們觀察隋唐之際的亂世之中,英雄豪傑輩出,很多人物成名都非常早。如書中的李世民,他的年齡在故事中都是正確的,當他去雁門關替皇帝解圍時,正是十六歲;隨著父親從太原起兵,正是十八歲,相當於今日的高中畢業生;之後四五年間,征討不斷,打敗生擒王世充和竇建德時,只有二十二歲,相當於今日的大學畢業生;玄武門事變當上皇帝,二十七歲,相當於今日的博士畢業生。我們現代青年二十七歲很多才剛讀完書出社會找工作,人家已經東征西討,平定天下,開始做皇帝了。
     另外還有一個人物,書中沒有寫到的,叫做羅士信。這人打起仗來勇猛過人,出道時只有十四歲。他跟隨張須沱征討變民領袖王薄,對方才開始布陣,羅士信就縱馬衝到敵前,刺殺數名敵人,斬下一人的首級挑在長矛上,縱馬在陣前來回巡馳,嚇得變民們都不敢接近這個恐怖份子。很難想像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有此膽識本事!羅士信死去時才二十歲,十四歲出道打仗,打了六年的仗,就戰死了。
  當時的人也非常早婚;李世民十四歲便與長孫氏成婚,那時長孫氏才只有十三歲。
  因此當我們去揣想隋末亂世的景況時,實在不可小覷了「英雄出少年」這句話。韓峰出身武將世家,堅毅勇敢,十二歲打敗宇文述,十四歲以三箭將猛將秦瓊射下馬,十六歲已成為名揚天下的少林羅漢堂首座,並不是不可能之事。
  關於唐太宗李世民,後世對他的評價正反兼有,盛讚者大多著眼於他的文治武功、開創大唐「貞觀之治」的千古功業,貶抑者則指出他在玄武門事變中殺兄戮弟、迫父讓位,為了奪取皇位而不擇手段的事實。
     然而當我寫這本書時,對當時的社會有了稍稍深一層的了解。隋朝統一天下時,已經過了數百年的亂世,北方長期由「五胡」統治,即匈奴、羯、鮮卑、羌、氐等民族;漢人的傳統文化只在南方的偏安政權中勉強維繫著。在隋朝統一天下前,沒有人知道天下還會繼續紛亂多久。中土胡風盛行,禮教衰微,李世民自己也有著鮮卑的血統,雖然父親是漢人,但當時中原的胡人也好,漢人也好,對於儒家禮教、道德規範的觀念,應是非常薄弱的。唐朝男女平等,女權高漲,婚姻自由,都是明顯的胡風遺存。所以當李世民的性命受到兄弟的威脅時,為了自保而發動政變襲殺兄弟,一來這是皇權之爭,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二來在道德觀念薄弱的當世,沒有人會認為李世民應當溫良恭儉讓,為了展現孝悌之德而乖乖束手就擒,引頸受死。他出手殺兄戮弟之舉,在當時的大環境和皇室背景之中,實在是無可厚非。
     我在書中對李世民的描述還是比較正面的,說他受到老和尚的影響,懷有拯救萬民之願。總括來說,他當上皇帝之後的表現確實可圈可點,不愧是一代聖君,相信他在少年時已是個行止光明、心地正派、知人善任的人物。我將李世民在史書中所記載的種種智計都歸功於小石頭的獻策,不免奪了他的風頭,但也反映出李世民的寬闊胸懷,大度納言。

     寫這套書時,我自己的孩子也漸漸步入青少年時期,老大今年滿十三歲,正式步入青春期。老實說,我從他和他的朋友們身上,實在很難找到任何獨當一面的能耐,更難找到韓峰或小石頭身上的堅韌機智、吃苦耐勞和領袖之風。有時真覺得我寫的東西是不是虛幻得太過分,把十二歲的孩子想像得太過成熟老練了?
  然而在某些方面,我又能看到這個年紀孩子的能量和韌性。這本書很大部分是我坐在香港壁球中心的鐵椅上寫的。我的孩子差不多每天都跟一群青少年夥伴在壁球中心一起練球,一練就是兩個小時,由三位教練帶領,頗有點師父帶著一群弟子練功的味道。這群孩子都很勤奮,偶爾調皮胡鬧,但是練起球來一板一眼,認真非常,兩個小時打完後,十多個小運動員坐倒在玻璃牆邊,汗如雨下,累得如要癱掉一般,卻沒有一個人叫苦。
     我時時見到這些小球員跟大人比賽。十一二歲的小不點,跟比他們高兩倍的大人對打,往往能夠憑著高超的技巧、靈活的動作、拚命追球的意志,打敗無數的成人球員。當我寫韓峰十二歲打敗大將軍宇文述時,心裡想的就是這種以小搏大的局面,在壁球比賽上屢見不鮮,絕對可能,在武功上又為什麼不可能呢?
  在此特別要謝謝壁球中心的各位教練和球員們,我在你們身上得到了很多啟發,書中好幾個人物都是以你們為範本寫的噢(不要問我誰是誰,請自行想像)。
  快要截稿時,忽然覺得韓峰和小石頭跑了出來,好像就我身邊徘徊一般,變成了活生生的人。有點像當年重看《天觀雙俠》時那樣,我感覺主角凌昊天和趙觀已經活在某處,我必須將他們釋放出來,讓他們站起來,走出去,跳出我的電腦,去面對更廣大的讀者。這種被筆下人物「纏身」的經驗總讓我精疲力竭。那段時間裡,我感到身心都深深陷入韓峰和小石頭兩人的喜怒哀樂、愛怨悔憾等種種情緒之中,無法擺脫。但這種感覺也是很美好的。我能夠切身體會這兩個主角的人性,讓我感覺他們的感情都是真實的,他們的痛苦和歡笑也都是真實的。韓峰和小石頭之間真摯的友情,以及之後逐漸轉化成的愛情,每每讓我感受到「情」之一字所能包含的種種酸苦甜美,良久難以自已。
  四月初,草稿完成之後,我們也開始請插畫家李阿寬先生替這本書畫插畫。我一直很希望我的書能有插畫,這回很高興終於成功邀請到阿寬先生替這本書作畫。我也盡量提早將稿子寫完,好讓畫家能有足夠的時間構思。在這個過程中,我最記得畫家寄來的第一張稿子,是韓峰和小石頭舉著弓箭和彈弓針鋒相對的那張圖。我看了非常感動,因為我正沉浸於被兩個主角纏身的情緒之中,陡然見到兩個跟我如此親近之人的面貌體態形象化地出現在眼前,那種感覺是很難描述的。我覺得我真是太喜歡這兩個人了。我能夠將他們寫出來,而畫家能夠將他們畫出來,呈現在我眼前,心中真是充滿了感激和感動。
     之後修改插畫的過程漫長而繁瑣,在此再次感激阿寬先生的耐心和用心,將十二幅插畫精采地呈現出來,替這本小說大大增色。
     剛開始籌思這個故事時,我一心往少年冒險故事去寫,結果寫出來的東西很平板,很沒有靈魂。後來又將主角個性改成調皮無賴,也不大對。後來有次跟一個朋友吃飯,她問我書寫得如何,我說無法決定主角的性格該是沉鬱還是跳脫,她說:「那就分開寫兩個人吧。」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回去後便開始大改,將主角分成韓峰和小石頭兩人,故事果然就此順暢地展開了。至於兩人之間的友情,小石頭其實是個姑娘的轉折,是到後來才慢慢順著故事成形的。
  之前寫《天觀雙俠》採取了雙主角,這回寫《奇峰異石傳》又回到了雙主角,感覺得心應手。或許雙主角真的是我擅長的一種寫作形式吧。

     文中關於禪宗歷代祖師的敘述,大抵根據史實。關於禪修的開示,多取自《六祖壇經》。關於韓峰等西域之行的見聞,所經國家的風物人情、山河地理和種種傳說,取自於唐玄奘《大唐西域記》。
     書中的歷史事件、人物,跟我以前的幾本書一樣,也都是參考大量史書後寫成的,虛構的部分則盡量在章節之後加以解釋。
     關於小石頭的名字「宇文峘」,我使用「峘」這個字,不只是因為它和「還玉」的「還」同音,也是有一點私心的:我們家老五的名字就是「峘」。當初翻遍字典才找到這個字,可說是個非常冷僻的字,既沒有日常生活的用處,也不能組成什麼詞語。這個字的意思也非常獨特:「高於大山的小山」。《爾雅.釋山》:「小山岌大山,峘。」就是說,峘的意思是「一座比大山還要高的小山」。
  當我跟小孩解釋這個字的意義時,他們都露出懷疑困惑的神色:「什麼跟什麼啊,小山怎麼會比大山高?」我只能很勉強地試圖解釋:「想想看,一座小山可能是指範圍小,但是它高度比較高。一座大山可能只是占地範圍大,胖胖的,但是不高。」
     至於古人為何會創造出一個字來表達「高於大山的小山」這個意思,就真的不得而知了。不過因為這個字的字音、字形和字義都不錯,所以還是選了這個字做老五的名字。大家以後看到這個字,請不要懷疑,它就是念「」。
  前面三套書的時代背景都是明朝。這本從明朝跳到隋唐時期,跟其他三個故事完全無關,在寫作上確實是一個挑戰。比如魏晉南北朝以至隋朝的人穿什麼、吃什麼,平日是否用「吃飯」這樣的字眼,家具是什麼樣的,如何稱呼彼此,都得盡量找資料。找不到資料的,也只好就這麼寫著了。老實說,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隋朝時人們是否使用「吃飯」這個詞彙,因為不確定,就只好盡量少用。其他粗疏淺薄、因無知而誤寫之處,還請讀者多多包涵指正。
     寫這本書的時候,正是我度過四十大關之前的兩年。我不得不承認,能夠熬夜改稿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不管是眼力、體力、毅力和專注力,都在明顯地走下坡。最後幾週的改稿期間,甚至弄得頸子肩膀僵硬疼痛,不得不去做按摩治療。之前聽人說四十歲是人生的分界點,我好像開始明白這句話的意義了。
  尤其書中寫的又是一群情感豐富、活力十足的青少年,實在令人忍不住感歎:年輕真好。
     最後當然要再次感謝奇幻基地秀真、阿東、雪莉等諸位替我審稿,指出種種情節上的缺失漏洞,建議可以如何調整,以及校正錯別字;也要感謝長期的支持者牛君老師,不但幫我從港大借來無數珍貴的參考書籍,更替我詳細閱稿,指出許多歷史、稱謂、邏輯和修辭上的錯誤,謹此致上誠摯的謝意。

鄭丰 於香港
二○一三年五月九日

終南山距離大興城約有八十里路程,韓峰年輕力壯,沿著官道走去,走了約莫四個時辰,將近日暮時分,便來到了終南山山腳下。
但見山腳大路旁有座田莊,占地甚廣,高牆圍繞。韓峰從牆縫中望去,只見莊裡有菜園、果園、榖倉等,似是什麼大戶人家的田產,田莊之旁便是一片古木參天的老樹林子。
韓峰當日只在午時吃了兩個包子,這時腹中已甚感飢餓,尋思:「不如去這田莊問些吃的吧。」隨即又心生警覺:「這莊園離大興城不遠,不定又有官兵出沒,一問之下,便會發現我來過此地,我切不可留下任何蹤跡。不如進入林子,試著打些鳥獸來充飢。」
他打定主意,便走入林子,解開背上的黑色包袱,取出韓家的家傳寶弓。
韓峰望著這副賴以自保的武器,心頭頓時安穩許多。這把弓曾跟隨他的爺爺韓擒虎和父親韓世諤上過戰場,傷敵無數。他將弓弦綁在弓的兩端,調校鬆緊後,便將箭袋揹在肩上,左手持弓,右手從箭袋中抽出一枝箭,搭在弓上,緩步在山林中行走,尋找獵物。
此時已近傍晚,陽光難以穿透濃密的樹林,林中更顯陰暗。
韓峰感覺身上一寒,抬頭望向天空,此時雖然還未開始下雪,但冬日的氣息已掃遍了樹林,樹上葉子大多已然掉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滿地的野草也已枯萎乾黃。
他心中不禁擔憂:「天氣一轉寒,小動物都會躲起來準備過冬,就算我今日能打到獵物,再過幾日下起雪來,可就再難打到獵物了。我若找不到寶光寺,在這山野之中,卻要如何度過寒冬?」
他甩甩頭,暫且收起煩惱心思,先不去擔心未來的事情,打起精神,緩緩在樹林中潛行,落足輕盈無聲,仔細聆聽樹叢間的動物聲響,銳利的眼光在枯草中搜索,盼能見到野兔或松鼠的蹤跡。
他年幼時便曾跟隨父親入山打獵,懂得種種打獵的訣竅;自從他獨自離家以來,更時時得靠打獵才能填飽肚子,幾個月下來,已成了弓箭射獵的高手,幾乎每回打獵都有收獲。然而這日他在林中走了許久,天色越來越黑,卻始終沒見到任何獵物。
韓峰皺起眉頭,不禁有些喪氣,心想:「如果再找不到獵物,我就只能挖些草根來吃了。若是早幾個月,還可以去採樹上的果子松子,偏偏冬天已到,果子老早落光了。」
他想到此處,抬起了頭,滿懷怨懟地往樹枝上望去。
這一望,他不禁呆在當地。但見樹梢上停了一隻灰白色的鴿子,體型甚是肥大,正自低頭整理羽毛。他又驚又喜,知道機不可失,立即屏住氣息,悄悄舉起弓箭,瞄準著樹枝上的鴿子。
那鴿子似乎警覺到有人在左近,振翅便要飛去,韓峰右手一鬆,羽箭離弦而去,快捷無倫地劃空而過。然而羽箭尚未射到鴿子之際,那鴿子忽然跳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間,韓峰的羽箭也射穿了鴿脖子。鴿子掙扎了兩下,便跌落下樹。
韓峰大喜,快步奔上前去。不料鴿子落地之處,竟已有個瘦小的人影蹲在地上,手中正抓著自己打下的鴿子。
韓峰又驚又怒,衝上前去,叫道:「喂,快放下!那鴿子是我的!」
那人似乎一驚,倏然站起身,退後幾步,舉起彈弓對準了韓峰,喝道:「別過來!」
林中光線昏暗,韓峰看不清那人的臉面,但能見到那人手中的彈弓。他不敢輕敵,退開兩步,指著穿過鴿脖子的箭,叫道:「你瞧那箭!那是我的箭,鴿子是我射下的!」
那人嘿了一聲,說道:「若不是我的彈子先打中了牠,牠又怎會待在樹枝上沒飛走,被你的箭射中?」說著將鴿子塞入懷中,轉身便要離去。
韓峰想起自己羽箭離弦之前,確實見到鴿子跳了一下,似乎被什麼物事擊中,想來很可能便是被這人所發的彈子打中了。但是等了許久好不容易才獵到的鴿子,如何能拱手讓人?當下他怒喝一聲,衝上前便去搶奪鴿子。
不料那人的身手十分靈巧,往旁一閃,避開了韓峰的手,連退數步,舉起彈弓對準了韓峰的臉面,怒喝道:「快給我滾開,不然吃我一彈!」
韓峰也不甘示弱,飛快地抽出另一枝羽箭搭在弓上,對準了那人的臉面,也喝道:「鴿子是我的,你再不還給我,就嘗嘗我羽箭的厲害!」
二人各自舉著弓箭和彈弓對峙,僵持不下,便在此時,幾道夕陽的餘光從枝椏之間射下來,樹林中頓時光亮了起來,餘暉映上了二人的臉面。
韓峰見到對方衣衫破爛,臉面骯髒,再仔細一瞧,不禁啊了一聲,放低弓箭,脫口道:「你是大興城中那個小乞兒!」
那小乞兒也認出了韓峰,神色頓時緩和下來,露出微笑,放低了彈弓,說道:「我說是誰那麼霸道,原來是你!我們又見面啦。喂,老兄,多謝你請我吃包子啊!」
韓峰想起他在市集中偷了大餅、葡萄、錢袋等物引起騷動,才讓自己有機會從官兵手中逃脫,保住一條命,說道:「你出手助我脫身,是我該向你道謝才是。」
小乞兒側過頭,似乎不明白他的話,笑嘻嘻地道:「我又沒錢買東西請你吃,你謝我什麼?我們別謝來謝去了,哪,我肚子餓得狠了,這隻鴿子,不如咱們便分了吃吧!」
韓峰點點頭,說道:「這鴿子是咱們合力打下的,自該分著吃。」
兩個孩子曾在市集中互相幫助,對彼此頗有好感,一番對話後,早將爭奪鴿子的敵意拋在腦後,當下分工合作,著手準備烤鴿子。
小乞兒快手拔去了鴿子的羽毛,又找了根尖樹枝穿過鴿身,手法甚是熟練,顯然慣於打獵烤食;韓峰則去附近撿了一堆枯枝,用打火石生起了火,小乞兒便將鴿子架在火上燒烤起來。

兩人相對坐在火邊,等待鴿子烤熟。小乞兒首先打破沉寂,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韓峰抬頭望向他,想起自己受到懸賞,「韓峰」這名字一說出來,立時便透露了自己的身世,但一時間又想不出個假名,便遲疑著沒有回答。
小乞兒聽他不答,嘿了一聲,說道:「你不愛說就算啦。反正這兒就咱們倆,我開口就是對你說話,你開口就是對我說話,也不必呼名喚姓了。」
韓峰卻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乞兒道:「我叫小石頭。」
韓峰甚感奇怪,說道:「小石頭?你沒有姓,沒有名麼?」
小石頭翻眼望了望他,說道:「怎麼,叫小石頭有什麼不對?」過了一會兒,才道:「我當然有名有姓。只是跟你韓峰一樣,不方便說出來而已。」
韓峰聽他叫出自己的姓名,不禁一驚,但想自己遭懸賞通緝,又在市集中被軍官捕捉,小乞兒想來全聽見了,當下道:「不錯,我是韓峰。你既知道我的姓名,怎地卻不肯說出自己的姓名?」
小石頭輕哼一聲,說道:「你別管我姓啥叫啥,只管叫我小石頭便是啦。」
韓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心想:「這小石頭看模樣只是個窮困失所的小乞兒,他蓄意隱瞞姓名,或許真有著不可告人的身世,也未可知。」想到此處,不禁觸動心事:「不過二十四年之前,爺爺替先帝攻下了南方的陳朝,生擒陳後主,戰功彪炳,功業顯赫,成為隋朝開國功臣;如今我韓家卻家破人亡,流離破碎至此!」
繼而又想:「爹爹常常感嘆,說過去一百年中,朝代更替興衰便如轉輪一般,許多朝代持續不到二十年便面臨滅亡,長的也不過四五十年。做皇帝不見得是好命,如我們這般出生於貴宦之家者,也未必是福氣;但若生為平民百姓,那可就更苦命了,不是死於無止無盡的橫徵暴歛、征兵勞役,便是死於連年不斷的燒殺戰爭。」
韓峰想到此處,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父親往年不時跟他談起世局,說道隋文帝楊堅雖然統一了天下,為世間帶來了短暫的興盛與和平,但他駕崩之後,兒子楊廣繼位,這人好大喜功,剛愎自用,登基以來接連徵召成千上萬的百姓,先是構築壯麗宏偉的東都洛陽,又挖掘多條工程浩大的運河,更二度徵調百萬民兵攻打遠在遼東的高麗,弄得人民疲於勞役,死傷慘重。父親就是因為看不下去楊廣的殘暴無道,才決定跟隨楊玄感起義反抗楊廣,導致韓家家破人亡。然而韓家的悲劇放在千千萬萬流離破碎的家庭中,也只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韓峰正想著自己的傷心往事,小石頭忽然問道:「我說韓峰,你明明知道自己受到通緝,卻跑進大興城來,莫非想自投羅網?」
韓峰嘆了口氣,說道:「不,我是去尋我爹爹的。」
小石頭道:「可尋到了?」
韓峰道:「沒有。我擔心我爹已被擒住,今日便要行刑,才冒險闖入城中,打算設法將他救出。幸好他並未被捉住。」
小石頭點點頭,說道:「那就好。」不禁多望了韓峰一眼,心想:「他一個孩子,就算擅長射箭,又怎能從刑場救出他爹?這麼孤身跑入城中,不是來送死麼?若是換成我,會為了設法救我爹而去冒險送死麼?嘿,幸好我爹老早死了,不用我去操這個心。」
他順手轉過鴿子,開始烤鴿子的背面,忽然咦的一聲,說道:「你瞧,那是什麼?」湊近火邊,指著綁在鴿子腳上的一件物事。
韓峰也凝目望去,說道:「好像是一段竹管。」
小石頭將鴿子從火上移開,小心翼翼地從鴿子腳上取下那段竹管。竹管已被火燻得黑了,但還沒有燒焦。
小石頭將鴿子放回火上燒烤,將那段竹管持在手中翻來覆去,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韓峰被挑起了好奇心,說道:「讓我瞧瞧。」
小石頭將竹管向他扔去,韓峰在空中接住了,就著火光,見那竹管比小指頭還要細,近底部之處刻著一朵蓮花,花下刻著三條並排的曲線,再下方刻了一個「十」字,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韓峰將竹管扔還給小石頭,說道:「我就見到一朵蓮花,幾條曲線,一個十字。」
小石頭道:「我也見到啦。誰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正想將竹管扔入草叢,忽然留意到竹管的一端有條細縫,似乎可以打開。他用指甲撥了兩下,竹管上端的蓋子果然便開了,只見管子中間是空的,裡面塞了一件事物,似乎是一張捲起來的薄紙。
小石頭甚感驚奇,說道:「喂,你瞧,這管子裡還藏著一張紙呢!」
韓峰湊過去看,腦中靈光一閃,脫口叫道:「啊,我知道了,莫非竹管裡藏的是封信?難道我們打下的竟是一隻信鴿,正要送信去給什麼人?」
兩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小石頭連忙找了根細小的樹枝,將那張薄紙挑了出來,展開一看,但見薄紙上果然寫了字,每句四字,一共六句,字體極小。兩人湊在一起看,都得瞇起眼睛,才能瞧清楚紙上的二十四個字:

余女多人 冬幸木草 土穴 ? 示 咼辛告也 壯子糸 半果林阜

韓峰和小石頭各讀了一遍,又一起讀了一遍,完全不明白這幾行字是什麼意思。
小石頭皺眉道:「這是天書麼?還是我變蠢了,連字都看不懂了?」
韓峰也看不明白,搖了搖頭。紙上的每個字他確實都認得,串連在一起,看似一首四言詩,讀起來卻既不押韻,又無明確意義。
小石頭隨口臆測,說道:「第一句『余女多人』,還容易懂,是說我有好幾個女兒;『冬幸木草』,是說這些女兒冬天臨幸一個叫木草的地方;『土穴 ? 示』,是說那兒有一個土穴,將它開啟示人;『咼辛告也』,那是一個叫做咼辛的人告訴她們的;『壯子糸』,是說有個健壯的男子用刀割斷絲帛;『半果林阜』,是說林阜這個地方的果子只長了一半。」
他還沒說完,韓峰已忍俊不住,搖頭失笑道:「什麼健壯的男子用刀割斷絲帛、果子只長一半,一點兒也不通!」
小石頭也知道難以解釋得通,一轉念,又猜測道:「或許這寫信的人剛剛學會寫字,在那兒練書法、學作詩,才寫出這麼一封沒頭沒尾、不知所云的信來。」
韓峰搖頭道:「但是你瞧,這行字又細小又工整,顯然出自一位工於書法之人。這人既然特意寫了這封信,還讓信鴿將信送出去,這封信想必不是胡亂寫的了。」
小石頭點點頭,皺眉苦思,忽然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說道:「是了,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封信是以暗語寫成的!寫信的人不想讓別人看懂這封密信,因此用了暗語!」
韓峰也點了點頭,說道:「有此可能。這暗語想必有特殊的方法破解,只有送信和收信的人知道。」
小石頭極為好奇,口中喃喃自語,不斷反覆誦念那二十四個字:「余女多人,冬幸木草,土穴 ? 示,咼辛告也,壯子糸,半果林阜」,希望能找出破解暗語的訣竅,卻始終沒能理出個頭緒來。
兩人談論了一會兒,都解不開鴿信暗語的祕密,便索罷了。小石頭將信塞回竹管,收入懷中,心神又回到了烤鴿子上頭。
不多時,鴿子終於烤熟了,小石頭興沖沖地將鴿子從火上移開,用小刀將鴿子從中切開,和韓峰一人一半,興高采烈地吃了起來。他們從鴿頭開始,吃到鴿胸、鴿翼、鴿腿,直吃到鴿屁股,將整隻鴿子吃得乾乾淨淨,最後只剩下一堆骨頭。
兩人吃得甚是痛快,吃完後各自靠著樹幹坐倒休息,都感到十分舒服暢快。
小石頭取下綁在腰間的牛皮水袋,拔開塞子,喝了一大口水,又將水袋遞給韓峰。韓峰接過,湊在嘴上喝了一口,感到袋中之水入口清涼,有如一條冰線般直直落入肚中,十分暢快,不禁吐出一口長氣,讚道:「好水!」
小石頭一笑,說道:「這牛皮水袋可是我最珍愛的寶貝。我今早在大興城外的清泉裝滿了水,一整日下來,袋裡的水還是甜美冰涼。」
韓峰道:「我從沒見過這麼神奇的水袋。」
小石頭眨眼道:「嘿,這水袋可是用吐蕃高原上的犛牛皮做的。犛牛的皮特生堅韌粗厚,珍貴非常,當地人用它來做吐蕃王的大帳,傳說帳中整年冬暖夏涼。犛牛皮做的水袋也有神效,裝冰水進去,一整日都能保持冰涼。」
韓峰微微一笑,說道:「原來如此。」
小石頭摸摸肚子,感嘆道:「吃飽了真好!我最討厭餓肚子了。喂,今早在那市集中,你為何那麼慷慨,花錢買包子給我一個陌生人吃?」
韓峰側過頭想了想,說道:「因為我聽那小販喚你『小乞兒』,心頭就有氣。我獨自在外流浪,最恨人家叫我小乞兒。我知道沒錢挨餓的難處,剛好又手上有錢,自當幫你一把。」
小石頭哈哈一笑,說道:「像你這麼好心的人,我走遍天下,還沒遇到過幾個呢!」
韓峰聽了這話,忍不住仔細觀望著他的臉面,火光下見他身形瘦小,臉面也確實是個孩童,但說起話來卻老氣橫秋,說什麼「走遍天下」,彷彿他已有不小的歲數了。韓峰忍不住問道:「小石頭,你幾歲了?」
小石頭聽他這一問,似乎有些受到冒犯,抬眼道:「你問我的歲數幹麼?」
韓峰道:「也沒什麼。我看你小小年紀,卻有膽量和本事在市集中偷竊食物和士兵的錢袋,助我逃脫,我欠你一分情。」
小石頭笑道:「偷東西需要什麼膽量?我每日都偷上一兩回、三四回,早就熟能生巧,下手時眼睛都不眨一下啦。」又道:「告訴你也無妨,我今年十歲。那你幾歲了?」
韓峰道:「我十二歲。」
小石頭嘖嘖兩聲,說道:「你才比我大兩歲,身形就比我高大這麼多!那夥官兵想拉你去充軍,可不是全沒道理的。」
韓峰搖頭道:「別提那些人了。小石頭,你住在大興城裡麼?」
小石頭道:「不,我沒有什麼固定的住所,就是到處流浪。」
韓峰問道:「那你怎會來到大興城?」
小石頭撇嘴笑了笑,說道:「說來可笑。我在路上聽到不少流落他鄉的孤兒們說起,說終南山上有座寶光寺,專門收容無家可歸的孤兒。我想世上若真有這麼個好地方,不如便去找上一找,若能騙得他們收容我,我就可以有個地方可以好吃好住啦。」
韓峰甚是驚訝,脫口道:「你也聽說過寶光寺?」
小石頭露出漫不在乎的神色,說道:「當然聽說過了。那歌謠是怎麼唱的?是了,好像是這樣的。」開口唱道:「不從軍,不挖河!大興南,終南阿;寶光寺,收孤兒。不吃苦,不挨餓!」
他唱完哈哈一笑,說道:「這等鬼話,我才不信呢!但是啊,如今世道混亂,我反正無處可去,乾脆就來終南山碰碰運氣,也沒什麼損失。怎麼,莫非你也是來找寶光寺的麼?」
韓峰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憂慮沉鬱,靜了一陣,才道:「我原本並沒打算去找什麼寶光寺。只是我眼下的處境,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可以去。」
小石頭笑了起來,說道:「我說韓峰啊,你何必老是愁眉不展,好像天就要塌下來似的?家破人亡,被皇帝懸賞通緝的,天下可不只你一個。要是人人都跟你一樣想不開,讓自己被憂愁煩惱給壓死,那可有多不值?咱們既然還活著,便該痛痛快快地過日子,你說是不是?」
韓峰聽他這話說得爽快,愁眉略展,露出淺笑,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憂愁苦惱,也濟不得什麼事。」
小石頭側頭望著他,饒有趣味地道:「你笑起來並不難看嘛。別那麼嚴肅,平時多笑一點就好啦。」
兩人談得甚是投機,吃飽喝足後,在火光燻烤下,都不禁感到睡意襲上心頭。
韓峰道:「火別讓它熄了,我們今晚就睡在這兒吧。」
小石頭道:「這山上怕有野獸,我們得輪流守夜。」
韓峰拿起弓箭,說道:「我守上半夜,你先睡吧。」
小石頭笑道:「我一睡著,可是很難叫醒的。不如讓我先守夜吧。」
韓峰道:「我這會兒不睏,讓我先睡,怕也睡不著。還是你先睡吧,我總有辦法叫醒你。」
小石頭也不跟他客氣,便道:「好吧,那你就在夜半時分叫我起來好了。」於是舒舒服服地在火旁躺下,將頭枕在雙臂上,閉上眼睛,打算好好地睡上一覺。

小石頭卻沒有料到,他的這一覺竟會如此短暫。就在他閉上眼睛沒多久,便隱約聽得遠處樹叢傳來沙沙聲響,越逼越近,似乎有什麼龐然大物向著這邊衝來。
小石頭一驚清醒,連忙跳起身,但見韓峰早已警覺,靜立在營火旁,一枝白羽黑箭搭在弓上,箭尖直對著樹叢。小石頭也趕緊抄起自己的彈弓,搭上一粒彈子,對準了聲音來處,全神戒備。
但聽腳步聲越來越響,樹叢撥開處,一個高大的身影跨入了火光之中。
韓峰和小石頭定睛一看,只見來人足有六尺之高,若不是身披人衣,簡直便如一頭巨熊!他手中提著一盞紅色燈籠,一身土色僧袍,光著頭,原來是個和尚。這和尚滿臉橫肉,眉如臥蠶,眼如銅鈴,鼻寬口闊,面目凶惡,容貌渾不似個和尚,倒像個強盜。
小石頭見這巨大和尚皮厚肉粗,自己的彈子打在他身上大約不痛不癢,只有打他的眼睛鼻子等軟弱處,才能阻他一阻,當即將彈弓往上一舉,瞄準和尚的臉面。
韓峰也將弓箭指向和尚的胸口要害,喝問道:「什麼人?」
巨大和尚睜著銅鈴般的雙眼,低頭瞪著兩人,眼光停留在韓峰手中的黑弓和白羽黑箭,瞇了瞇眼睛,又望了望小石頭手中的彈弓,粗聲喝道:「兩個小娃子是什麼人?在這終南山下做什麼?」
小石頭聽他口氣凶狠霸道,忍不住笑了,說道:「莫非這終南山是你家的?我們在山下做什麼,干你什麼事?」
那巨大和尚見這孩子說話嬉皮笑臉,毫無敬意,不禁豎起雙眉,正要開口,忽然兩眼圓睜,似乎見到了什麼要緊物事,接著一個箭步衝上前,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什麼,持在手中細細觀看。
小石頭凝目望去,但見和尚手中持著的,正是那枝曾綁在鴿腳上的竹管。他趕緊往懷中一摸,竹管果然已不在衣袋裡,想是剛才自己倉促跳起身,竹管從他衣衫中跌了出來,滾落在地,才被那和尚瞧見撿起。
巨大和尚臉色大變,驚道:「是我們鴿樓的信管!」抬頭怒吼道:「兩個小賊好大膽子,竟敢攔截我們的鴿信!」
韓峰和小石頭聽了,對望一眼,心中同時動念:「那鴿子果然是隻信鴿!」
小石頭肚裡暗罵:「我們怎地如此倒楣,才打下一隻信鴿,居然立即就被鴿子主人抓個正著!」他眼珠一轉,第一個浮上腦子的對策便是扯謊抵賴,立即說道:「大和尚,你可別誣賴我們!誰攔截你的信鴿了?我們剛巧在草叢中撿到這枝竹管,根本沒見到什麼鴿子。」
他一邊說,一邊祈禱黑夜深林之中,那大和尚不會見到散落在石頭後的鴿子羽毛和骨頭。他們方才飽餐一頓後,為了清出地方躺下休息,便將鴿子的羽毛和骨頭都踢到了石頭後的草叢中。
韓峰聽他睜眼說瞎話,當面撒謊,也不由得為他捏著一把冷汗。
巨大和尚聽小石頭這麼說,半信半疑,問道:「你們是在哪兒撿到這竹管的?」
小石頭隨手往遠處一指,說道:「就在那邊的草叢中。」
巨大和尚道:「你帶我去看看。」
小石頭心想將他引得越遠越好,趕緊往前奔出幾步,說道:「就在前面那兒,你跟我來。」
巨大和尚舉起手中燈籠,正要跟上,不料他這一舉燈籠,頓時將營火周圍都照亮了,也照亮了石頭後那堆灰白色的鴿子羽毛和骨頭。
巨大和尚瞥眼見到了那堆物事,不禁一怔,疑心大起,走過去蹲下查看,但見石頭後果然便是鴿子的羽毛和骨頭,一張臉頓時轉成紫紅色,站起身,暴吼道:「這是我們的鴿子!你們……你們將鴿子吃了?」
小石頭眼見謊話被拆穿,一顆心怦怦亂跳,趕緊擺出滿面無辜的樣子,一攤手,說道:「我們……肚子餓得要命,若不吃點東西填填肚子,轉眼就要餓死啦!」
巨大和尚氣得嘴唇發抖,大步往小石頭走去,喝道:「我揍死你這滿口謊言的小子!」他舉起醋缽大的拳頭,一副要揍死人的架勢,小石頭只嚇得抱頭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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