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潮的夢
張曼娟 著
定價320元 優惠價79253
  

|作者序|

有的人,極少數的人,相遇之後,便會有刻骨的相思。

有的書,為數不多的書,讀過之後,便會有銘心的想念。

張潮的《幽夢影》,對許多人來說,就是這樣一本銘心的書。因為它新鮮、趣味、別致,有著對於生活層出不窮的發現。張潮用那樣簡短精練的文字,帶領我們去看這個真實的世界,而經過他的點化,日常的風雨流泉,花月蝴蝶,山水松竹,都凝注了我們的眼光,讓我們驚歎,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世界嗎?原來這麼美。

不僅是美的發現者,張潮的熱血湧動在字裡行間,他對書酒棋墨的耽溺,對才子美人的疼惜,對如何做一個知己朋友,如何看待世道人心的常與變,都有很深的思索。他的《幽夢影》有清明的反省,也有一種路見不平的俠氣。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

彷彿看見張潮在月光下,一手擎著酒杯,一手把住劍,寒森森的劍氣閃亮著他的眼眸,蓄勢待發。一旁的筆墨則以溫潤的光澤與香氣呼喚他,最終,他擱下劍,拾起了筆,帶著我們進入這樣一場幽夢中。

張潮,這個造夢人,生於清代初年,乃是書香世家子弟,八股科舉原是他的宿命,然而十三歲那年,他識得了詩,從此開啟了文學藝術的性靈生活,再也無法皈依於功名利祿。在他另闢生活方式與創作道途時,也就塗改了原本可以順遂風光的生命藍圖,註定要飽受許多挫折和阻難,但他相信自己就是心靈的歸屬,因此自號「心齋」。

張潮從年輕時便坎坷多磨難,到了五十歲還遭逢鋃鐺入獄的厄運,更令他寒徹心扉的是,有些曾經受他恩惠的人,竟藉此機會落井下石,該有多少的怨憤不平啊。但是,他的心是一個廣闊深奧的容器,能淬鍊出最純粹的美感覺知與生命智慧。非常節制而從容的,一句一句,一小段一小段的,寫下了被稱為書中尤物的《幽夢影》。也讓飄流的心,一步一步的,走回了安居的所在。

我們的古代經典,並不都是長篇累牘,沉重難解的,也有輕快如一支圓舞曲的語錄體。當這部作品完成,文人雅士爭相傳誦,忍不住為之作評和推薦,留下了許多短小而雋永的對話,竟與網路時代的今日做出奇妙的對照。臉書或是微博,只是媒介的更新,在形式與意義上,原來與古人並無二致。

自從2000年與麥田出版社合作,古典文學的翻新工程已經持續了十四年,有些讀者稱我為「穿越達人」。穿越,是多麼重要的能力,我們穿越到以前,觀看著古人的喜悅和辛酸,看著他們如何堅持不放棄,哪怕全世界都背過身去,他們也能對自己微笑,拈起灰燼中的一朵花。於是發現,我們自己的創傷似乎也被溫柔療癒了。

有時我也會懷疑自己的「穿越」,究竟有沒有意義?這時候,我願意聽張潮的說法:「創新庵不若修古廟,讀生書不若溫舊業。」

每次我的「穿越」,都必須認真仔細的溫習讀過的書,也像攪動著一條歲月的無聲之河。那條無聲的河,其實很洶湧。無可奈何花落去,它帶走許多捨不得的東西;似曾相識燕歸來,它也帶來意想不到的重逢。曾經不能理解,或輕忽略過的情境,再度跳躍起來,我伸出手迅捷的捕捉住,那些瑩瑩閃亮的,以生命去印證的瞬間和領悟。

人生原本多酷暑之焦躁,就連張潮這樣才情兼備,對世界深情款款又超脫瀟灑的人,也難免燒灼苦惱,於是,他造了一個夢,投射了一個影,讓我們可以踏入一片幽涼之地。

端午前的某一天,行車在擁擠街道上,沉甸甸的煩惱壓在心頭,使我的呼吸急促。紅燈亮起,車速變慢,而後停下來。我無奈的將頭轉向窗外,人行道上有一株盛放的重瓣孤挺花,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在一家機車修理店前,許多盆栽植物隨意的堆放著,陰暗的店裡,充滿油污與拆卸的零件,兩三個修車師傅穿梭其間,沒有人望向那株花。路上行人來來去去,沒有人注意那朵花,而它就這樣幽幽靜靜的,孤芳自賞的盛放著。粉紅鑲桃紅邊框的花瓣,重重疊疊,像是蘭花與蓮花的結合,如此脆弱又如此堅強,就像是開在夢裡,有一點隔絕的疏離,卻又是無比真實的存在。

將近一分鐘的靜止,我的生命為一朵花而停頓,張潮的聲音輕輕響起:「花不可見其落,月不可見其沉。」讓我們耽美一下,就這麼一下吧。雖然明明知道,花開必有落,月昇必有沉,但,在這幽涼的夢境裡,就讓這一刻成為永恆吧。

與唐詩宋詞比起來,張潮的《幽夢影》或許不是那麼家喻戶曉,卻是此時此刻,我最銘心的一部作品。因為它反映了動盪不安的狀態中,該如何安頓身心;該如何與世界契合?幽涼之地,將來有一天,我們得自己去發現、去創造。

當這一天還未抵達,我們就跟著張潮,這個造夢人,去當個夢行者吧。

 

|內容試閱|

〈梧桐接住了雨〉
有些聲音,靜心才能聽得見;有些聲音,聽見了便能靜心。

《幽夢影》:
「水之為聲有四,有瀑布聲,有流泉聲,有灘聲,有溝澮聲。
風之為聲有三,有松濤聲,有秋葉聲,有波浪聲。
雨之為聲有二,有梧葉荷葉上聲,有承簷溜竹筩中聲。」

現代語譯:
「水聲有四種:有瀑布聲、有流水聲,有浪濤拍岸聲,有溝渠細流聲。
風聲有三種:有風吹松林的波濤聲,有秋風拂掃的葉落聲,有風捲水浪的起落聲。
雨聲有二種:有雨滴拍打梧桐、荷葉聲,有雨水沿屋簷、竹管流動聲。」

聽覺,是一種難以描述書寫的題材,偏偏又是張潮最喜愛的感官,我不免猜想,這個人是否有特別敏銳的聽覺?他急著想把自己的體會記錄下來,當成是與世界觸碰的一種方式?

就連文學家也很少描寫聽覺的,中國文學史上描繪聽覺,而達到經典的有三篇:白居易〈琵琶行〉寫江上琵琶聲;歐陽脩〈秋聲賦〉寫秋夜肅颯聲;蘇東坡〈赤壁賦〉寫洞簫嗚咽聲,皆絲絲入扣。

張潮則提醒我們自然中的「水、風、雨」各自有聲,各自不同,值得細細體會。像是瀑布直瀉而下;流泉淅瀝不絕;灘水驟起驟落;溝渠漕漕激湍。又像是風吹過松樹如波濤;風吹落秋葉的蕭瑟;風吹起水上的波浪。還有雨水落在梧桐葉和荷葉上的聲音,雨水順著房簷急流進排水竹筒裡的聲音,這一切的聲音,都是在沉靜中才能聆聽的。

多年前頭一次到蘇州旅行,住在一間小旅館,行道樹是整排的梧桐,手掌大的葉片,向天空舒展著。傍晚時分,下起雨來,原本悶熱不堪的暑氣漸漸消散,我開了點窗,讓潮濕的風進來,同時聽見梧桐葉承接雨滴的聲響,驀然想起李清照的名句:「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樣雨打梧桐的聲音,讓黃昏的情味更濃,心緒也悠長了。

居住的賓館是外國旅客專用的,已經算是各方面條件都比較好的,但,冷氣發出沉重的運轉聲,空氣不能流通的氣悶感,讓我徹夜難眠。

雨,淅瀝瀝落下來,敲打著玻璃窗,也從開啟的窗縫滲進來,經風一吹,成了甜美的涼意。

窗外偶爾有騎腳踏車的人摁了聲鈴;有大嬸叫孫子回家沖涼;有賣果子的吆喝兩聲,其它的時候,就只是安靜,靜得令人想立即睡去。

我也曾在秋天,經過植物園的荷花池,坐在鐵椅上閱讀一本書,正專注沉浸在精彩的情節中,忽然,天光暗了,一片烏雲飄過來,接著,我聽見霹哩啪啦的聲音,由遠而近,豆大的雨點落進池中,荷葉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部隊,撐起傘蓋,挺立不移。我避進亭子裡,闔上書,聽了一個下午,雨水彈奏著荷葉的聲音。

有些聲音,靜心才能聽得見;有些聲音,聽見了便能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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