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咖啡店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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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羨慕你們,各有一片自己的天空,我感覺到你們的生命的舒展,很能隨性。」

「那麼妳呢?」

「我?……我覺得我的生命一團糟。說了你可能不相信,有人為了愛流浪一生,有人為了夢掙扎一世,我羨慕那樣的人,因為他們比我幸福。我的問題在沒有愛,沒有夢,我找不到方向。我總是羨慕那些確實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人。我的生命那麼茫然,我會做的只有逃避。」

「在我看來,那是因為妳確實知道妳不想做什麼。」

這個說法倒像是當頭棒喝。海安的面容煥發著沉靜的神采,馬蒂幾乎覺得她看到了一顆寬闊的心。喝下了小葉送上來的第三杯酒,她才發現小葉不知何時坐在她的身旁。

「你知道嗎,海安?與你談話之前,我幾乎要以為你是個那種在台北東區可以見到的,前衛又頹廢的龐客族了,跟你談話後我更好奇。你平常做什麼呢?」

「妳指的是工作與身分?我沒有工作。」

「聽他亂講!」小葉不同意了,「大哥在股市裡有好幾千萬的股票,每次進號子,坐的都是貴賓室。」

「那並不是工作,小葉,不是嗎?我還是沒有工作,但那又怎樣?」

「那……那……」馬蒂想著措辭。對呀,那又怎麼樣?

「妳的意思是,那沒有建設性,做為一個人,我的存在對社會沒有建設性。是嗎?」

馬蒂思考著,沒有工作的人對社會沒有建設性,但是對社會沒有建設性,那又怎樣?

「這個問題的前提是什麼才叫工作。」海安接著說,「人們一般能認可的工作,是既有的歸類下的產物,要有身分,有名銜,有收入,最好有清楚的作息週期,具體的產出或成績,然後人家才認為你是一個有工作的人,才認可你的生活。我們都被社會機器——

「異化了?」馬蒂接口。

「對,馬蒂,異化了,變成先有工作,有身分,然後才有人。」

「這令我困惑,」馬蒂說,「我自認為不是個懶人,可是在人前我非常頹廢。有一陣子我拚命地讀詩,可是不會有人認為那是工作,好像單單清楚的自覺對世界並不構成貢獻。」

「有點意思了。」海安的微笑帶有鼓勵的意味。

「所以我才那麼茫然。我覺得非常不自由,因為我對我的生命的支配權這麼少。我剛剛找到一個新工作,那沒有令我更快樂,可是我沒有選擇。我想是我的能力不夠,連養活自己都夠吃力了,卻還想要得更多。有時候我頹廢得想做一個一無所有,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的流浪漢,可是我知道那不可能,我連想靜靜地躲在家裡,都得編出一個對別人說得過去的理由。」

「那是因你們都忘了你們與社會互為生存的關係。」吉兒住話筒,插嘴了,「人的自覺,對生命意義的追求當然都重要,但是不要忘了,我們都活在社會中,當然社會對我們有一定的規範壓力。你要追尋自我,Fine,但是不要同時變成社會的廢人,垃圾!」

「那又怎樣?」海安說,他的語氣帶著調侃。

「受不了!」吉兒轉頭對話筒說,「你等著,我再Call你。」

吉兒掛斷了手機,高聲說:「你們的論調有嚴重的自我主義問題。要知道極端的自我主義是最頹廢的。你們的生命被社會滋養,卻不願意對社會做任何回報,還媽的侈言你們靈魂中的清晰就是對社會最大的回報。要做什麼樣的人當然隨你的便,但是在享有你們的極端自我時,不要忘記你們的自我得來自別人的自律。沒有別人對社會的建設性,你們連頹廢的分都沒有!自由的前提是群體足夠的自律,融入社會倫理的生命!」

「做為一個康德的信徒,妳的論點很透徹。」海安說,「妳的意思是沒有社會存在在先,就沒有灌輸到我們身上的知識、文化、文明教養,造成我們足夠的自覺,自覺到沒有自由的痛苦。沒錯,如果我們追求的不僅僅是動物一樣的自由,而是在理性上施展自我的自由,那麼社會的存在在自由之前。可是我們在談論的是兼具理性與獸性的自由。既然說到人與社會互為生存的關係,妳就不能否認這種自我主義中頹廢的積極性。沒有自我主義,甚至沒有寂靜主義,那麼這個社會就真的沉悶沉寂了,在這樣的世界裡,連只知道自律的人都要無聊得跳樓。」

「強辭奪理!海安你只肯說不肯聽。沒時間跟你作無謂的辯爭,我還有一大堆要命的工作要做,而且是對人類前途有真正意義的工作!」

「我們讓我們的新朋友困惑了,跟妳辯論不如去跳舞。」

海安真的去跳舞了。在吧台前的小舞池上,海安一個人獨舞。

「這麼說台北人真可悲了?」

「可悲的是,人既是社會動物,又是領域動物。」

「所以你去馬達加斯加旅行?」

海安側過臉看馬蒂,他的面龐奢侈地展示在馬蒂眼前。馬蒂喜歡他鞭子一樣的雙眉,還有他摺痕深秀的明朗眼眸。擁有深遂明眸的男人總讓人覺得失之美麗,不夠男性化與剛強,但海安的眉眼是這麼地放肆舒展,恰到好處,兼具陰性美與陽剛,還有他髭鬚微現的勻稱下頷,線條美好的唇。馬蒂想,海安面容之美好,狂妄得不似人間。

「我也好想去馬達加斯加。」馬蒂輕聲說,她抱著雙膝看河面上月光。

「頹喪的渴望。」海安說,他撇嘴吐掉草葉。

「怎麼這麼說?」

「不是嗎?」

「……高中的時候上地理課,講到非洲南部有個外島,地理老師攤開世界地圖,告訴我們馬達加斯加和台灣的雷同關係。突然之間我有一股激情,我在筆記本上畫下了這座島,告訴自己,有一天我要到那裡去,住下來,一輩子住那裡。很好笑吧?」

「並不難理解。因為馬達加斯加的外在太像台灣卻又不是台灣。那只不過是妳戀家與棄家的複雜情緒的投射,人渴望的是空間。」

「那麼你不是嗎?」

「我去過很多地方,馬達加斯加不過是我的行腳中的一站。」

「我情願終老在那麼原始又荒涼的地方,就算死在那裡,我也願意。」

「在我看這個願望並不難達成。」

「難哪。」馬蒂嘆息一樣說,她抱緊了雙膝默想著。

「妳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妳拋不開這裡的生活?妳想說我們從小被教養成社會機器中的一環,一個螺絲釘,脫離這個生命體妳就失去了所有依據?妳想說從讀書開始到大學畢業妳已經溶入台北,在台北落地生根是條不歸路,結果變成了放棄台北也是條渺茫的不歸路?妳害怕一旦放手,萬一後悔了卻回不了頭?妳不想跟旁人比賽,可是整個生活本來就是一場瘋狂的競跑,妳不跑了又不甘心做個落隊的人?」

「我不曉得……也許是吧?」

「妳太在乎別人對妳的認同了。」

「是嗎?如果是這樣,我就不會像今天一樣頹廢了。你根本就不認識我。」

「好,那麼我給妳一分鐘,告訴我妳是誰。」

馬蒂一,之後她流利地答道:「我叫馬蒂,今年二十九歲。台北人,不,江蘇人,台北出生。輔大外文系畢業,主修英語。已婚……現在分居。我在一家電腦公司上班,擔任秘書,血型A型,……現在住木柵……」她的速度緩了下來。

「這就是妳?」

「是啊。」

「我所聽到的,都是社會階級或團體的標籤,是從一般社會認同的角度下去描寫的妳,那是別人眼中的馬蒂。試著不要用縱向的時間來丈量妳的生命,還要橫向去探測妳生命中的深度,然後拋開社會符號,再告訴我妳是什麼人。」

「我,馬蒂,……今年二十九歲,沒有一年過的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花了目前生命的三分之二在讀教科書,我很孤獨,那是因為我從小沒有家,個性又內向,我很愛幻想,可是又好像太懶,我有滿腔的柔情,可是不知道該去愛誰。我現在又上班了,可是上班好像讓我更茫然,我害怕做一個作息刻板的上班族做到退休,我想找機會脫離這種生活。我要什麼生活呢?我要的也不太多,就是自由吧?比如說,今天天氣這麼好,有陽光,我就想去指南山上走走,不用去向別人請假,得到准假後才去自由走走。對,不用向別人請假的生活。我很想做一個我行我素的人,不用向別人交代我,不用跟別人一窩蜂地去追求那種典型的人生,我渴望長出翅膀,自由自在飛翔。這樣的說明,及格了嗎?」

「很好。妳沒有理由不自由。」

「在這個世界上,誰自由了?」

「問題還是一樣,妳太在乎別人的認同了。當妳說妳不自由時,不是指妳失去了做什麼的自由,而是妳想做的事得不到別人足夠的認同,那帶給妳精神上或道德上的壓力,於是妳覺得被壓迫,被妨礙,被剝奪。馬蒂,翅膀長在妳的肩上,太在乎別人對於飛行姿勢的批評,所以妳飛不起來。」

「你所說的是不顧任何道德規範,全然放縱的自由?」馬蒂問。

「有何不可?」

「難道那就自由了?難道掙脫了一切社會規範枷鎖,就不會變成『不受拘束的激情』的奴隸?」

「很好,妳讀了些書了。在這個世界上,有政治上的奴隸,有法律上的奴隸,也有價值觀或道德上的奴隸,看妳要做哪一種。沒有真正完全的自由,除非妳不存在於社會,可是沒有社會就不會有現在的妳。我所說的放縱的自由,主要是從妳被灌注的價值觀、人生觀上的解放,這是妳的生命,社會滋養妳,現在夠了,開始切斷社會對妳的臍帶,專心盡情地做妳自己。」

「像吉兒說的,太自我主義了吧?人人都這麼想,社會就垮了。」

「又是價值觀問題。妳被妳所學到的價值觀困住了。要從價值觀中自由,自由到連沒有價值觀了也不在乎。」

「那很需要勇氣吧。至少需要……需要……

「知識與智慧,還有錢。」

「我不像你那麼幸運。老天爺對人並不公平。」

「本來就不公平。但又何足遺憾?要知道大自然厭惡的就是平等。公平來自比較的概念,一比較妳就陷於尺度上的束縛。」

「那麼你很自由了?」馬蒂問。

「我是。」

「你什麼也不在乎?」

「我只在乎我在乎的。」

「那你在乎什麼?」

「傷心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