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的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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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手看來像是中年男子

 

 

  如果在開始之前(至少就這個故事而言),有一台打字機、一隻狗,還有一條蛇,那麼故事真正開始(也就是十一年前),有的就是兇手、騾子,還有克雷。不過,即便是在最初的階段也需要有人先採取行動,就那天而言,就是兇手。畢竟是他將一切向前推動,也使得我們都向後回顧。然而他做的只有來到這裡,在六點的時候。

 

  那天也是一個典型的二月傍晚,熱到會冒煙。建築物被烤了一整日,太陽還高掛在天空,日光灼痛皮膚。我們不怕高溫──我們信任高溫。又或者是高溫限制了他的行動。有史以來、五湖四海所有殺手中他肯定最為可悲。

 

  他的身高中等,五英尺十英寸。

 

  他的體重普通,七十五公斤。

 

  不過不要誤會,他是個穿著西裝的垃圾;他彎腰駝背,他支離破碎;他站得歪歪倒倒,彷彿等著虛空來了結他的一生──只是並不可能,至少在今天不可能。這感覺來得突然,但今天似乎不是能讓兇手好過些的日子。

 

  沒辦法,他可以感覺得到。

 

  他能嗅到那氣氛。

 

  他永生不死,而這也許就概括了許多事情。

 

  在兇手覺得不如歸去的時候,卻深深相信自己刀槍不入。

 

 

  後來他在弓箭街口站了好久(至少十分鐘),並且因為自己終於抵達此處鬆了一口氣──但也因為來到這裡驚恐不已。這條街看起來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此處微風悶熱卻徐緩,煙味之濃,彷彿能觸碰到的實體;汽車不像熄火停在街邊,反倒像是被捏掉引擎。躁動、憂心又一聲不吭的鴿子停在電線上,壓得電線直往下沈;這整座城市彷彿趴伏在街道邊大喊著說:

 

  兇手,歡迎回來。

 

  環繞身周的聲音是如此溫暖。

 

  如果你問我,我會說你捲入了一些麻煩……然而,說麻煩似乎太過輕描淡寫——你根本是麻煩大了。

 

  他也知道。

 

  沒有多久,高溫壓境。

 

  現在,弓箭街也因此躁動起來,幾乎像是磨刀霍霍,而兇手也感染到這股亢奮。他感覺到外套裡不停往上竄的情緒,問題也隨之而來:

 

  他真能繼續往前,完成故事的開頭嗎?

 

  他真能完成嗎?

 

  最後,他又感受了一下這奢侈的氛圍,這萬事俱靜的恐怖,然後吞了口口水,摩挲著頭上像皇冠一般亂翹的頭髮,認真下定決心,走向十八號。

 

  他的西裝正在燃燒。

 

 

  是的,那天他是為了五兄弟而來。

 

  就是我們,鄧巴家的男孩。

 

  從最大到最小的順序是:

 

  我、羅里、亨利、克雷頓、湯瑪斯。

 

  從此,我們跟以往再不相同。

 

  不過,說句公道話,他也不一樣了。為了讓你至少了解一下這名兇手到底走入了一個怎樣的狀況,我應該先把我們的樣貌跟你說說:

 

  很多人當我們是小流氓,是野蠻人。

 

  大致而言,他們沒說錯。

 

  我們的母親過世了。

 

  我們的父親逃走了。

 

  我們像混混那樣罵髒話,像拳擊手那樣跟人打架;我們相互痛毆,戰場在泳池畔、桌球旁(桌子永遠都是第三或第四手,架在後院凹凸不平的草地上),還有大富翁、飛鏢比賽、足球比賽、打牌比賽,以及我們弄得到手的所有東西。

 

  我們有一架沒人彈的鋼琴。

 

  我們的電視被判無期徒刑。

 

  我家沙發已經用了二十年。

 

  有時若聽見電話鈴聲,我們其中之一會走出去,沿著門廊跑到隔壁鄰居家。那裡只有齊曼老太太,她買了新的番茄醬,不過打不開瓶蓋。但不管跑去隔壁的是誰,他都會再跑回來,任憑前門「碰」一聲關上,生活繼續向前。

 

  沒錯,對我們五人來說,生活永遠都會繼續向前。

 

  生活是我們之間揍進身體又再毆出的玩意兒,尤其是在一切都沒問題或全是問題的時候。那時,我們會出門,在傍晚時分跑上弓箭街,在這座城市裡到處走:塔樓、街道;一派憂鬱的樹木。我們聆聽從酒吧、屋舍、街區拋出的那些喋喋不休的對話,心中確信這裡真是我們的地盤。我們其實有點想把所有對話收集起來、夾到臂下,通通帶回家。至於隔天起床會不會發現一切再度消失──這些建築、這些耀眼的燈光──我們並不在乎。

 

  喔對——還有一件事。

 

  而且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就我們所知,在飼養怪寵物的小眾族群中,只有我們偷偷藏了頭騾子。這頭騾子可了不起了。

 

  這隻問題動物名叫阿基里斯。我們家在市郊,如果要詳述牠是如何趁著市區賽馬複賽的當兒跑到我們家後院,幕後花絮比老奶奶的裹腳布還長。一方面是因為這故事牽涉到我們家後面廢棄的馬廄、練習道、過時的地方法案,以及一位不大擅長拼字的憂傷胖老人,另外則與我們過世的母親、跑路的父親,與最小的兄弟湯米?鄧巴有關。

 

  那時我們也沒問家裡每個人的意見,總之騾子突然出現引發了爭議。在跟羅里大吵數次之後——

 

  (「欸,湯米,這是怎樣?」

 

  「啥?」

 

  「你說啥是什麼意思?你是想唬爛我嗎?後院有隻驢欸!」

 

  「牠不是驢,牠是騾。」

 

  「有什麼差?」

 

  「驢是驢子,騾子是兩種不同——」

 

  「我不管牠是不是四分之一血統的馬去跟天殺的席德蘭小馬混種──這傢伙在曬衣繩下搞屁啊?」

 

  「牠在吃草。」

 

  「我知道!」)

 

  ——總之,我們把牠留下來了。

 

  或者說精闢些,是騾子沒走。

 

  湯米大多寵物都是這樣,但阿基里斯有幾個狀況,最值得一提的是:這頭騾子野心勃勃。我家後面的紗門壞掉很久了,只要後門有點縫隙,牠就會走進屋子(至於有時根本是後門大開的狀況……嗯,這就別提了)。這種事至少一個禮拜發生一次,所以我也每週至少發飆一次,內容聽起來大概是這樣:

 

  「去他的上帝!」當時這些褻瀆語言我講得特別猖狂,大家最知道的就是我會在上帝前面加去他的。「我沒跟你們這些小混帳講過嗎?我已經講了他媽的有上百次!要關後門!」

 

  諸如此類的。

 

 

  而這又再次讓我們回到兇手身上──他怎麼可能知道?

 

  他可能一到家裡就猜到了:我們都不在家。

 

  他可能早就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定:要不是用他的舊鑰匙,就是在門口等——等我們回家。然後他就要問那個問題、提那個提議。

 

  他早預料到自己會遭到嘲笑,甚至可以說那是他自找的。

 

  但情況完全不是這樣。

 

  打擊好大。

 

  在這令人傷心的小屋,死寂襲來。

 

  還有那名小偷、那個扒手,那頭騾子。

 

  六點十五分左右,牠一步一步走過弓箭街,那頭肩負重荷的生物眨著眼睛。

 

 

  就是這樣。

 

  兇手在弓箭街對上的第一雙眼是阿基里斯的;你對阿基里斯可是怠慢不得。阿基里斯站在廚房裡面,就在距離後門幾步之遙的冰箱前,斜斜的長臉掛著牠一貫「你是在看啥小」表情;牠鼻翼掀動,嘴巴甚至還在嚼東西。一派漫不經心,卻又控制得宜。如果牠是賣啤酒的,那牠的表現真是他媽的好極了。

 

  然後呢?

 

  此刻負責講話的似乎是阿基里斯。

 

  起先是這座城市,現在是這頭騾子。

 

  理論上,這還算合理。如果要說城市的哪個角落可能出現這頭長了一張馬臉的物種,除了這裡再無他處──這兒有馬廄、有練習場,還可隱約聽到賽馬聲。

 

  但騾子又怎麼說?

 

  這份驚嚇筆墨也難形容,眼下環境對情況更毫無幫助。這間廚房的擺設和氛圍自成一格。

 

  牆壁暗沉沉。

 

  地板乾又裂。

 

  髒碗盤一路延伸至水槽。

 

  還有高溫──啊,那道高溫。

 

  恐怖而沈重的高溫使得向來警惕的騾子都暫時放下好鬥心。屋裡甚至比外頭還糟,這等成就不容小覷。

 

  不過,阿基里斯不要多久就回到正事──還是說,是兇手嚴重脫水,產生了幻覺?在世上這麼多的廚房之中……他考慮了一下要用指關節去揉眼睛,抹掉幻象。可是沒用。

 

  他眼前所見都是真的。

 

  他非常確定這隻動物──這隻身上有斑有點,由灰色與淺棕組成;臉面覆蓋毛髮,眼睛很大、鼻孔寬闊,一派悠然自得混帳模樣的騾子──的確站在他眼前,在有裂縫的天花板下。見到騾子得意洋洋的模樣,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兇手會做的事情有很多,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該回家。

 

 

  犯錯狂

 

 

  從前從前,鄧巴家過往歷史的潮汐中曾有一個女人,她有許多名字;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從前從前,鄧巴家過往歷史的潮汐中曾有一個女人,她有許多名字;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一開始,她出生時的名字是潘妮洛普?勒丘什科。

 

  彈鋼琴時獲得的名字是犯錯狂。

 

  流亡過程中,他們叫她生日女孩。

 

  她給自己的綽號是歪鼻新娘。

 

  還有最後的最後,她死去時的名字是潘妮?鄧巴。

 

  她從小看到大的書中,有個詞非常適合描述她成長的地方。

 

  她來自一片潮濕的荒漠。

 

 

  許多年前,一如那些在她之前抵達的人,她來時拎著一只手提箱,以有力的眼神注視一切。

 

  這裡刺眼的光線令她震驚。

 

  這座城市──

 

  這裡很熱,野蠻又蒼白。

 

  太陽簡直是野蠻人,是徜徉天空的海盜。

 

  它搶劫、它掠奪。

 

  它什麼都要染指──從最高聳的混擬土,到水面上最小的泡泡。

 

  在她之前待過的國家,在東方集團之中,太陽像是某種玩具或小擺飾。在那遙遠的國度,天氣要陰要雨、要下冰雹或下雪,都由它們控制——跟那顆偶爾露臉的可笑小黃球無關。溫暖的天氣不常,即使是最最乾燥的下午,還是有下雨的可能,毛毛細雨任意濡濕雙腳。此時共產主義歐洲正在慢慢走下坡。

 

  此事從各種方面定義了她。她的流亡;她的孤身一人。

 

  或更精闢地說:孤單,寂寞。

 

  她忘不了降落此地時感受到的驚慌與恐懼。

 

  坐在盤旋的飛機上,從空中往下看,這座城市似乎完全被水包圍(而且是鹹的那種)。可是落地沒多久她就感受到真正的壓迫者威權,臉上也立刻佈滿汗水。下了飛機,她站在一群人中──或說一大堆人──不對,他們根本是某種雜牌軍。大家都同樣驚嚇,同樣渾身汗濕。

 

  經過漫長等待,許多人聚在一起,他們被趕進某座室內停機坪。那些球形的燈都亮著,整個空間瀰漫熱氣。

 

  「名字?」

 

  沈默。

 

  「護照?」

 

  「Przepraszam?(不好意思?)」

 

  「唉唷我的天。」穿著制服的男子踮起腳尖,高高在上看著這群新來的移民──他們的表情如此痛苦、如此悶熱!──他終於看到他要找的人。「嘿,喬治!比利斯基!我幫你找到了一個──」

 

  但這個快二十一歲(可是看起來像十六歲)的女孩讓他移不開目光。她緊抓著那灰色的小冊子,捏得像是想從側邊擠出空氣。「呼造。」

 

  她露出微笑──聽天由命的那種。「好,親愛的。」他打開小冊子,徒勞無功地試圖破解她姓名組出的謎團。「勒卡席——啥?」

 

  潘妮洛普伸出援手,羞怯但清楚地說:「勒-丘什-科。」

 

  她在這裡誰也不認識。

 

  她在奧地利山間的營區待了九個月,那些跟她同營區的人都逃走了,他們一家一家地被送走,往西越過太平洋。而潘妮洛普?勒丘什科將走得更遠。眼下她先來到這裡,接下來就是去難民營,好好學英文、找份工作,找個地方生活下去。然後──這是最重要的:買個書架,還有一架鋼琴。

 

  一個灼熱的新世界在她眼前開展,而她想要的東西就這幾個。隨著時間過去,她也真的得到了──而且遠遠不只這些。

 

 

  在這世上,你一定會遇到某些人,聽他們說些不幸的故事,而你不曉得他們到底是做了什麼才落到這種下場。

 

  潘妮?鄧巴──我們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

 

  重點在於,她不認為自己不幸。她會把一綹金髮塞到耳後,表示自己並無悔恨。她獲得的比過往失去的多太多,對此我大致同意。可是我還是發現厄運總有辦法再找上她,而且多半是在她人生的轉捩點上──

 

  她母親生她的時候死了。

 

  婚禮前一天,她撞斷鼻樑。

 

  接著,當然是後來的纏綿病榻。

 

  她過世的故事更了不起。

 

 

  她出生時的問題在於年紀與壓力。就生育小孩而言,她的雙親年紀都大,母親在手術中努力掙扎了好幾個小時,精疲力盡死去;她的父親瓦迪克?勒丘什科也精疲力盡,但他活了下來。他盡其所能將她養大。身為一名輕軌電車的駕駛,他很有個性,怪癖也多。大家都覺得他長得像史達林(不像本人,比較像雕像)。或許是因為八字鬍,或許有其他原因,也可能因為這個人總是拘謹,或是因為他不多話。安靜的人往往更引人注目。

 

  不過私底下的他又是另一回事,比方說,他擁有三十九本書,卻特別喜歡其中兩本。可能是因為他在斯賽新長大,鄰近波羅的海,又或者他打從心底深愛希臘神話。無論原因為何,他都不停重讀那兩本書──或說那兩篇史詩──故事裡的角色總在海上徜徉。長書架歪扭地站在廚房裡,兩篇史詩擺在書架,塞在「ㄏ」的那區:

 

  《伊里亞德》,以及《奧德賽》。

 

  其他孩子的床邊故事是小狗小貓和小馬,可陪著潘妮洛普長大的是快腿的阿基里斯、足智多謀的奧德賽,外加其他希臘史詩的名字與稱號。

 

  呼風喚雨的宙斯。

 

  愛笑的阿芙蘿黛蒂。

 

  製造恐慌的海克特。

 

  以及與她同名的那位──有耐心的潘妮洛普。

 

  潘妮洛普和奧德賽的兒子──深謀遠慮的泰勒馬庫斯。 以及她的最愛:

 

  阿伽門農,諸王之王。

 

  無數夜晚,她躺在床上,倘佯在荷馬所敘說的場景。這些故事一再被人重述,擁有許多版本。一次又一次,希臘船隊揮軍前往深如酒水的海洋,或者挺進潮濕的荒漠。他們揚帆航向玫瑰色黎明,而那個沈靜的小女孩為此深深著迷。故事點亮了她嫩薄的臉龐,父親的聲音彷彿越來越小的海浪,拍拂著直到她沉沉睡去。

 

  特洛伊人明日將再次回歸。

 

  明晚,長髮飄揚的希臘軍隊的船將再次啟航,帶她遠走。

 

 

  除了史詩,瓦迪克?勒丘什科另外教給女兒一項對生活有正向影響的技能:彈鋼琴。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們的母親受過良好的教育。

 

  她的床邊故事是希臘名著。

 

  還學習古典音樂。

 

  不是這樣。

 

  這是另一個世界,是另一個時代的殘留。這代代相傳的書本收藏幾乎是她的家族僅存的一切,鋼琴甚至是從牌桌上贏來的。此刻,瓦迪克和潘妮洛普都還不知道,這兩樣東西在後來都變得至關重要。

 

  它們會讓女孩與他更加親近。

 

  也會讓女孩再也無法回家。

 

 

  他們住的是三層公寓。

 

  跟其他的街區長得一模一樣。

 

  遠遠望去,他家就像水泥塑的歌利亞 頭上的一盞小燈。

 

  靠近點,會發現屋子簡樸卻四面狹窄。

 

  窗邊擺著一架直立式鋼琴——顏色深黑,紮實強壯,光滑如絲緞。每天早晚,在固定的時段,老先生會用嚴謹而沈穩的態度陪她坐下。他的八字鬍貼著皮膚,在鼻子和嘴巴之間散發剛毅的氣氛。只有在替她翻譜時才會動一下。

 

  而潘妮洛普──她彈著琴,專注地看著那些音符。起先是兒歌,後來他送她去上課──去上那些他根本負擔不起的課──所以出現巴哈、莫札特和蕭邦。在練琴的那段時光,外頭的世界往往一個眨眼就變換形貌。天氣從冰寒轉變為強風吹襲;從晴朗變成一片陰鬱。彈奏前,女孩會微微一笑。父親則會清清喉嚨,然後節拍器輕輕地敲。

 

  有時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混在音樂之中。提醒潘妮他的存在,不是大家開玩笑的什麼雕像。可是,就算她能感覺到自己彈錯新練的小節,惹父親發怒,他的臉色還是介於無表情和失控中間。就算一次也好──她很想看他爆發的模樣。例如用力拍腿,扯著灰白的頭髮。他從來沒有失控過,只會拿著一根雲杉樹枝。每回她的手腕姿勢垮下,或者又彈錯音,他就直接抽她指關節。那是很痛的。某個冬日早晨,她依舊是那個蒼白羞怯,縮著身體的小孩;那天她被抽了二十七下,因為她犯下二十七個彈琴的錯誤;父親因此為她取了個綽號。

 

  快上完課了,外面正在下雪,他叫她停下來,然後舉起她的雙手。她的手被打過,這雙又小又暖的手與父親修長如方尖碑的手指形成對比。他輕輕握緊她的手。

 

  「Ju? wystarczy,」他說:「dziewczyna b??dow……」她翻譯給我們聽,那意思是:

 

  「可以了,犯錯狂。」

 

  那時她八歲。

 

  等她十八歲,他決定要送走她。

 

 

  讓他們進退兩難的,自然是共產主義。

 

  這個偉大的想法有著無數局限與瑕疵。

 

  可是成長過程中潘妮洛普從沒注意過。

 

  哪個小孩會呢?

 

  他們沒有其他東西好比較。

 

  年月過去,她從不知道這地方、這時期周遭的戒備有多森嚴。她沒有意識到眾人看似平等,但事實並非如此;她從沒有抬頭看過上方的水泥陽台,還有別人用什麼眼神盯著那裡看。

 

  當各種政治活動鋪天蓋地,政府控管了一切:從你的工作、你的錢包,還有你所有的想法與信念——至少是你對此做的所有發言。只要你有那麼一點可能是團聯 的一分子,絕對會付出代價。我說過,大家都在看。

 

  說實話,這個國家一直過得非常艱辛,也很悲傷。入侵這塊土地的人從四面八方而來,由古到今未曾停止。不過,如果必須二選一,你也許會說局勢是艱辛大過悲傷,即使共產時代也一樣。到後來,那段時期其實是這樣的:你從一條長隊伍移到另外一條,排隊領取藥品、衛生紙,還有倉庫中持續消失的食物。

 

  人們能怎麼辦呢?

 

  他們排隊。

 

  他們等待。

 

  氣溫降到零度以下;但還是得排。

 

  大家排隊。

 

  大家等待。

 

  因為大家必須如此。

 

 

  讓我們回到潘妮洛普和她父親身上吧。

 

  對這女孩來說,那些都不重要──至少現在還不重要。

  對她來說不過就是童年罷了。

 

  一架鋼琴,結凍的遊樂場,還有週六晚上的迪士尼——相對於西方那個恣意妄為的世界,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讓步。

 

  至於她的父親──他非常小心。

 

  如履薄冰。

 

  他一直非常低調,政治話題一概不談。但即使如此也沒用。身邊的社會機制全數瀕臨崩解,安分守己也只能讓你稍稍活久些,不能讓你倖免於難。無盡的冬日終將到來,只是沒料到規模如此空前絕後。於是你又回到工作崗位──

 

  分配到那一點點的工時。

 

  當個友善的人,但是沒有朋友。

 

  然後你回到家──

 

  默不作聲但滿腹疑問。

 

  ──到底有沒有方法可以離開?

 

  答案已然成形,他便開始努力。

 

  這麼做肯定不是為了自己。

 

  也許,是為了女兒。

 

 

  中間這段時光還有什麼值得一提?

 

  潘妮洛普長大了。

 

  父親明顯老了,他的八字鬍是灰燼的顏色。

 

  這裡說句公道話:其實還是有些好日子──甚至也有非常棒的日子。像瓦迪克這樣一個陰沈的老先生,通常一年會給女兒一次驚喜。他會跟她比賽跑到輕軌旁──通常會是在某堂收費的音樂課或某場表演會之後。她剛進高中時,他則擔任她的舞伴──動作僵硬,但很沈穩。他們會在廚房空曠的地方跳舞,鍋子被踢得發出巨響,本就搖晃的椅凳翻倒在地,刀叉撞上地板。他女兒會哈哈大笑,男人也會忍俊不住,露出微笑。那是世上最小的舞池。

 

  對潘妮洛普來說,她印象最深的記憶之一就是十三歲生日。那天他們去了遊樂場,雖然她覺得自己已經太大,不適合去那裡,還是坐上了鞦韆。幾十年後,她會再一次對著五個兒子中的老四(就是喜歡聽故事的那個),仔細地講起那段回憶。當時她是在生命的最後幾個月。因為嗎啡的關係,她在沙發上一半昏睡一半意識模糊。

 

  她說:「我偶爾還是能看見融雪,看見蓋到一半的蒼白建築物。我可以聽見鏈條的聲音,感到他戴手套的手推著我的後腰。」在那個時候,她得硬扯著嘴角才能笑,她的臉已逐漸壞毀。「我記得自己放聲尖叫,因為怕會盪太高。我求他住手,可是又真心希望他別停下來。」

 

  所以這一切才會如此困難。

 

  在一片灰暗之中,保有一顆彩色的心。

 

  事後回想,離開對她而言與其說是投奔自由,更像遭到遺棄。她也愛著他,並不想留父親一個人,孤獨地與那群在海上徜徉的希臘人作伴。說到底,快腿的阿基里斯在這塊冰雪之地能有什麼用?他終究會凍死。而奧德賽有辦法好好陪伴父親、讓他活下去嗎?

 

  對她來說,答案很清楚了。

 

  並不能。

 

 

  但是,事情還是發生了。

 

  她滿了十八歲,逃亡任務啟動。

 

  這花了他漫長的兩年。

 

  表面上一切順利──她將高分畢業,去附近的工廠當會計。她會做會議記錄,負責每一支筆;她整理文件,釘書機也歸她管轄。這是她的位置,她的立足地,相較之下世界上肯定還有其他更爛的選項。

 

  也大概是在那時,她擁有更多音樂裝備,跟許許多多的人一同演奏,或者她也獨奏。瓦迪克很積極地鼓勵她這麼做,沒有多久,她開始需要到外地演出。漸漸,比較沒那麼多人提起各種禁令,因為這麼一來社會將陷入動亂;此外,也不能讓人知道,就算你可以自行離開,卻一定有幾個家人走不了(這是最可怕的威脅)。無論透過哪種方式,總之潘妮洛普獲准穿過邊界──甚至可以溜出鐵幕。然而她從來沒有想過父親正為了她的逃亡鋪路;她只是很高興。

 

  不過到那時候,國家早已岌岌可危。

 

  超市的貨架幾乎全空。

 

  排隊的人變得更多。

 

  有好幾次,外面下雪,接著是雨雪夾雜,然後又變成下雨。他們為了麵包得排上好幾個小時輪到的時候卻什麼都不剩——他很快就明白了;他知道了。

 

  瓦迪克?勒丘什科。

 

  史達林雕像。

 

  真的太諷刺了,因為他什麼都沒說就這麼替她做出決定,逼她投奔自由──或者說是逼她接受這個選項。

 

  他日復一日打理著自己的計畫,現在時機已至。

 

  他會把她送去奧地利、送去維也納,在音樂會上演奏──一年一度的音樂盛事──然後叫她永遠別回來。

 

  在我而言,鄧巴男孩的故事就從那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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