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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致完美並存腐敗病態的烏托邦
/謝曉昀

幾個月前,我發生了一場嚴重的車禍,於是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稍微移動與做很基本的姿勢,劇烈疼痛就會由身體的各個部位發出吶喊;這場延長痛苦賽的生理痛楚,帶給自己最巨大且具體的,就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疼痛除了是身體發出的警訊,它的另個抽象價值是確切活著的存在感。

人類是這樣感知能力豐富又貧乏的生物。

某些時候,毫無病痛也沒有煩惱,散漫地把自身放蕩在日常中,會出現一種朦朧錯置的茫然感,好像什麼都與自己無關,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是重要的......若把這適切的酥麻的時間再拉長,人類就會忘記自身存在的真實性。

存在的真實性。

這是自己存在與置身於這,此時、此刻、此地的具體感受,與正在呼吸和生活所延伸出的各式切面意義。而有許多朋友告訴我,在這種時候,他們都用吃,用咀嚼食物來驗證與感受自己的存在感。

這是最低階的存在真實性。

喪失存在感就猶如把活生生的青蛙放進冷水鍋中,在底下緩慢加熱,然後被燙死翻了白肚才知道自己死了。

若試著把可提示存在感的痛楚,還有各種疾病從人體中移除,甚至擴大範圍:

會誘發心理上任何負面情緒,包括不安、憂鬱、焦躁、煩悶、悲傷、失落等這些會蒙蔽人類理智思考的情緒消除,那麼,所謂人類的雛型,以及由這樣所組合而成的社會與世界,又會是什麼樣貌的烏托邦?

日本作家伊藤計劃的長篇小說<和諧>,便是由此設定為出發點,以及現今最岌岌可危的少子化危機所推衍而生。

西元2010年的核子事件造成全球性的大災禍,死傷無數,存活下的少數人類第一要件就是繁衍後代,維持運轉,於是每個身體成了公共性的,每個人類都是社會資源。

於成年時,每人身體裝上生府社會所發製的watch me,政府便可有機制地控制所有人的身體狀況,包括心理上的憂鬱與悲傷,皆可及時發出警訊,要求前往相關心理諮詢輔導單位,掌握心理影響身體的狀態,一切透明化的讓人非得健康長壽,且無所遁形。

危害人體的毒品、菸、酒、雪茄當然已不復存在(除了灰色地帶的前線戰場),每個人更被教育成不只要好好照顧自己,更要關愛身邊的人,因為大家同是這個世界與社會的一部分,所以消滅疼痛與疾病的結構模式,換來的就是無比祥和,充滿善意,相親相愛的烏托邦:

其組織的道理與基礎模型,是由極權的法西斯主義所發展衍生的。

擔憂會折磨心智與肉體的所有疾病就此消失,再也不會被負面情緒給困擾縛綁,每個人都好愛我,沒有比這再更美好的事了,不是嗎?

不,這社會生病了,病到讓人覺得噁心與變態-裡頭的主角御冷彌迦是如此深切覺悟著。彌迦的思考與所有人相反的:

-這個身體
-這個乳房
-這個私密處
-這個子宮
全部都是歸我這個人所擁有的,它們是我一個人的,我的身體不要替換成他們的語言。彌迦抱持著這樣的心態與觀點,說服了另兩個朋友:霧慧敦與零下堂希安。

"這個以關愛與溫柔一點一滴將人緩緩絞殺的社會,我們被過度保護,所以要反擊這樣的病態,就是以死亡與自殺,作為把我們的未來視為無比珍貴的他們的反擊。"

"以前的文學和繪畫,令我羨慕,因為當中都暗藏著傷害別人的可能性,可以讓人悲傷,引人厭惡。" 

彌迦的論點,使我想起了二十世紀的存在主義。

二十世紀出現的存在主義中,即便在質疑與辯論:人的存在意義是非理性的,世界沒有終極目標,人們知道自己處於"有敵意"的世界,且無法選擇他們的品格、目標和觀點。

最明確的倡議是保羅.沙特的格言:「存在先於本質」。

但,其實自柏拉圖以來,大部分的哲學家都認為本質是先於存在。
例如當畫家想創作出一幅作品時,他腦中必先有畫面與圖案的構想,再根據構思去創作,構想就是本質,完成畫作的時候,是本質先於存在的-但在他們的眼中,一種共通於全人類的本質是不可能有的,因為神不存在,否則,神就會是人的創造者,而人就不是本質先於存在。

然而,之後的存在主義者皆主張:"存在先於本質"即表示人是自己的主人,而不是上帝的僕人,人要將一切責任從上帝肩上移到自己的。

人的生存沒有理所當然的靈魂與道德,完全獨立於任何預先的原則之外,這些都是在生存與生活中,再度創造與迸發出來的。人類沒有義務必須遵守任何道德的標準或宗教信仰,卻有選擇的自由。
要評價一個人,要評價他的所作所為,而不是評價他是什麼人物:因為一個人,是由他的行動來定義的。

在存在主義者的眼中,一種共通於全人類的本質是不可能存在的-

所以由伊藤計劃所塑造出的主角御冷彌迦,便是以如此角度思考自己,與決定自己的人生。

於<和諧>中的未來世界,為了保護稀有的人類,人類的健康與和平,創造一個由極端法西斯主義當基底的極權生府社會,使每個人都一樣苗條、長壽、善良、和平、友愛,所有人類的輪廓已然模糊,胖瘦一致,連隱私都沒有地暴露在任何地方中-在這樣極端的壓迫控制下,彌迦確定了自己的目標:

自殺,用自殺來反擊這個過度溫柔與關愛的世界。

彌迦不只自己付諸行動,並同時說服了另兩個好朋友一起進行。

但是最後成功的只有彌迦-就從這裡開始,故事便如吹氣球般,膨脹的速度越來越快與精采。

於存在主義的沙特另外提出一個觀點:「他人即是地獄」:
每個人都有自由選擇的權利,但對於選擇的後果,皆有無法逃避的責任。人在選擇的過程中,最大的困擾就是他人的選擇,因為每個人都有自由選擇權,但每個人的自由,都可能影響他人的自由,所以稱「他人即是地獄」;這樣類似"維特效應"的觀點,也在<和諧>中佔了很大的比例。

於御冷彌迦過世的十三年後,全世界在同一時間,發生了前所未有的集體自殺事件:共有6758人嘗試自殺與自殺成功;包括十三年前自殺未遂的零下堂希安。

電鋸。吊環。餐刀。剪刀。跳樓。割腕。掐脖子。

網路24號播報局,接獲號稱這起集體自殺事件的兇手留言:
『請在一個星期內,每個人至少殺害另一個人,不然就等著被我們殺死-以此證明自己還有獨立思考,可以只為了自己的生命衡量,別人變成怎樣都無所謂,最重要是自己的性命,請大家解放這樣的情感』:

"各位應該都知道我們的能耐了。害怕、生氣。當中夾雜各種情緒是如假包換的,請大家好好珍惜。我們的社會就是壓抑這種感情所構築而成的,被重重壓在關懷的言語下以此構成。現今這個時代,人類被自己內心的規範箝制得無法動彈,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而是社會貴重的財產,大家應該都覺得喘不過氣來了。

其實從以前自殺率就不斷增高,大家都想逃離被這種氛圍束縛的社會。"

-我應該殺害人以求活命嗎?
-用刀子?還是鈍器?
-還是在時間限制內自我了斷?
-自殺是否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這時候是最孤獨的一刻,只能靠自己判斷。在此時,全世界每個人都在接受這樣的考驗。
他人即地獄。

最後造就集體自殺的兇手,則是劇情與思考邏輯的終極轉戾點:

兇手出生於近親結婚生子,天性聽力障礙,欠缺產生意識的民族。

在戰爭時期,還年幼的他被販賣到俄羅斯成為童妓,被加諸各種形式的迫害與凌辱,大腦因絕望與需要,所模擬製造而產生意識。戰爭結束後,被送回一片祥和的生府社會,由一對慈愛的夫妻領養;於他而言,兩邊是不同極端的地獄:一邊是滿腦子只有性慾,沒有是非觀念的凌虐地獄;另一邊則是用強權的溫柔支配一切,大家都是慈母底下法西斯主義的犧牲品。

他是以憎恨的行態逐漸產生自我意識,而"意識"這東西於他是後天模擬出來的;但這樣類似"意識"的東西,卻讓他想尋死,能在高度的關懷中,體悟到壓迫的氛圍而勇於自殺;在這樣的社會,敢於了卻自我生命的人,是具有高度意識的行為。

這樣的他,要全部的人類用自己的意識,選擇自己的未來。

這樣一個"反反社會"的逆轉,其最終核心是愛,極致的愛。

是他以自我所理解與產生的意識,竭盡全力地愛與守護這個世界,企圖以此手段,瓦解人們於內心底,仍會產生自殘與了結自我生命的意識與靈魂-於是,必須要消滅每個人的意識與靈魂,以此才可能達到世界大同的完美和諧。

<和諧>這本長篇小說,用精密的科學邏輯推論,來辨證一烏托邦世界的如何存在,以及用現今社會現況,模擬出人類未來世界走向。理性上的科學實驗與推測臻至完美,感性上的情感調度,人與人之間各式微妙的細節變化,也相當適切。

放眼觀察現在的日本漫畫與小說,奇怪地偏向毫無理由的怪誕風:
例如教室出現一隻日本古代的不倒翁,它豎立於講堂上出聲要跟學生玩一二三木頭人;學生不以為意,它就開始殺了亂動的學生,學生害怕了,開始聽話,順從地聽它的話玩起木頭人,最後也全都慘死,這就是一則短篇。

畫面似乎越來越血腥暴力,情節越簡單越好,甚至不需要有情節;出現怪物吃人,然後再重生,一個皆一個,這樣毫無邏輯性的東西大受歡迎,除了讓人擔憂集體社會的壓抑心態,還有便是人們不願意閱讀與思索較深層面的思維。

作者伊藤計劃這本<和諧>,用相當繁複的結構來拆解與分析未來的可能性,結果卻如此直指核心-

悲觀地想像,如果人們再繼續放任自己浸溺過於簡易,和只有表面張力的情緒起伏,那麼,或許在未來世界裡,真的不再需要如此殘破的自我意識與靈魂了吧。

希望不要有那麼一天。

最後,仍期盼大家能喚醒自我意志,意識,明瞭自己終將可以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共勉之。

解說
/批評家 佐佐木敦

本作《和諧》於二○○八年十二月發行單行本,是伊藤計劃的第二部長篇小說。在此一年半前的二○○七年六月,他以長篇小說《虐殺器官》出道,成為一名小說家。該部作品二○○六年在第七屆小松左京賞中參選,一路打進最終候選名單,可惜最後與大賞擦身而過,但也就此吸引了早川書房編輯的目光,將這部作品列為《早川SF系列 J文集》中的一本,就此打響名號。儘管是沒沒無聞的新人出道作,但《虐殺器官》引來極大的迴響,在《最想看的SF!2008年版》中獲得「最佳科幻小說」第一名,在「第一屆PLAYBOY推理大賞」中(明明就是打著科幻小說的名號啊!)也贏得第一名的殊榮。伊藤計劃繼這部傑出的出道作之後,針對他從以前就很敬愛的小島秀夫所製作的遊戲軟體『潛龍諜影四 愛國者之槍』,寫了一部同名小說《潛龍諜影 愛國者之槍》,發表於二○○八年六月(這也算是他的第二部長篇小說),接著於同年歲末,在《J文庫》推出眾所期待的第二部原創長篇小說,就是這本《和諧》。這部作品贏得《最想看的SF!2010年版》第一名、日本SF作家俱樂部主辦的第三十屆日本SF大賞(《虐殺器官》也曾入選),以及由科幻小說迷投票選出的第四十屆星雲賞日本長篇部門獎。然而,作者卻無法直接領取這些獎項。二○○九年三月二十日,伊藤計劃經歷了一段與疾病搏鬥的漫長生活後,與世長辭。享年三十四歲。

我在伊藤計劃生前曾見過他兩次面。一次是和他同樣按照入選小松左京最終候選→《早川J文庫》的流程出道的圓城塔先生(話說回來,《虐殺器官》會帶進早川書房,與圓城先生大有關係),與伊藤計劃一同在東京神保町書店裡,談論關於《J文庫》的事情時,我第一次和他打招呼,並小聊了一會兒。伊藤計劃畢業於武藏野美術大學,剛好我也在那裡任教,所以此事就此成為我們共同的話題(不過我是在他畢業後才任教)。第二次見面,是本部作品發行單行本時,我於二○○八年十二月三日為《SF雜誌》前往採訪。當時伊藤計劃已經住院,我是在東京醫科牙科大學的某個房間裡進行採訪。在採訪時我完全沒想到,那次與他長談,竟是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

坦白說,在我接受採訪的工作之前,我對伊藤計劃染上的疾病以及病情,幾乎可說是一無所知。記得好像是《和諧》的校訂印刷本寄來的那段時間前後,負責的編輯曾向我說明過。在醫院裡採訪,當然是從未有過的經驗。在場眾人都戴著防菌口罩進行採訪,但說也奇怪,竟然不會覺得氣氛很沉重,伊藤計劃也呈現出一種飄然灑脫之感,很爽快的回答我的提問。即便是談到住院生活,也感覺像是在外頭寄宿般,頗為自在。所以當時我完全無法想像,他竟會在短短三個月後就此病逝。不,我知道他染上有可能喪命的重病,但當時他所呈現出的感覺,令人相信這種事沒那麼容易發生在他身上。

我明白,就算我現在這麼說也無濟於事。而且當時我也沒能參加他的葬禮。

我決定夾雜最後一次訪問伊藤計劃時所說的話,來編寫以下這篇解說文。此外,關於報導的全文,會重新收錄在伊藤計劃過世後,以他的短篇、隨筆、評論、發言等集結而成的《伊藤計劃記錄》,以及拙作《文學擴張指南》中。

不論長篇還是短篇,伊藤計劃的每一部小說,其構成故事背景的世界觀以及情況設定,都安排得極為縝密、沉穩,令人驚嘆。而且它們都不是標榜天馬行空的構想,而是從我們目前所生活的「這個世界、這個現實」出發,透過細膩而又強韌的構想力來加以分析、演繹,將思辨發揮至極致,才蘊釀出這些作品。

《和諧》也不例外。存在於這部小說中的邏輯與主題,可以看作是對前一部出道作《虐殺器官》做合乎邏輯的進一步延伸。《和諧》的舞台,是人類在經歷過二十一世紀初的「大災禍」,這個造成全球大亂,核子武器濫用的荒唐時代後,因為心靈創傷和反省,而藉由高科技建立了極度的福利社會和醫療社會的世界。這兩個故事並沒有直接關聯,所以先看哪一本都無妨(但每一本都值得一看),不過,一般認為《虐殺器官》描寫的是「大災禍」發生前的世界,以及它發生的原因。

在《虐殺器官》中描寫到所謂「虐殺的言語」。如果人類天生就擁有這樣的器官,那會怎樣?如果有可以加以抑制的東西,又會是怎樣?倘若可以描繪出一個絕對和平的世界,那會是何種情景,這是我最初的構想。描寫和平世界下的壓力。我自己一直待在醫院裡,所以很容易會從醫療與人之間的觀點來思考,描寫像控制人類的人工性或是生活型態這類的規則。想嘗試從這類的題材去發揮,是我的出發點。



一開始我原本提到關於核子戰爭的事。那是更早之前的時代。核子戰爭與病毒四處蔓延,眾人都很注意健康,一個置身漩渦中的時代。原本想以「大災禍」中期作為舞台,就此寫了約一百頁,但最後全部扔了。

雖然他沒寫出描寫「大災禍」的長篇小說,不過將擁有鬥戰和虐殺傾向(同時,這也是不會互相矛盾的自我保護和保存品種的本能)的「人類」體內所安裝的程式(重新)啟動,這在《虐殺器官》中以無情卻又抒情(正因為無情,所以才帶有抒情)的筆觸生動描寫,而在《和諧》中,則是描寫執行完程式後,接下來的程式持續運作的世界,所以並沒直接描寫那混亂與災厄的時代,這樣或許也是個不錯的作法。

《和諧》的舞台,簡單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沒人會病死的世界」。人們到了某個年紀,就會在體內安裝名為WatchMe的軟體,隨時監視體內的恆常性。WatchMe與個人用醫療藥物精製系統相連,會自動對身體異常採取萬全的預防措施。沒人會生病的世界,同時也是沒有(不會引發)紛爭的世界。身為對立與紛爭溫床的國家,各個不同的「政府」,到了這個時代,世界改由「生府」來統治。讓「生府」成為至高無上主宰的,是「生命主義(生命至上主義)」,亦即社會的所有成員都對自己以及其他人的健康給予最大尊重。「生府」透過WatchMe和藥物精製系統,在地球上實現了某種烏托邦……。

這是極為縝密構思的設定,但是與《虐殺器官》不同之處,在於《和諧》同時也是「少女們的故事」。有三名少女登場。霧慧敦、御冷彌迦、零下堂希安。在故事一開始,年紀尚輕,還未在體內安裝WatchMe的她們,在彌迦這位擁有聰明的頭腦,對現今的社會形態抱持強烈質疑的少女主導下,嘗試自殺。沒錯,雖然這是個沒人會死/死不了的世界,但自殺並不是不可能的事。這種矛盾議題,正是貫穿《和諧》這部作品的最大主題。

社會與自我的對立,這是其來已久的題目,在二十一世紀初的故事裡,常提到「小共同體」這樣的故事,不過,在討論共體之前,總覺得人類身為動物的這部分,似乎常在討論中略而不提。吉爾.德勒茲(Gilles Louis René Deleuze)等人在《哲學與權力的談判(Pourparlers)》中寫到轉化為資料庫加以管理的世界,但對於人類身為動物這部分與社會性存在這部分該如何取得妥協,卻少有著墨,令我深感不可思議。我想把這部分寫清楚。在提到共同體之前,應該先掌握好「人類」這個重點才對。

然而,這群少女的計畫最後失敗收場。之後過了十三年,昔日贊同御冷彌迦,選擇自殺的霧慧敦,現在成了WHO(世界保健機構)螺旋監察事務局的上級監察官。所謂的螺旋監察官,目的原本是監視危險的遺傳基因操作,但現在卻打著「保護所有生命權」的旗號,過度擴張其活動領域。敦保有對彌迦的回憶,持續擔任螺旋監察官這項工作,內心有不少矛盾。儘管心中藏有複雜的矛盾糾葛,卻還是展現出專業的一面,主角敦在這方面,讓人聯想到《虐殺器官》裡的克拉維斯.雪帕德。

故事裡的螺旋監察官敦,因遭遇某個痛心的事故而展開行動。那是全世界在相同日子的同一時刻,有六千五百八十二人同時自殺的大案件。而事件背後,隱約可以看見理應已不在人世的御冷彌迦的影子……。

故事大綱就先說到這兒吧。和《虐殺器官》一樣,這部作品的故事/情節,同樣帶有一種推理色彩(前面提過,《虐殺器官》曾以推理小說的名義得獎),故事的展開非常驚悚。彷彿只要加以濃縮的話,驚悚感頓時就全沒了,它就是具有這樣的魅力。因此,要是有人在閱讀小說內文前先看解說的話,建議您現在馬上把書翻回開頭的頁面。

人類所擁有的情感或思考這類的東西,就只是生物進化的產物,從這樣的認識中可以看出一些端倪。我想探尋接下來是否會有其他不同的話可以說(※)。

伊藤計劃在自己的小說營造中,想要追求什麼,已透露於言談之中。或許唯有以冷靜的眼光看待「身為動物的人類」,才能進一步逼近「人類」的本質吧。而最令我感動的,便是其探究的方式很徹底,頗具科學性,帶有現實主義,而且合乎邏輯。

因為感質最後終究只是對人類的神祕化有貢獻。我認為突破它正是科學有趣的地方。

在訪談中,我們提到「感質(Qualia,腦部科學或心理哲學常討論到的「該事、該物」這種感覺的質)」的話題時,伊藤計劃很坦率的說道。

人類根本無法忍受沒意義的事。一定會從中看出些什麼。就像從胡亂排列的圖案或沙塵暴中,也能看出些什麼一樣。科學所呈現的事物愈是沒有意義,眾人更應該學會那樣的忍受力(笑)。

在這層意涵下,伊藤計劃可能包含他自己在內,在沒有任何前提的情況下,對「人類」的想像力抱持不信任態度。他的態度始終都極具科學性,以筆直的目光直視顯露於外的事物,唯有從中展開邏輯性的思考,才能孕育出新的事物,從中得到收穫。

不過,邏輯與情感無法區隔(畢竟是「人類」啊!)。所以應該可以換個說法。伊藤計劃應該是在盡其所能的極限下追求邏輯,試著挑戰小說這種虛擬的形式。透過這個方式,試著在小說內醞釀無與倫比的情感。他還說過「基本上,我是個重道理的人,所以只會以道理來思考(笑)」。

的確,我是擬定推論後才開始寫書。所以坦白說,情感的部分最難構思。我喜歡思考邏輯,所以某種社會狀況或是思想,我都能順利的構思,但如果光只有這樣,絕不會博得讀者青睞。所以得想辦法用情感加以補強,這常是我覺得辛苦的地方。



我感覺是先有一套道理。順著這套道理去創造角色,想著要怎樣才能讓角色口中說出的邏輯具有吸引力,以這個方向來思考整個故事。角色的存在,是為了將邏輯套進故事裡所用的緩衝劑。



我所思考的邏輯,是與自己生活中所處的狀況有關的某種分析。為什麼我現在人會在醫院,接受這樣的治療?為什麼是這樣的醫療體制?從這些切入點展開思考的一種切實的邏輯。保留這份切實,讓書中角色說出那切實的邏輯,或許就能帶有情感了。書中有些部分,是我抱持這樣的期待下所寫。

切實的邏輯,透過角色醞釀出切實的情感。實際上,這不正是所有虛擬故事的理想嗎?其實本書的登場人物,聽說當初在創作時並未預先決定性別。「角色說出口的邏輯,要怎樣呈現才具有魅力呢」就是這個重點造就出霧慧敦。她是個多有魅力的角色=存在,只要看過本書便會明白。

另外還有一點非提及不可的,就是伊藤計劃在小說裡「敘事」的問題。他遺留的作品,包括短篇故事在內,全都是以「第一人稱」書寫。這點多次遭人批評,但他本人卻明顯是刻意這樣安排。

我就是不習慣第三人稱。如果只是某個人的故事,比起第三人稱,用第一人稱反而還比較好。話說回來,如果沒有某種根據,就無法用第一人稱來描述。



對我而言,容易閱讀的小說大多是採第一人稱。或者是採第1.5人稱。這指的是乍看是以第三人稱所寫,但其實是透過說話者。像《神經浪遊者(Neuromancer)》便是如此。因為它一直是採用凱斯這個第一人稱,但譯者黑丸尚先生將他翻譯成第三人稱。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覺得三人稱給人一種可疑的感覺。

伊藤計劃說過「對我而言,如果說是以神的觀點所寫,我實在無法接受」。簡單來說,所謂的「第三人稱」,是站在「身為造物主或上帝的作者」觀點。伊藤計劃身為如假包換的「作者」,卻打從心底排斥自己展現「上帝」之姿。我認為這點格外重要。

──您提到這是某人的故事,這點很重要對吧?
伊藤 沒錯。故事只能寄生在某人身上,若不透過某人來描述,實在很不容易安排。不過,只要知道是有人在敘事,即使不是第一人稱也無妨。以前的詩人就是這樣。總之,這就像誰是負責人,要在小說裡講清楚說明白一樣(笑)。

和伊藤計劃經歷同樣過程,以《Self-Reference ENGINE》出道的圓城塔,身為科幻作家、小說家,往往被看作是和伊藤計劃完全不同類型的作家,(我很早就知道他們兩人私交甚篤)不過,感覺兩人在這點上有共通之處。如果不是由「某人」所寫,就不存在於這世界,因而也不會有「某人」(我們)會去閱讀,對於這極端殘酷的事實,他們無比忠誠。以「上帝」的立場躲在世界背後去操控一切,或是採用「作者=我」的敘事手法,想藉此隱藏背後真正的自己,這都不是伊藤計劃和圓城塔的選擇。儘管兩人的呈現方式最終還是有很大的差異,但兩人之所以結為好友,是因為他在對虛構、對這世界的基本態度是相通的。

而看完這本書的讀者會明白,《和諧》裡的「第一人稱」,施加了某個重要的機關。它與這部小說的骨幹有決定性的關聯。光是憑這個點子,就能清楚證明伊藤計劃是一位多不平凡的小說家。

本書所描寫的世界,我將它形容為「烏托邦」。不過,這同時也是一部顛倒的反烏托邦小說。這世界透過健康這種參數來量測幸福,以科技的手段消除存在於個人的獨善性與對他人的關懷之間的分界線。一個所有人都得接受「幸福」這種觀念的世界。「和諧」這簡單的書名,當中蘊含極為複雜的含意。

關於《和諧》,我認為這算是某種圓滿結局,但我同樣也懷疑,這樣的結局真的好嗎?找不到其他話語可以說了嗎?如果用先前那句話來說的話,我一直在找尋「接下來可以說的話語」,但這次終究還是沒找到,感覺就像某種失敗宣言。若從這種觀點來看,這實在不算是圓滿結局。以目前來看,只能得到這樣的結論,就像過程報告一樣。總之,如果沒繼續追問,這故事就不會有進展。

其實在伊藤計劃的發言中,加上(※)的地方表示還有後續。「上次和這次所得到的結論,都是『沒有』(笑)」。不用說也知道,上次指的是《虐殺器官》,這次指的是本作《和諧》。「感覺我就像是為了找尋答案而寫」。他說,最後還是沒能找到「答案」。不過,伊藤計劃一直在探求解答,寫成小說,想要不斷的寫下去。

現在我正在閱讀針對十九世紀中葉大範圍引發的戰爭所做的商業化研究。接下來要處理的主題是戰爭。《虐殺器官》其實處理的主題不是戰爭。與其說「戰爭」,不如說是「戰鬥」,比較偏向個體。《虐殺器官》與《和諧》是成對的作品,所以接下來的作品會採取另一個主題。姑且到此先做個結束。《和諧》是我目前的極限(笑)。

他在這裡所提到的作品,如果完稿的話,將會是伊藤計劃第三長篇小說,它的開頭部分主題為「屍者的帝國」,刊登在<SF雜誌>二○○九年七月號,現在收錄於《伊藤計劃記錄》中。我們……不,我對於沒能看到其後續故事,到現在還是深感遺憾。

不過,他自己說「這是我目前的極限」。我知道他口中的「極限」有多麼逼近他最大的極限。看過這部作品的您,一定也會同意我這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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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ml:lang=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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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現在要說的是

<declaration:calculation>
<pls:失敗者的故事>
<pls:逃脫者的故事>
<eql:也就是我>
</declaration>

02

<theorem:number>
<i:小孩變為成人後,會化為語言>
<i:成人變為死人後,會化為泡沫>
</theorem>

不,這並不正確。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

<rule:number>
<i:小孩的身體在變為成人前,不得化為語言>
<i:成人死後,非得分解為泡沫不可>
</rule>

應該能在這樣的禁止下加以說明。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小孩的身體不但急促,步調又快,沒有一刻稍做停留。成人的身體雖也一樣一步步往前走向死亡,但速度與小孩相比,明顯緩慢許多。另一方面,急促的身體裡放不進WatchMe;WatchMe不放進疾馳的身體裡。因為WatchMe是監視恆常性的東西。小孩每天都在成長的身體,不具恆常性。
因此
<list:item>
<i:當胸部還在變大時>
<i:當臀部還在變大時>
<i: WatchMe不會放入我的身體裡>
<i: WatchMe放進身體裡,是長大成人的證明>
</list>
身為女高中生的我,一點都不想長大成人。
「那我們一起來宣示吧。」
如此提議的人是彌迦。御冷彌迦。眾人都在收拾書包時,她轉過身,靠向我的桌子。
「一起宣布我們不要變成大人。
<list:item>
<i:這個身體>
<i:這對乳房>
<i:那個私密處>
<i:這個子宮>
</list>
全都歸我個人所有,我們一起靜靜向這世界吶喊。」
坦白說,我和彌迦都是很奇怪的孩子。
身處在這充斥著關心和共同體意識的世界裡,若說我完全孤立,那實在是違心之言,但我每天都還是感覺得到。

<declaration>
<i:我不要成為這些人當中的一分子>
</declaration>

無限度的親切,無限度替他人著想,到最後,連對我也如此關心、親切,在一旁催促我的這個世界。要我加入這種時代和空間,我才不幹呢。
「我了解,敦……」
彌迦眼中閃著光輝,如此說道。彌迦知識淵博,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問題學生。除了我和零下堂希安外,彌迦不會想和其他人多說半句話。
彌迦到底是欣賞我和希安哪一點,我到現在還是弄不明白。我成績並不突出,至於長相,雖然不算醜,但也一點都不亮眼。希安和我半斤八兩。不過,我從沒問過彌迦,為何願意和我當朋友。
「以前好像有大人會買別人的身體。一群花錢尋求能和我們這樣的小孩發生性關係的大人。聽說有很多女孩明明也不缺錢,卻甘於出賣自己的身體,供人當性愛道具,毫無半點罪惡感。而花錢買的一方也是,有很多像這樣甘於墮落的大人,聽說他們是在市街裡的賓館進行金錢交易。」
「妳想賣自己的身體嗎……」
我呵呵輕笑,如此問道。因為聽彌迦的口吻,彷彿只要真能那麼做,她就會馬上往某處的花街柳巷飛奔而去。不過,前提是那種場所現在還存在。少女能在那裡盡情的放縱墮落,把人生完全拋卻一旁,藉由沒有愛情的性愛、疾病、菸、酒、快樂物質,來糟蹋自己的身體。
疾病、菸、酒,是特別重要的道具。
要保持自己身體健康──被這個觀念附身的日本,不,全世界的生府圈[注1] 都一樣,任你搜遍各個角落,都不會發現這些道具的存在。在生府的控管下,以前沒人在意的各種嗜好,後來在醫學的龐大勢力運作下,被列入有罪名單,就此陸續遭逐出人類社會。
「現在如果還有那樣的大人存在,我們應該就還留有一線希望。會覺得……就算長大成人也沒關係。不是嗎?」
誠如彌迦所言,要是街上到處都是那些不守倫理道德、自甘墮落、一無是處的大人,我們應該就不會這般憎恨學校和這個世界了。或許吧。然而,這世界變得愈來愈健全、健康、和平、美麗,已不知這樣的善意怎樣才會中止。就算我說「你要懂得適可而止」,這個世界和「空氣」應該也不會理我。

<declaration:anger>
<「我們都不知道人生的谷底是怎様。
為了能讓我們在不知人生谷底長怎樣的情況下活下去,
一切都早已安排好了。」>
</declaration>

這是彌迦的口頭禪。
彌迦什麼都知道。例如

<list:item>
<i:操控極為普通的個人用醫療藥物精製系統,以系統合成的醫療分子,製造出足以
殺害五萬名都市居民的化學武器。>
<i:騙過藥物精製系統,合成出少量會讓人覺得舒服的內啡肽的方法。>
</list>

「大人都擁有一個魔法箱。」之前彌迦曾這樣說過。
「只要持有藥物精製系統貯存槽裡一半的醫療分子,幾乎什麼都能做。要在浴室裡製造毒氣,根本就是小事一樁。」
彌迦很喜歡告訴我們藥物精製系統是多危險的替代品。家庭用藥物精製系統是萬能藥,什麼都辦得到。它能遵照一連串軟體指示的指令列,合成出用來精製各種醫療分子所需的物質,以打敗體內的病原。是征服疾病的魔法之手。但反過來說,要創造出可以引發疾病的惡魔之手,也不是不可能。之所以不會發生這種事,是因為藥物精製系統被灌輸了正確的觀念;只要能騙過這樣的設計,就能顛覆世界。過去之所以沒出過狀況,單純只是因為藥物精製系統被下了這樣的定義。生府所發布的藥物精製系統碼,會透過WatchMe下載至家中的藥物精製系統中,製造出對抗各種疾病所需的物質。
這世上有數億人口持有藥物精製系統,以WatchMe不分晝夜監視我們的身體,只要我們有心,就能讓自己染上不治之症。
終歸一句話,是有心沒心的問題。彌迦常這麼說。
彌迦除了和我們聊天外,其他時間都在孩子們遊玩的公園裡,坐在長椅上靜靜看她的書。拿著紙張做成的死媒體看文字書,這是我們所知的彌迦唯一娛樂。我曾問過她,為什麼要刻意用書本閱讀呢?只要用網路讀取至「擴增實境」中就能閱讀,根本不必帶著書走啊。
「如果有人想保持孤獨,仰賴死媒體是最好的辦法。就只有媒體和我兩人獨處。」
彌迦如此應道。她以冰冷、流暢,引人想睡的聲音接著說道:
「例如像電影、繪畫。不過,就持久力這點來說,還是書最有韌性。」
「妳說的持久力是什麼啊?」
「孤獨的持久力。」
彌迦從網路上的全書籍圖書館下載想看的文字檔,再大費周章請製書業者印製成書籍。為了這些愛好者而製書的業者,至今仍有少數存留著。彌迦的零用錢大半都用在「書籍化」上頭。彌迦的知識似乎很多都是從「書本」上得來。
彌迦在這般悠游於文字之海的過程中,似乎每天都在學習如何將自己磨練成一把鋒利的社會凶器。
「我覺得自己很敏銳……」
這也是彌迦的口頭禪。
對什麼很敏銳?不用問也知道。
身為一個公眾的敵人,她很敏銳。
猶如一頭狂犬,夢想著與這個如同用棉花來勒人脖子般,溫柔得令人窒息的世界為敵。
「因此,只要有少數人有這個心,瞬間就能讓住在日本這塊土地上的所有人滅亡。只是有沒有決心做的問題。」
「可是,不能做這種事啊。」
希安這麼說道,聽起來有點掃興。不,如今回想,也許那就是我所憎恨的「情緒」。因為我自己從未深入細想過,我真的「不能做那種事嗎」,為什麼不能做。
<list:item>
<i:因為我有爸爸>
<i:因為我有媽媽>
<i:因為我有朋友>
</list>
或許是吧。不過,撇開家人不談,真正稱得上是我朋友的人,就只有唆使別人用家庭用藥物精製系統製造毒氣的彌迦,以及腦子裡什麼也沒想的希安。
「雖說是決心,但這可是非同小可的『決心』呢。」
我笑著說道,彌迦也流露開心的表情。
「沒錯,需要非同小可的決心。不過,當我們長大成人時,光是腦子裡想這種嚴重的事,應該就已經構成犯罪了。」
「還好吧,就只是想像而已,又沒人會來逮捕妳。」
「這不是警察來不來的問題。這關係著我的內心、我的靈魂。」
說到這裡,彌迦突然一把握住我開始發育變大的乳房。
我左邊的乳房。靠近心臟的乳房。
我雙目圓睜,彌迦則是一邊用手揉捏我的胸部,一邊以嚴肅的表情接著往下說。一旁的希安也為這突來之舉倒抽一口氣。
「當胸部的成長停止時,我們的體內就會被裝進WatchMe。」
彌迦用力掐住我的胸部,就像要捏爆我的乳房般,將痛苦刻印在乳房上頭。
「那是一群監視我們身體的醫療分子。將人類的身體還原成語言的小分子。藉由這種方式,我們所有的身體狀態會轉化為醫學語言,交給生府那些充滿慈愛的評議員。」
「別、別這樣,彌迦。」
我感到排斥,但彌迦還是一如往常無視我的反應。
「敦,這種事妳應該有辦法承受才對……」
「我是承受不了妳手上現在的動作。」
儘管如此,彌迦手上的動作仍舊未停。她一如平時絲毫不以為意,面帶微笑接著往下說。
「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替換成他們的語言,竟然還有辦法忍受……」

這我實在辦不到呢。」

當初彌迦是在公園發現我。
在柔軟彎繞的粉紅色攀爬架旁,父母們讓幼童在裡頭遊玩。一旁的長椅上坐著一名和我同年、正在看書的少女,她就是御冷彌迦。因為我們同班,所以我認得她;倒不如說,班上沒人不認識她。
一名怪咖。
每個人都這麼看彌迦。班上不分男女,成績最好的人就屬她了,雖然班上有不同的小團體都會邀她加入,但彌迦總是不與任何一個團體攪和,在教室裡始終都保有美麗的孤傲形象。
有的團體甚至誤會而覺得她可憐。倒不如說,不覺得她可憐也很難。這些女孩邀她一起吃便當、一起傳簡訊,用各種方法試圖吸引彌迦注意。因為這個時代每個人都很關心彼此。我們這個世代已完全被強行加諸在身上的善意所感染,很難想像身邊竟有人誠心希望大家別去關心她。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我們這個世代,一直都被教育要彼此互愛互助,共奏出和諧的合音,這樣才算是真正的大人。
<list:item>
<i:要愛你的鄰人>
<i:別人打你右臉,就轉過左臉讓他打>
</list>
能成為這樣的人,才表示你是成人,這是我們長期以來所受的教育。因為在經歷過那場  「大災禍」後,不論東方西方,人類都非得如此改變不可。
<list:item>
<i:自由>
<i:博愛>
<i:平等>
</list>
彌迦憎恨這樣的社會。
她常說,父母或許無法選擇自己的孩子,既是如此,幼童一樣無法做任何選擇。至少可以想辦法去改變這個世界吧,這幾乎都快成了她的口頭禪。所以一開始她對於那些親切待她的男孩和女孩,總是很客氣地加以婉拒,但他們實在過於糾纏不休,最後彌迦索性很乾脆地告訴他們:
「我對普通人不感興趣。」
彷彿在說只要你不是外星人或超能力者,我就和你無話可說,簡直像極了出難題刁難求婚者的輝夜姬[注2] 。面對如此露骨的拒絕,再也沒有哪個濫好人有辦法以善意的觀點,將它解釋成是因為彌迦太過喜歡大家,才會反過來表現出這樣的任性和冷淡。這麼說來,我和希安就不算是「普通人」嘍?就某種層面來說,或許我該為此生氣才對。
因為這個緣故,我在這個學校也待得很不愉快,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想窩在家裡,但還是加入了某個朋友的團體裡。那似乎是我心裡僅存的最後一絲社會性特質。我盡可能消除自己的存在感,每天在團體裡都祈禱大家別把話題拋給我,對朋友們的溫柔感到厭倦。
<declaration>
<溫柔要求的是對價的溫柔>
</declaration>
老師、父母、周遭所有人的關心,靜靜地令我窒息。
很久以前,好像有「霸凌」這種事的存在。
我不清楚這指的是何種狀態,而且當時我也才十五歲,還沒學過這方面的知識。不過它似乎是指群體用某種手段攻擊某個特定的孩子,總之,這種事已經很自然地從這社會上消失。在「大災禍」發生後,對兒童如此珍貴的人類資源展開攻擊的行為,就算是發生在孩童之間也不允許。
資源意識。
人們稱這種社會性的感覺為義務。或是公共性身體。大人常說「你是這世界不可或缺的資源,要時時牢記這點」。這口號與「珍惜生命」、「人命比地球更重要」息息相關。
如果我生在一個世紀前,應該會被人「霸凌」才對。
一定是的,我很希望會這樣。我一定不會是「霸凌」的一方。
那天從放學路上,看到坐在攀爬架旁的公園長椅上,手中拿著某個東西的彌迦。日後我才知道她手中拿的是一種名叫「書」的死媒體。換言之,我是一名女高中生,和其他女高中生一樣,對過去一無所知。過去的某些部分,特別是圖片相關內容,都已經過審查,可以想像當中拍攝了不少淒慘的屍體照片,不過,想要一探究竟,需要通過資格審核。過去有種稱作電影的媒體,大部分在現今的全書籍圖書館內閱覽都有困難,因為它們都充滿暴力描寫。要看電影或是接觸暴力視覺資訊,需要有法律認定的資格。像過往的電影這種媒體作品,大多充斥著在我們祥和、高尚的生府社會下所不容許的暴力。
心靈創傷視覺資訊處理資格。
現在因為職業上的需要,我也取得了這項資格,不過當時還是孩童的我,當然沒那個資格。加上女高中生們光是為了成長就已忙得不可開交,我實在很想知道,這種想了解歷史真相的動機,到底是從她們的頭、胸、腹哪個地方所冒出。因為這個緣故,我當時根本不知道像書這種很久以前就理應不存在的媒體,也不曾聽說現今它在部分愛好者之間,以高價互相交易流通。
當時我並沒有特別在意彌迦。只是在心裡想,原來她在這兒啊,如此而已。
但彌迦卻發現了我。
她把書塞進書包裡,大步朝我走來。我對她面無表情的模樣感到吃驚。我只是面對著彌迦,本想快步從她身旁走過,但她一看到我卻毫無顧忌地朝我走近,伸手指著攀爬架說道:
「妳知道那東西為何做成軟趴趴的彎曲狀,且完全與孩子的動作同步嗎?」
她沒來由地突然問這麼一句,我愣在當場半晌說不出話來。彌迦發現我的表情,迅速接著往下說。
「是為了不讓孩子死。以前曾有孩子從攀爬架摔下來而死去。妳知道嗎?」
我搖頭。像個傻瓜似的不發一語。別說是孩子發生意外死亡的事了,就連孩子因攀爬架而受傷的事,我也從沒聽過。彌迦的聲音就像長笛的樂音般輕柔,卻又冰冷不帶半點情感,我的耳朵就此被她束縛。
「一直到二十一世紀初,攀爬架都是以金屬製造。用鐵管組成格子狀的幾何立體外形。」
「那麼,要是從上面掉下來的話……」
「不會像現在的攀爬架一樣馬上採取行動接住孩子。因為當時的金屬棒非但不具任何智能和變化性,也不柔軟。有小孩因為脖子撞向堅固的金屬棒而骨折喪命。至於沙坑則是病毒和細菌孳生的溫床。坦白說,當時的公園是非常危險的場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名班上的怪咖是要和我談攀爬架的考古學嗎?我感到很納悶。
「這麼說來,我們現在所說的『公園』,和以前的『公園』差很多嘍?」
「不,看起來和一個世紀前一樣。有樹、有遊樂設施,也有像我一樣坐在長椅上看書的孩子。不同的地方在於現今沙坑的沙子、攀爬架、攀爬梯,都具備了替孩子著想的智能。」
「剛才妳看的東西是書嗎……」
我驚訝地問道。因為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目睹書這種東西。
「沒錯。霧慧敦同學。我帶的是書。我常隨身攜帶,在教室裡的休息時間也大多會看書。」
彌迦如此說道,從書包裡取出書本,讓我看看封面,上頭寫著「沒特性的男人」。
「看這書名,感覺好像滿無聊的。」
彌迦聞言,露出開心的表情。
「啊哈。我在教室裡雖把自己當作空氣一般,但一個那麼顯眼又不合群的傢伙,整天靜靜看著書這種奇怪的東西,妳竟然一直都沒注意過。妳果然是我看好的女孩。雖然我自己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我在教室裡是不是很特立獨行?」
我嚇了一跳。的確,教室裡要是有個女孩沒加入任何團體,整天只顧著看書這種珍貴的東西,應該會引人注意才對。在她指出這點之前,我從未注意過這件事。大家應該不會和我一樣才對。他們一開始都想成為彌迦的朋友、想要照顧她。完全不在乎她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對於自己不想扯上關係的人,不會去在意對方的事。也不會主動多管閒事。其實妳想當這樣的人。儘管妳加入團體,和人相處融洽,假日也都會當義工,但到頭來,妳最關心的人還是妳自己。人們所說的和諧,妳根本不在乎。所以對於我看書的奇怪行徑,妳完全沒看在眼裡。」
被她說中了。
雖然被說中,但過去從未有人看穿這點。略感慌亂的我,急忙想做出反應,向彌迦提出偏離話題的提問。
「可是,書又大又重,帶著走不方便吧。」
「嗯,霧慧同學,就是因為又大又重,我才帶著它哦。在現今這個時代,又大又重是反社會的行為。」
彌迦如此說道,她的嗓音就像一名擁有女高音歌喉的男孩。這時,她把書包背向身後,邁步走去。當時為何會跟在她後頭走,我到現在還是不大明白。只覺得彌迦說的字字句句,都刺進過去我無法明確表達的事物核心,說不出的舒服。或者應該說,是她將原本躺在我體內海水中那把生蛌漱蕪麂出,重新磨利。附帶一提,我後來向希安詢問得知,她也是在公園裡認識彌迦。
「那麼,我問個問題,人如果一輩子都沒從某個地方跌落,是否會永遠不知道什麼是跌落,就此結束一生呢?」
彌迦沒轉頭看我,邊走邊這樣問道。我只看得到她後腦勺,但我覺得此時的她一定正開心地笑著。
「妳是指攀爬架嗎……」
「不只,不過算了,也可以這麼說。」
「跌落後覺得可怕,這不是人類的本能嗎?」
我如此回答。一輩子都不會跌落的這種經驗,雖然是不大可能發生的假設,但我不認為光是這樣就能將人類對跌落的恐懼從腦中消除。彌迦只是不置可否地發出嗯的一聲。
「這就是妳的答案嗎?因為出於本能,也就是說是大自然將人類塑造成這樣,是嗎?」
「沒錯。」
「霧慧同學,妳可曾從哪裡跌落過?」
那是我還很小時發生的事。我們去露營時,我在山岩邊一時失足跌落溪谷裡。才一轉眼間的事。我聽說在事故發生的瞬間,時間會奇妙地延長,但以我的情況來說,我才剛一失足, 回過神時已置身河裡。
滑落時似乎一腳撞向岩壁,我在水中睜開眼睛,發現紅色的鮮血在略微渾濁的水中緩緩畫出一道紅線,就像從右小腿的傷口牽出一條紅色絹絲般。一尾鱒魚就像被絲線給纏住似的,在一旁悠游。我父親旋即把我救起,以攜帶式醫療用具替我治療傷口,但我至今仍會憶起那紅線搖曳、充滿感官刺激的畫面。彌迦口中說的,那足以殺死五萬人的藥物精製系統,會以醫療分子的糊狀物封住我的傷口,而醫療分子貯存槽所製造的液體,則會生產對抗感染症和其他病原菌的抗體,我父親將它接上我肩胛骨下方的醫療用連結埠。
「霧慧同學,妳跌落的瞬間是什麼感覺?」
彌迦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我問道。我坦白告訴她事發的瞬間什麼感覺也沒有。猛然回神人已在水裡了。
「這樣啊。」
彌迦似乎覺得無趣,再次轉向原本的方向,邁步前行。我跟在後頭。
「御冷同學,不曾從高處跌落的人,就不會對跌落感到恐懼嗎?」
「不。不過可以遺忘。大家現在似乎都是像這樣來忘卻疾病。」
「妳說的疾病,是指會加速老化、讓人肌肉變僵硬的那個東西嗎?」
彌迦聞言莞爾一笑,似乎覺得有趣。
「這也算是,不過,妳說的是被疾病挑上的不幸之人,以及帶有這種遺傳基因的人,才會『染上』的疾病對吧?其實不然,我聽說還有像感冒、頭痛這類的疾病……」
我搖頭。
「以前人體裡充斥著數千種這樣的疾病。每個人都會染病。那不過是才半世紀前的事。不過,在「大災禍」中,核子彈頭落向全球,在輻射線的影響下,所有人都罹癌,全世界開始積極驅除疾病。」
「這我學過。
<reference:textbook:id=hsj56093-4n7mn-2jp:line=3496>
<content>有許多人因放射線而罹癌。而中國和非洲內陸,可能是因為核能引發突變造
成影響,有許多未知的病毒流出。面對這諸多危害健康的危機,全世界由原本以政府
為單位的資本主義型消費社會,轉型為醫療福利社會,以關心成員健康為第一要
務的生府為基本單位</content>
</reference>
不知為何,這段我背得特別熟。很厲害吧。」
「不過在那之前,人類得的是哪些病,學校從來沒教過。就連將課文背誦下來的妳,也不知道感冒是什麼。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根本無從實際去感受。這社會處理得太好了。拜WatchMe和藥物精製系統所賜,所有疾病幾乎都已在這世上絕跡。」
不知道彌迦知不知道,我父親霧慧諾亞達是第一位替WatchMe相關技術建立完整理論的科學家。當然了,學校同學可能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他們也只會覺得「真了不起」。我自己則是完全不想提這件事。

<reference:thesis:id=stid749-60d-r2yrui6ronl>
<title>關於採用「醫療分子(Medimol)群」與可塑性製藥用分子「醫療基礎(Medibass)」
進行人體恆常健康監視(homeostatic health Monitoring)的可能性 </title>
<author>研究者:霧慧諾亞達 </author>
<author>共同研究者:冴紀慶太 </author>
</reference>

這是三十五年前,我父親霧慧諾亞達與朋友所寫的論文。如果告訴彌迦這件事,不知她會做何表情?可能會就此討厭我吧。創造出妳所憎恨的這個世界,我父親得負起部分責任。如果我對她這樣說呢?我自己也同樣討厭這個世界,這樣能當作免罪符嗎?
「我們都活在未來。」
彌迦這句話乍聽之下很積極,但她卻以憂鬱的口吻嘆氣道:「用簡單一句話說,未來就是『無聊』。未來單純只是廣大而順從的靈魂郊外。以前有個叫巴拉德[注3] 的人曾經這麼說過。他是位科幻小說家。對了,就像現在這樣。在這個世界裡,生府極度重視每個人的生命和健康。我們被封閉在以前人們所描繪的未來世界裡。」
不久,我們來到十字路口,彌迦就此停步,執起我的手。我又對這突來之舉大吃一驚,愣在原地。彌迦做出恭敬向女王行禮的動作,將我的手抬至眉前。
「大人們將許多過去人們不願分享的自然產物,採發包的方式來加以控制。包括生病、生活,也許連思考也包含在內。以前許多歸自己所有的東西,現在都在經濟的風潮下,委由別人來處理。如果是這樣,我寧可不要變成大人。這個身體歸我所有。我想過我自己的人生。而不是靜靜等著被彼此關心、慈愛的空氣給活活絞殺。」
說完這番話後,彌迦又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舉動。
她親吻我的手背。
雖然我馬上縮手,但還是慢了一步。彌迦嘴脣的觸感清楚地留在我手上。
好冰冷。
這是我一開始的感覺。彌迦的嘴脣無比冰冷。接著它帶來的感覺不是不舒服感,而是回味無窮的餘韻,在我皮膚的細胞之間迴蕩。這時彌迦已走過十字路口,來到與我家不同方向的路口。
「霧慧同學,妳和我都是同樣的素材構成的呢。」
彌迦開心地微微一笑,如此說道。接著快步奔去,從我的視野中消失。

這就是我與御冷彌迦的邂逅。
當時她正在看書,我則是湊巧路過公園。如此而已。

而這正是我們兩人短暫關係的開端,大幅改變我往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