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掉查理──突如其來的殺人預告,震撼了在美國念書的日本學生達也,他告訴好友查理,但查理認為這只是惡作劇,直到警察康丁斯基趕來保護。原來不僅在美國,俄國、法國、日本都發生大學生殺人案,死因各異,有心臟麻痺、精神錯亂和意外喪生,但康丁斯基肯定由同一人所為,因為悲劇發生前,死者朋友都作了相同的夢:有人說,要殺死他們的好友……

面對從未失手的凶手,大家繃緊神經,獨處在研究室的查理卻遭電擊,幸未身亡,但難保下一次不會喪命。驚疑未定的眾人,察覺這次犯罪手法與先前不同,違反預告時間;難道凶手藏身在他們中,得知達也將和警方聯手而提早行動?然而,大張旗鼓說要「測試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凶手策畫的「遊戲」究竟為何?潛入夢境的理由和手法又是什麼?

康丁斯基找來了人類學、犯罪學和科學領域的學者協助查案。他們逐漸發現,這不是單純的跨國犯罪,甚至攸關「人類」種族存續的未來。人類的下一步,就在凶手的「動機」中……

日本科幻泰斗小松左京結合推理與科幻,寫出給人類的震撼寓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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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家│手塚治虫
我們閱讀小松作品,感到書中驚奇的獨創性與深不見底的專業素養時,總會用廉價的「天才」一詞讚頌,然而,我認為在小松平靜外表下,出人意表地藏著與滿是荊棘的創作經驗搏鬥的一面。人人都聽過小松傳說。他可以一手握話筒,一手寫文章,嘴裡塞滿食物臉還能跟第三者暢談,且同一時間還在腦海物色下個創作的點子。他這種神技,我們在旅館看多了。他對時間與地點的貪求,顯然是人稱廢墟派的昭和一○前世代文人共通個性。在青春期體驗到文明真空狀態的二戰世代,無法克制自己貪婪地吸收消化戰後排山倒海流入的文化素材,小松便保留了這種宛如章魚的典型文化大胃王特性。

推理作家│宮部美幸
將故事扎根在現實中,貼近讀者的心靈,又帶著對未來的洞見,且不會囿於時間而腐朽──對我來講,這樣的小說讓我想稱之為『文學』,我憧憬的文學模樣便是如此。小松老師,真的非常感謝你。

科幻作家│上田早夕里
小松是將日本科幻型態──應該說基本結構──全獨自建構起來的作者,在他之後問世的作家不管寫什麼,都會陷入他的框架。我思考小松的作品時,常常聯想起手塚治虫。當然每名漫畫家都分別構築獨有的元素,但根基是手塚的漫畫。小松亦如此。

漫畫家│萩尾望都
科幻是種須將「現在」這個時點與「未來」這個時點當成相對概念才能下筆的類型文學。科幻作家必須從未來、宇宙的觀點來探討現在與地球。他必須依附在時間上。小松左京有可以和女性、時間甚至外星人附身合體的多重核心。真是令人可怕。真是令人嚮往。這可是很不得了。

科幻作家│星新一
我的文風是封閉式的,傾向打造自己的小宇宙。相反地,小松是開放式的,傾向打破縮限的殼,朝四周無盡延伸。想必大部分讀者會期待我的作品如何收尾,面對小松,則對作品概念究竟能延伸到什麼地步感興趣。

科幻作家│山田正紀
決定重讀小松左京時,我不得不做好心理準備,面對自己又將遺失部分在年輕時代閱讀作品時感受到的魔法。許多作家都帶給我這種褪色的經驗,怎麼可能唯獨小松左京成為例外?沒辦法,人都會逐漸成長──我在重讀前,如此做好心理準備,然而,小松左京為數龐大的小說群自始至終在吟詠同一首曲子,不管我這名讀者衰老變質,都不會讓當時的感受褪色消失。

瑞典皇家理工學院物理系博士│余海峰
今天的科幻是明天的科學;在這1971年的科幻作品中,竟能找到今天熟悉的科技。

科幻、推理評論人及作者│Faker
書名也是佈局!讀到中段以為已知悉其意思,直至最後才撒然驚覺這大哉問是多麼的深遠!

作家│盛浩偉
半世紀前的作品,竟依舊直指今日處境。這是科幻的遠見,更是小松左京的大師洞見。

怪獸作者│唐澄暐
小松左京筆下對科技、制度有著宏觀而明晰的描述,相對使他安排的危機事件如強光下的陰影般格外漆黑。不論是《繼承者是誰?》或者《日本沉沒》、《首都消失》等代表作,都能看見這種控制與失控的強烈對比,在讀者沉浸的現實感中增添了疑懼不安。

作家│立原透耶 小松左京並非預言者,很明顯的,他知道我們的未來。


  殺掉查理……
  你是誰?
  這次先不說期限,但你遲早會再接到通知。我要殺掉查理……
  你到底是誰?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我已確實向你,及你的同伴預告。我要殺掉查理……
  為什麼?你對查理有什麼怨恨?
  沒有任何怨恨,只不過在我看來,查理是合適的人選。所以,我向他的同伴,也就是你們所有人發出預告……
  等等,你到底想做什麼……
  這是一場遊戲,同時也是一場測試。在這場遊戲裡,你們要同心協力,發揮最大的智慧,保護查理……
  因為我會殺掉他……

1
  人類並不完美。這是最近我們談論了很多次的議題。當然,我們都知道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而且不管再怎麼討論,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打一開始,我們就不是抱持解決問題的心態進行討論。這充其量只不過是最近在我們之間流行的一個話題。早在我們之前,不知有幾百人已得到相同的結論。但到了我們這個年代,在我們這群偶然將於維吉尼亞大學都市學術休假班共處一年的同伴眼中,卻成為足以讓我們再三討論也不厭倦的新鮮發現。
  人類並不完美……
  如今我已想不起來,當初到底是誰率先提出的,可以肯定的是,轉眼之間我們就深深愛上這個議題。不管是在午休的草坪上、在鬧區的咖啡廳,或是在宿舍,只要聚在一塊就會談起這個議題。我們實在熱議太多次,甚至每個人都已記住最後會下的結論。
  「人類確實並不完美。」阿道夫.利希特以宛如神學家般的莊嚴表情說:「然而,我們明白人類並不完美,代表我們明白怎樣的狀態才算完美。這意味著什麼?不完美的人類,真的能夠闡述什麼是完美嗎?難道人類雖然不完美,卻能夠超越不完美的極限,思索何謂完美?」
  「我說過很多次,你這個設問太陳腐了。」有著一頭紅髮的壯漢迪米特洛夫.波多金不耐煩地回憶:「人類雖然不完美,但能夠隨著時代向前邁進……」
  「邁進?走到哪裡去?」下巴蓄著一撮尖鬍子的荷安.克里斯多巴爾.迪亞斯帶著揶揄的眼神插嘴:「總覺得人類的進步已到盡頭……這也是人類並不完美的理由之一,不是嗎?」
  「希臘人是完美的。」一頭金髮的維克托.德拉呂表情誇張地站起,直視著天花板,一邊邁步一邊說:「噢,摯友阿基里斯啊,以沾滿鮮血的雙手折斷戰士頸項的奧德賽啊,海克力斯啊,阿多尼斯啊……人類曾不須進步就很完美,如今卻成為空調系統失靈就會起疹子,只會緊緊守著蚯蚓般的殘缺性慾的蒼白猿猴……」
  「幫我跟你叔叔盧梭問聲好吧。」查爾斯.默提瑪笑著插嘴:「盧梭年輕的時候能在街上讓對面走來的婦人嚇得花容失色,侄子們卻全得了陽痿症。」
  「真討厭!查理(註:查爾斯的小名),你好猥褻!」傅涼笑得花枝亂顫。
  「不用急,每個人都只能活在當下。」我老氣橫秋地笑著說道:「人類的盡頭到底在哪裡,我們這一代是不可能找出答案的。」
  另外還有三人,平時很少參與討論,只是面帶微笑陪在一旁。分別是黑人山姆.林肯、玻利維亞人庫亞.亨維克,及米娜.柯洛迪。至於我,偶爾會插上一、兩句話,但大多時候還是聆聽居多。雖然大家的口氣都像是開玩笑,這個議題卻帶有一種撼動眾人心靈的沉重力量。不,其他人作何感想我並不清楚,至少我有這樣的感覺。我不喜歡跟著大家堆砌各種風趣詞藻,正是無法忍受只以一些炒熱氣氛的玩笑話來論述這個議題的緣故。事實上,若觀察大家的態度,會發現他們也是半嚴肅、半說笑。倘使回顧數十年前的歷史,現在可說是「最佳狀態」。戰爭終於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們的父親那一輩,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這樣的和平狀態不可能永遠持續。再過不久,地球上一定又會有某些地方開始打仗。因為人類的仇恨就像無底深淵,人類的社會存在著太多野蠻的現象。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二十年、二十五年過去,戰爭一直未見蹤跡。時至今日,世人漸漸相信動用武力解決問題的戰爭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們這一輩的年輕人,從小被大人們稱為「終戰的孩子」。這字眼裡似乎帶了一點譏諷的意味,但我們自然無法理解。在我們的認知裡,這稱呼的意思就是「在最後一場戰爭結束的年代出生的孩子」。
  當然,戰爭消失並不代表所有問題都獲得解決。開發中國家的人口爆炸問題,直到最近才出現緩和的趨勢,距離減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就好像在一片燃燒中的油漬上蓋一條毛毯,仍不斷有火舌自縫隙竄出,而且整條毛毯隨時可能會開始燃燒。儘管糧食增產的速度愈來愈快,與人口的問題依舊處於令人心焦的消長狀態。直到數年前,FAO(糧農組織)的電腦才終於演算出解決方案的眉目。中國成為巨大而詭異的「新型態」中央集權國家,人口上看十億,近年來才終於真正開啟通往「自由化」的大門。非洲新興國家快速合併,但新誕生的「聯邦」猶如剛關了火的鍋子,內部還冒著騰騰熱氣。軍隊與軍隊、國家與國家的武力衝突雖未發生,但恐怖分子、抗議民眾與正規軍之間的流血衝突卻不曾停歇。國際之間仍存在著各式各樣的紛爭,有吵了半世紀以上依然無法解決的領土問題,有源自古老時代的宗教對立,有國家之間的新仇舊恨,有貿易赤字問題,有國際產業競爭,有民族或國家萎靡不振的問題。不過,至少在表面上看來,事態在各方面都有「好轉」的跡象。在我們逐漸長大的時代,每個環節都像迎接了春天一樣,散發著欣欣向榮的氣息。時代確實在進步,正因時代在進步,批評人類更能獲得難以言喻的快感,只是免不了流於輕浮與膚淺。
  我從不認為自己與眾不同。或許其他人在獨處的時候,也會湧現相同的感受,但我的感受可能較為強烈一些。每當論及這個議題,我總不知不覺陷入沉思。通常我只會跟一個人談論這個議題,那就是米娜.柯洛迪。
  「或許現在已是人類文明的頂點……」
  臨時舉辦的聚會結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對米娜說道。
  「為何這麼想?」米娜撥開滑落臉頰的金髮,輕輕笑問:「《全球報》的社論認為,人類才剛邁入黃金時代呢。」
  「短期來看或許沒錯,但如果真的進入黃金時代……人類的精神層面將面臨重大危機。這是個很簡單的推論。所謂的黃金時代,在古代就像是失落的夢幻泡影,在中世紀就像是『天上的玫瑰』,在近世就像是傳說中存在於大海彼端的烏托邦,在近代就像是永遠難以實現的社會目標。直到半個世紀以前,對人類來說只是不曉得何年何月才能實現的遙遠未來。然而,不知不覺間—在短短十多年……頂多算是數十年之間,突然化為現實。原本是想像中的產物,卻突然出現在現實生活中。妳想想,那會造成怎樣的後果?長久以來的目標—人類在漫長歲月裡抱持的目標,有一天竟然實現了……。那麼,在這個時期之後出生的人類,又要以什麼為目標?妳不認為這是相當嚴重的問題嗎?米娜,我們好似正搭乘著名為『時間』的手扶梯,不斷被推向時代的更高點。這座手扶梯不僅華麗耀眼,而且愈往上升,愈是光明燦爛,但在那閃耀著金色光輝的頂點,卻是空無一物—唯有充塞著光芒與喜悅的虛無。」
  「你擔心的是一旦到達頂點,接著只能走下坡?」米娜微微苦笑,歪著頭以深邃的紫色瞳眸凝視著我。
  「不,米娜,妳並未搞懂『虛無』的本質。所謂的虛無,就是連可以墜落的深淵也沒有。彷彿擁有一切,卻得不到半點支撐……」
  「我也不認為現在是『黃金時代的起點』。」米娜在一張長椅旁停下腳步,「達也,坐吧。」
  於是,我們在油漆斑駁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木頭椅面因陽光的照射而異常溫暖。
  就像是那溫暖、充實、散發著金色光輝的虛無……
  校園裡一個人也沒有,鋪著紅土的紅褐色路面在灼熱的陽光下微微搖曳,兩側的草坪顯得綠油油,空氣中有著淡淡的花香,及彷彿想要將人拉進夢鄉的蜜蜂、花虻振翅聲。長椅的背後是一大片櫟樹林,枝葉鬱鬱蒼蒼,唯有長椅附近地面灑落著明亮的陽光。春天的太陽斜斜掛在阿帕拉契山脈上方,幾縷白色雲絲懸浮在晴朗的天空—閉上雙眼,感覺得到金色與紅色的陽光在眼皮上流轉。背部與臀部傳來自木頭長椅的暖意,臉龐到胸口則承接灑落的陽光,彷彿沐浴在金色的熱水中。我坐在長椅上,為刺眼的陽光而瞇起雙眼,心裡反芻著自己剛剛說過的話。
  溫暖、舒適卻空無一物的虛無……
  一股恐懼自身體深處竄出,我不寒而慄,心中隱隱產生一種逃走的衝動。在那金色的朦朧空間裡,沒有任何東西能倚靠。如果摔倒了,身體可能會不斷緩緩翻轉,不管是腳下還是四周,都沒有任何能夠攀扶之物。宛若置身在一個舒適、沒有上下之分、不可能墜落的無重力空間裡—驀然,從前的回憶湧上心頭。那是一種令我渾身不對勁,夾雜著不尋常的恐懼與不舒服感的回憶。國中三年級的某個假期,我抱著遊玩的心情參觀國際太空站。我在那裡穿上太空服,進入宇宙空間。理智上,我相當清楚自由落體的理論,也知道太空漫步的安全與枯燥已獲得數百萬人親身印證,但一踏進「無支撐、無方向」的空間裡,胸口還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作嘔感。我在抓不到任何東西的環境裡不斷掙扎,心中充滿焦躁與恐懼,汗水自額頭涔涔冒出—此時,我的感受,正與當年頗為相似。
  「其實,我根本不相信有所謂的『黃金時代』,我剛剛只是轉述《全球報》的社論而已。」米娜將下巴埋進薰衣草色的毛衣高領中低語:「那些評論家都有點樂觀、天真,就算真的進入接近黃金時代的狀態,待解決的問題還是堆積如山。」
  「是啊,待解決的問題是永遠少不了的……」我帶著些許焦躁感應道:「只要走一趟世界聯邦救濟總署,或是宇宙開發公社,就會發現當下必須立刻解決的問題要多少有多少。但最重要的是……我們正在失去全人類能夠共同努力追求的目標。」
  「你太注重理論了。」米娜垂下目光呢喃:「或者該說,你們男人都太注重理論了。你看不見過程,也看不見整體的現況,只看得見事物的一角……難道這就是男人與女人在觀察世界時的立場差異?」
  沒那回事……我壓抑著焦躁感,在心中如此反駁。我看得見過程,看得見整體的現況,但除此之外,我也看見了人類即將喪失目標的未來。難道女人看不見嗎?抑或,雖然看見了,卻不會像男人一樣感到焦慮?這是否意味著縱使立場相同,眼中所見的事物表徵還是有可能截然不同?還是,在進入維吉尼亞大學都市學術休假班前,她在世聯的印度防疫中心待過三年的經驗,塑造出了感性情懷?
  「人類這種生物—自人類出現在地球上以來,從未徹底解決任何問題,也不曾真正瞭解人類的本質。」米娜不耐煩地撥開垂落的金髮,無奈地說:「坦白講……我很討厭人類。人類有一些特質,我實在無法喜歡。」
  「這一點我同意。」我拉過米娜雪白纖細的手撫弄著,點頭附和:「我不僅同意,而且我相信人類並不完美……智人(Homo sapiens)這個物種或許在本質上就無法達到完美。猥瑣與凶惡,是這個物種無可避免的特徵,或許這正是人類作為『物種』並不完美的理由……我彷彿已看到人類的極限。」
  「到這裡為止,我們的看法相同,但接下來就不同了,達也……」米娜面露微笑。她時常露出這種帶點莫名憂鬱、寂寥且充滿神祕感的微笑。「即使如此,我還是愛著人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愣了一下,望著米娜回答:「不明白。妳剛剛才說討厭人類,現在又說愛著人類?」
  「是啊……我想你一定不懂女人這種微妙的心情吧。」
  「媽媽!媽媽……」不遠處傳來尖銳、高亢的呼喚聲。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雅克波來了。」我望向聲源處。
  一道黝黑、嬌小的身影自樹叢另一端跌跌撞撞奔了過來。那是個小男孩,有著一頭黑色捲髮,及長長的瓜子臉。灰色臉孔上的雙眸泛著白光,流露驚懼的眼神。身材嬌小,四肢骨瘦如柴,身上的服裝清爽俐落,卻與體型極不協調。
  「怎麼了?」
  米娜自長椅上伸出了雙手。小男孩跑近,黝黑的小手揪住米娜的裙襬,咬字不清地說:
  「媽媽……好可怕……那個嗡嗡叫的蟲子咬我……」
  「那是蜜蜂,只要你不捉弄牠,牠不會咬你。」米娜握著男孩的手安撫道。
  「我沒捉弄牠,牠自己飛過來,我揮手趕走牠,牠就咬我。」
  雅克波伸出手,只見手腕下方腫了一大塊。米娜以沒擦指甲油的指甲迅速拔起蜂針,從口袋掏出藥膏,塗抹在傷口上。
  「等等就不痛了。蜜蜂喜歡吃苜蓿的花蜜,你去沒有苜蓿的地方玩吧。天黑前,記得回到房間。」
  小男孩於是蹦蹦跳跳地離開。
  「這孩子不會哭?」我望著小男孩的背影問。
  「當然會。」米娜抗議般應道。「但不知為何,他從不流淚。發出好似小狗朝著遠方吠叫的聲音,不流淚地哭泣。」
  「妳打算照顧他到什麼時候?」
  「我也不知道。」米娜眨了眨濕潤的雙眸,望著逐漸遠去的雅克波背影。「我得幫他找個他不會感到自卑,沒有可怕的壓力,能夠安安心心過一輩子的生活環境……最近我常在想,當初把他帶在身邊是逼不得已,但這麼做畢竟還是錯了。」
  米娜在印度德干高原深處的森林裡,發現一小群幾乎不曾接觸文明的原住民。當時,他們的部落因漢生病(痲瘋)及天花而瀕臨滅絕。雅克波出生後八個月,母親就死於天花,但他尚未受到感染。部落原本有兩百多人,在天花的肆虐下,米娜一行與他們接觸時,只剩下十多人存活,除了雅克波之外的孩童也都感染了。於是,米娜等人立刻把雅克波(這當然是米娜為他取的名字)與其他族人隔離。最後,雅克波竟是這不知名種族的唯一倖存者。從此,米娜肩負起養育雅克波的責任。
  「雅克波看起來很健康。」我說道。
  「他患有腺病質,前陣子常發生痙攣。」米娜搖搖頭,「上次我帶他到心理學教室接受精密檢查,IQ果然偏低,而且從心理計量檢查的結果來看,他的精神結構和一般的孩童不同,簡直像是原始人一樣。提到這一點,我就有氣……」
  「怎麼了?」
  「心理學教室那些人居然瞞著我,偷偷把雅克波轉送到動物心理學教室進行檢查。為了這件事,我跟他們大吵一架。」
  遠方又傳來雅克波的尖叫聲。天上一大片雲層遮蔽太陽,周遭頓時陰暗下來。
  「雅克波有沒有反抗?」我問。
  「不知道……但他似乎很害怕。那些人說,這孩子的精神結構、智能、感覺及反應都類似森林裡的肉食性小動物……」米娜以雙手掩面。
  「放心吧,這種問題可以靠教育來解決。」我搭著米娜的肩膀,「天底下的孩子,哪個不是像幼小的野生動物?幼童時期的精神狀態尚未定型,不需要擔心。」
  「可是……如果他的智能低到沒辦法接受教育,該怎麼辦?」米娜將雙手從臉上移開,兩眼已通紅。「他從兩歲就開始接受檢查,但他的新IQ數值和平均值的差距愈來愈大……」
  「他現在才四歲,能查出什麼?」我語氣堅定地說道。「這是妳第一次養小孩,對吧?在孩子十多歲至二十多歲之間,會發生很多次巨大的生理變化,到時他會有怎樣的改變,目前都還說不準。
」   「但我該怎麼做,才能讓那孩子卸下心防?在那孩子的眼中,文明社會彷彿是一座充斥著噪音的叢林。在他那原始精神狀態的框架裡,似乎所有刺激都會被扭曲成不同的面貌……建築物會變成岩石,房間會變成洞穴,汽車會變成野獸,飛機會變成鳥,整個世界就是充滿敵意的危險森林……」
  「來到世上最初的六個月,他是在德干高原的森林裡度過,再加上他們的部落一定有著近親通婚的習俗……而且,以幼童的精神狀態來看,那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可是,達也……我感覺得出,那孩子的世界觀比我們預想中更強烈、具體又真實。我們完全沒辦法利用對精神機制的概念掌控,來修正他心中的原始框架。在他眼裡,所有的知識及語言都像咒語一樣……」
  「就算是這樣……如今總不可能把他送回德干高原。」
  「是啊……那孩子已無法適應任何一邊的生活。不管是原始叢林,還是文明社會……就算送回叢林裡,他也無法在那個嚴苛的環境裡存活下去……在這個文明社會,他又無法跟上一般人的腳步……」
  「像他這樣的人,世界上多得數不清。」我從長椅上起身,「整個世界的所有地域社會開始對『世界』敞開門扉,還是最近這不到一世紀的事。絕大部分的現代人類,不都是生活在叢林與都市的中間地帶嗎?現在為雅克波擔心太早,他的未來有著無限的可能性。」
  「不,我心裡很清楚,我把他帶到了一個最糟糕的環境……」米娜頑固地說:「我在不知不覺中徹底改變他的命運……」
  「當初妳這麼做,也是逼不得已。難不成將他留在印度內地的森林裡,讓他跟那些罹患天花的族人一起自生自滅會比較好嗎?」我稍微加重語氣。米娜沉默著,把玩金髮,將其中一撮含進嘴裡。
  「不如乾脆找個社福機構,把雅克波送進去吧。照顧他的擔子對妳來說太沉重了。」
  「不行。雖然我也這麼考慮過……」米娜重新振作精神,站起道:「這一年的課程結束後,我打算帶那孩子到南美巴西的馬托格羅索一帶生活……我改變了他的命運,他也改變了我的命運。」
  又誕生一個「母親」……不,應該說是一對「母子」……
  現今這樣的情況在現代社會並不罕見。事實上,在現代社會「母親扶養自己懷胎生下的孩子」的比例反倒逐漸減少。一來性觀念愈來愈開放,二來目前普及的口服避孕藥只需在「行為」後服用就可達到避孕效果,而且完全沒副作用,導致先進國家的出生率大幅下降。各國政府採取的生育政策從「鼓勵」轉變為傾向「義務化」,不過只要孕婦本人提出申請,可在懷孕第三個月將胎兒轉移至公共機關的人工子宮內培養,不必支付任何費用。但就連這樣的生育政策,也無法解決人口的維持及調整問題,因此美國、歐洲諸國和日本都下令國立研究組織研究將卵子直接培育成胎兒的技術,如今幾乎已進入實用階段—首先,利用生理調節劑自母體內取出著床中的卵子,加以冷凍保存,當有需要的時候,就藉冷凍精液使其受精,置入人工子宮培養。母體的疾病不會對胎兒造成任何影響,而且對免疫系統及遺傳基因的監控已可做到滴水不漏。
  自這些技術問世後,社會上一直流傳著這麼一個笑話:未來若出現人工卵巢,女人的功用就只剩下提供遺傳基因。但如今這個笑話也不再是笑話了。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與京都大學生命科學研究院合作,在格拉夫濾泡的組織培養上獲得重大成功。他們讓實驗管裡的人工卵巢排出卵子,以該卵子進行受精,三個月後順利發育成胎兒,經證實確認與在母親體內發育的胎兒沒有任何差異。如今相關實驗僅能進行到胎兒發育至第三個月,只是必須解剖以確認成長狀況的緣故。而依照目前的道德慣例,胎兒成長超過三個月,便視為「有生命的人類」。社會上謠傳,其實人工卵巢的胎兒實驗早在水面下進展到六個月的階段,只是尚未公諸於世。而且,根據另一項最新消息,約翰尼斯堡大學醫學系利用細胞分裂的誘導物質及阻礙物質,巧妙地對培養中的細胞進行「特殊誘導」,成功利用人體的表皮細胞製造出生殖細胞。若此一方向的研究能夠進入實用階段,往後只需一片人類(不論男人或女人)的皮膚,就能夠培育出後代。半個世紀前,人類利用白蘿蔔、紅蘿蔔等根菜類植物的表皮細胞,成功複製出完整的白蘿蔔與紅蘿蔔,如今輪到人類自身……至於讓遺傳基因交叉配對,即「受精」的環節,也只需兩片不同的表皮細胞就能做到。簡單來說,就是在培養的過程中誘導細胞進行「減數分裂」,再將各僅有一半的染色體結合在一起就行。
  技術上的進步只能以日新月異來形容,反倒是人類社會組織在接納新做法的心態上遭受瓶頸。如果是讓經懷胎三個月的胎兒在人工子宮成長,母親(即使存在意義愈來愈小)至少還能認定「這是我的孩子」。這種身為﹁母親﹂的觀念就像是一種強制性的身分象徵,在孩子過了哺乳時期,開始出現個人特質及活動力增加時(也就是難以藉社會機構進行統一照顧管理時),便讓母親順理成章地肩負起照顧孩子的職責。政府可名正言順地告訴母親「這是妳的孩子,妳有義務照顧」。當然,由社會對孩童進行集體照顧及教育,是人類自古以來經常採行的做法。但唯有家庭和母親,才能夠滿足孩童在成長過程中的必要需求,例如給予肌膚之親,提供細心呵護,及消除集體生活在孩童心中造成的壓力等等。往昔的社會,保母、教師之類具備「社會母親」性質的工作人口嚴重不足,托育機構的數量也不夠。以先進國家為例,零歲至五歲的嬰幼兒照顧時間比例為「社會1:家庭2」,也就是社會機構的照顧只占整體的三分之一。很長一段時間,各國的社會養育政策都無法突破這「三分之一」的瓶頸。相當奇妙的一點,是實施人工子宮培育政策後,母親在懷孕第三個月將胎兒轉移至人工子宮的人數(不包含七、八個月時藉由人工早產將胎兒送入培育箱的情況),與不這麼做的母親人數比例,跟前述的「1:2」不謀而合。當然,像日本、美國這類國家的人工子宮數量,相較於全國的可懷孕婦女數量,一直處於嚴重不足的狀態,因此在比例上也會有所不同。但若把觀察的焦點放在人工子宮數量非常充足的北歐諸國及一部分歐洲國家,這個比例就非常清楚了。北歐諸國的人工子宮使用率非常低,雖然在數量上每兩個孕婦就能有一個使用人工子宮,實際使用人工子宮的孕婦人數卻只有全體孕婦的三分之一。這個「三分之一」的數字,到底有什麼重大的意義?從前在中世紀肆虐全世界的傳染病,往往造成傳染中心都市約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亡。一旦死了三分之一後,再可怕的傳染病也會慢慢受到控制。這兩種「三分之一」之間,不知是否存在著某種關聯性?
  另一方面,像米娜這樣的高知識婦女(不論已婚或未婚)收養非親生孩童的情況,在先進國家已變成相當普遍的社會文化。有些人以「精神上的母性」形容這些婦女的心態。此外也有一些較尖酸刻薄的人,形容她們是「形而上的母親」或「修道院裡的修女」。這種收養孩子的風潮原本只流行在具有一定社會地位的婦女之間,後來年齡層逐漸降低,如今不少女大學生也開始收養孩子—不時有辛辣的媒體輿論,諷刺這種行為是「無聊女人的偽善遊戲」。但不論輿論是贊成還是反對,都無法改變愈來愈多人這麼做的事實。隨著家庭制度的瓦解,原本應該在社會層級中逐漸消失的「母性」,卻在女人的知性及精神的行為層級中重新抬頭。事實上,從古代就有修道院的修女收養孤兒的例子,這樣的現象倒也不算異常—不過,現代女性收養孩子的風氣,與古代修女收養孤兒有一點不同。那就是現代女性並非是以「組織」的立場收養孩子。她們都是站在「個人」的立場,依每個人的自由意志決定收養孩子,並且在社會上掀起一股非常強大的「風潮」。當然,這種新型態的「養母」,在社會上也引發一些問題。最明顯的現象,就是engager(捨我其誰)這個古老的流行用語重新復活。這些年輕的單身母親中,很多人只是基於不切實際的價值觀因素才領養孩子,往往會對養子過於嚴苛,甚至養育到一半將孩子拋棄。我就認識一個住在中西部的女學生,年僅十九歲,卻領養五個孩子,明顯負擔過重。
  相較之下,米娜的領養動機可說是單純得多。事實上,她本人對於這種「養母」的流行現象秉持著懷疑態度。她的學思經歷與被譽為「現代人類學之父」的李維史陀有點相似,都是帶著哲學基礎跨進人類學的領域。因此,在她的觀念裡,任何知性行動一旦化為流行,都會變成「虛榮」。然而,當她在印度的森林深處看到那個腹部腫脹、膚色黝黑、處處是皮膚病、全身一絲不掛的嬰兒時,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決定領養。
  「妳和《木偶奇遇記》的作者有血緣關係嗎?」我這麼問過米娜。
  「姓氏一樣,很多人都有相同的疑問,其實我和他沒有關係,倒是跟《愛的教育》的作者是遠房親戚。不過,我並不是這個緣故才喜歡小孩。」
  米娜與我遇過的大部分義大利女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格。她文靜、優雅、高貴、內斂、知性、懂得自我反省,而且觀察入微。她的堅強意志,正源於自我反省的能力。然而,在收養雅克波這個行為上,她一直抱持無可避免的煩惱。那就是擔心對雅克波的憐憫與關愛,只是她向來喜歡小動物的緣故。
  在我看來,這個煩惱根本稱不上煩惱。人類也是一種動物,雖然相當弱小,但母性本能與其他哺乳類動物在潛意識的深邃大海裡是相通的。面對小動物(或是所有動物的幼兒)產生的保護衝動,足以讓失去孩子的母狼強奪人類的嬰兒來餵養,也足以讓人類將失去母親的野豬或狼哺育長大。這種發生在潛意識的深邃大海中的取代行為,在歷史上已發生過無數次,而且依據哺乳類這種新生代新型生物群的特性,這種現象的發生本來就有著一定程度的可能性。親密的愛撫行為,可以發生在人類的雌雄之間、人類與小動物之間,或是人類與人類的幼兒之間。因此,就算米娜是把雅克波當成失去母親的小動物,引發保護本能,以倫理的觀點來看也稱不上有什麼缺失。只是,米娜的內心深處有著基督教式的嚴格秩序觀念,認為動物和人類不可相提並論,或許是幼兒時期的經驗對她造成相當深遠的影響吧。相較之下,東洋人則普遍認為野獸心中也會有神性或佛性,經文才會出現「如是畜生發菩提心」這種句子。有趣的是,西洋人反倒認為人類心中存在著惡魔般的獸性原罪,雙方的價值觀差異直到今天依然無法填平。
  「妳今天有什麼計畫?」我起身邁開腳步,一面問米娜。
  「沒有……你呢?」
  「好久沒見到『賢者』了,我想去一趟紐約。」我回答。
  「納赫蒂加爾確實是個很有魅力的人……」米娜歪著頭說:「可是我不太喜歡跟他往來……我從小就對水晶球、塔羅牌、咖啡渣那一類東西莫名反感。」
  「亨迪不是那樣的人,他是真正的思想家,妳誤會他了。」我語氣堅定地應道。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喜歡神祕主義,更討厭迷幻藥。」
  星期六的下午,大學校園裡幾乎一個人也看不到。學生不是參加聚會,就是旅行去了。校園內皆為紅褐色砂岩建築,外觀上模仿傳統大學的古老型式,每一棟前面都有廣大的草坪。道路兩側的榆樹在紅土路面落下長長的樹影。
  「今晚你來不來我房間?」米娜問。
  「不如妳來我房間,好嗎?晚上我就會從紐約回來。」我答道。
  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奇妙的聲音。有點像拖得很長的笛聲,我原本猜測是狗在吠叫,但米娜一聽,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怎麼了?」我問。
  「那是雅克波的聲音!不曉得他發生什麼事?」米娜皺眉說道。
  「那是哭聲?」
  「不太一樣……第一次聽他發出這種聲音。」
  我們朝著聲音的源頭快步前進,最後變成小跑步。來到校園的偏僻角落,在一片鄰近森林的平緩斜坡上,只見一道黑色的嬌小身影蜷縮著。仔細一看,雅克波面對森林裡的低處,張開彎曲的雙膝,弓起背,抓著膝頭,噘嘴發出宛如貓恫嚇敵人的吼叫。
  「雅克波,怎麼了?快停下來!」
  米娜搭著雅克波的肩膀大喊。雅克波激動地露出尖銳的牙齒低吼,簡直像是食物遭搶奪的狗。米娜嚇得縮回手,雅克波繼續朝森林深處吠叫。
  「安靜點!別做這種傻事!」我自背後抓住雅克波的胳臂。
  雅克波嬌小的身體瞬間如強韌的彈簧般劇烈震動,但下一秒,那纖細、骨瘦如柴的身體彷彿失去全部精力,四肢突然挺直,翻起白眼,咬緊牙齒,倒在我的懷裡。
  「他曾出現癲癇症狀嗎?」我趕緊讓雅克波躺在地上,在他的牙齒之間塞一根原子筆。
  「沒有……這是第一次。」米娜臉色蒼白,顫聲道。
  幸好雅克波的症狀並沒有到癲癇的程度,身體的僵硬狀態一下就消失了。他氣喘吁吁地自行站起,黑色額頭冒出涔涔汗滴。
  「怎麼了?雅克波……你是不是又看見蜜蜂?」米娜緊緊抱住雅克波,勉強擠出笑容。
  雅克波搖頭否認。
  「不是,是一個壞傢伙……更強、更恐怖的壞傢伙……」雅克波的雙眸綻放出精光,口齒不清地說:「我好害怕,但我還是對那個壞傢伙大叫……媽媽,我很強,對吧?」
  「難道是看見狗……還是看見熊?」我仔細凝視草叢另一頭的森林深處。右手邊是一大片深不見底的森林,一直延伸到左手邊的校內道路。「雅克波,那個壞傢伙長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但很強,很可怕……一副臭屁的表情……用好可怕、好可怕的眼睛看著我……看著我笑……媽媽,我好害怕……」
  這時雅克波才終於摟住米娜的脖子,發出不帶淚水的啜泣聲。
  「好了、好了……沒事了……」米娜輕拍雅克波的背。「你到底看見什麼?那個可怕的人走了吧?」
  「不是……那不是人……比人更強、更可怕……」雅克波吸著鼻子,全身顫抖。「那個壞傢伙……要殺掉媽媽的朋友……」
  米娜一愣,抬頭望了我一眼,繼續問:「那個壞傢伙跟你這麼說?」
  「不是……壞傢伙沒說……但我知道他會這麼做……」
  我與米娜不禁面面相覷—下一瞬間,我一蹬腳,跳進草叢裡。眼角餘光瞥見森林深處有道影子閃過。我撥開長及腰際的雜草,迅速奔向森林深處。一踏入森林裡,景色頓時變得陰暗許多。我朝著有動靜的方向拔腿疾奔。下一秒,我確實看見有道影子躲進遠方的樹木後頭,而且身形似乎有些眼熟。跑到附近時,那道影子已消失無蹤。那影子的主人或許是逃向右手邊的森林深處,也或許是找到隱密的角落躲了起來,總之周遭已感覺不到任何氣息。但我並未放棄,接著爬上斜坡頂端,自另一側下坡。斜坡底下是通往宿舍的道路,有一片花壇和水池。只見庫亞.亨維克與傅涼站在一座由鐵和塑膠材質製成的抽象雕像旁,似乎在閒聊。
  「嗨!」傅涼朝著我揮揮手,發出少女般的呼喚聲。
  「庫亞,剛剛有沒有人……或某種東西,從森林裡跑出來?」我問道。
  「沒有……怎麼了嗎?」庫亞瞪大泛著黑色光澤,讓人不禁聯想到松鼠的眼眸。
  「雅克波說看到可怕的東西鑽進森林……他嚇壞了。」我稍稍調勻呼吸解釋。
  「若真有那種東西,恐怕是逃進森林深處。我們什麼都沒看到……不過我和傅涼也是剛剛才在這裡遇上……」庫亞回答。
  「雅克波似乎常常看見怪東西。上次他跟我說,森林裡有一種毛茸茸的東西,外形像一顆大球,有著紅紅的嘴巴和長長的牙齒,奔跑時會露出極細的手腳……那孩子可能有幻視的症狀,最好帶去精神科檢查一下。」傅涼建議。
  「檢查過了,這方面並無異常,只是……」我轉頭望向夕陽餘暉下迅速變得陰暗的森林深處。
  「我們正提到要去找『賢者』,你要不要一起去?」傅涼拉著我的手邀約。
  「好啊,我原本也打算去找他。」
  「那就這麼說定了,把空中計程車叫來這裡吧。」庫亞取出口袋電話(pocket phone),按下撥號鍵。
  就在這時,米娜抱著雅克波繞過森林,朝我們走來。
  「達也,有沒有發現什麼東西……?」米娜的臉色略顯蒼白,惴惴不安地問。
  「什麼也沒發現。雖然我好像看到有東西動了一下,但或許是錯覺吧……」
  「雅奇(註:雅克波的小名)睡著了?」傅涼探頭關切。
  「是啊……他一定累壞了,希望別發燒才好。」米娜憂心忡忡地將手掌貼在睡得正熟的雅克波額頭上。
  「計程車來了。」庫亞抬頭望著天空提醒道。
  夕陽染紅的天空,一輛無人駕駛的空中計程車朝著地面噴射淡藍色離子光線,緩緩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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