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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正佩帶你遊巴黎
 

 
我們,在花神咖啡館見面?

就這樣,一直到該離開巴黎的那一天,我從來沒有踏進過雙叟、花神,或是丁香園.....

「在想什麼?」花神咖啡館(Cafe de Flore)的經理出現在面前,對我笑了笑。              

我坐在咖啡館裡最角落的位置,桌上散置著張開的巴黎地圖、零亂的小紙片、撐得幾乎闔不起的筆記本、行動電話、和喝完的桔茶包。這張桌子擺放在花神咖啡館侍者出入廚房的窄小通道旁,進進出出的侍者總會往我的筆記本瞧瞧。我在這張桌子上塗塗寫寫了
 

三、四個小時,完全沉浸在筆下的另一個時空,唯一和現實世界的連絡,只有耳朵裡出現的鬧哄哄人聲。偶爾回神抬起眼,咖啡館裡的每一個人倒都能從這個角落觀察到。
他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服,左胸前口袋露出一小節折疊很整齊白色胸巾的中年法國男人。頭髮吹燙得體面,髮鬢中?著白,大略可以猜出年紀。大部份的時候他坐在咖啡館最靠進入口的一個位子,桌子上散著文件,看來很專心,似乎在做什麼重要得用腦的工作;有的時候他會站在門口,招呼走入花神咖啡的顧客;我時常看見他突然往某一桌坐下,或著猛然和其中幾位客人熱情的招呼,彷彿十年未見的老友再聚,激動地擁抱著親吻。他和每一位侍者的穿著都不同,但明顯的是咖啡館的人,所以,我猜測他是經理,或是老闆。

突如其來的招呼把我從出神的思緒中打斷,抬起頭,大約過了三分之一秒我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他對我眨了個眼,同樣地往桌上的筆記本瞄去。
「沒什麼。」我說。
他笑笑,從我面前的通道走進廚房。

我小心翼翼打開面前的筆記本,深怕粗魯的動作會讓其中雜亂夾著的大小紙張飛出,思緒再度跌入回想:侍者繁忙地進進出出,熱巧克力在銀壼裡晃啊晃、可頌三明治、空氣中飄盪著的縷縷煙絲...。咖啡館裡,坐著衣著鮮麗的日本觀光客、佇著柺杖靜靜看著報紙的老先生、要求侍者幫忙照相的情侶以及窗外細細的雨絲。像卡住地膠卷,來回地播放著。

「這是妳的本子嗎?」他再度冷不防從廚房走出,站在我面前。來到巴黎的第一天開始,我一點一點地在這本原來只該有二公分厚的筆記本寫下些什麼。有時候只是無聊的記著帳,有時候流水似地記錄著走過的巷弄,並把沿途收集到的帳單和餐廳小店名片夾在其中,有時胡塗地塗塗鴨,有時請別人幫我塗鴨。本子的厚度隨著在巴黎一步一步走過記下路名的累積逐漸增加,只剩下一張空白頁的此時,大約變成五、六公分厚,幾乎難已闔起。

「喔,對。」我隨意地翻閱著,不知道該不該給他看夾在其中寫著花神咖啡館名字的方糖紙。老實說,還有他們的餐巾紙。還有,水杯下那張也寫著綠色花神咖啡館名字的紙墊。還有..。

「可以嗎?」他神秘地發出疑問。
我點點頭,翻到最後一面空白。
「紀念品!」他笑著,收去手中的店章,走回門口那個放滿文件的位子。

蒙帕那斯(Montparnasse)車站前,95號公車緩緩地停下。那是一班有兩節車廂的長長公車,中間用如同手風琴黑色琴身般的東西連結了起來。所以,塗著綠色外衣的95號公車轉彎時候的龐大身軀,像隻綠色毛毛蟲軟綿綿身體似的,至少可以轉三十到六十度角。這樣的公車在巴黎的路上常常可以坐到,神奇地轉進窄小看來似乎連一輛家用車都難駛入的巷弄裡。在公車上,在這樣的巷弄轉角,一次又一次,我看著巴黎公車司機使出如此?技,同時?心他到底會不會撞上巷口的單行標誌。我喜歡從後面的那半節車廂門跳上車,然後坐在車門上來左邊凸起第一個靠窗的位置。插票機就在這個位子的前方,理論上,從後門上車的人都得在此給票,有很多機會觀察形形色色的男女。這是我自己的推論,但事實並非如此。就算從起站坐到終站(我真的坐過),投票的人好像沒有幾個。儘管如此,這是一個?佳的位置,因為比前半段的位子高,可以清楚地看到巷弄裡每一家小店櫥窗裡的擺設,有時候,連價錢都能看到。

95號公車從蒙帕那斯車站前的1940年6月18日廣場(Place du 18 Juin 1940)一路沿著勒納街(Rue de Rennes)駛到聖傑曼大道(Boulevard Saint-Germain)。勒納街很寬敞,筆直地讓人即使在它和聖傑曼大道交會的老遠,都能看到路的另一端矗立到天際的深黑色蒙帕那斯大樓(Tour Montparnasse)。勒納街的兩旁是各式的精品服飾店,兩三層樓面的模特兒穿著巴黎秋季最新時裝,擺弄著撩人的姿勢、fnac巨幅招牌下人們快速地進出著,路上穿著時髦的女人不是拿著寫著Zara的深藍色提袋,或是1.2.3(Un.Deux.Trois)的白色提袋,就是拎著Mango的紫底白字紙袋。經過聖傑曼德佩教堂(Eglise Saint-Germain-des-Pres)進入波拿巴街(Rue Bonaparte)之後,整個氣氛就變了。窄小的波拿巴街令人感覺公車彷彿是貼著兩邊林林總總古董家俱、土耳其式地毯店駛過似的,傢飾店中仿路易十四時期精緻鑲嵌著花紋的桌椅閃爍著燿燿金光。波拿巴街往北是塞納河岸的伏爾泰堤道(Quai Voltaire),當95號公車神秘地從這條|怎麼會有人知道但很迷人的小巷|轉出後,視野一下寬闊起來,藍天映襯著塞納河上的粼粼波光,公車駛過卡魯塞橋(Pont du Carrousel)之後穿過如隧道似的城門,這時,左手邊的遠方是協和廣場(Place de la Concorde)上這幾年才豎立起的巨大摩天輪,而右手邊,你會看到人群耐心地在羅浮宮金字塔廣場入口排起蜿蜒的長隊,一對對情侶在貝聿銘設計的噴水池前忘我地接吻,還有從世界各地趕來急急忙忙列隊拍照留念的旅行團。

人少的時候,我喜歡躲在95路公車的後半節,靜靜地觀察巴黎、和巴黎的人。因為司機離得遠,當公車前半節轉彎的時候,公車彷彿是我一個人的。清晨、正午、夜晚,即使是相同的路線,總有不同讓人屏氣凝神的理由。

雙叟(Les Deux Magots)和花神咖啡館就在聖傑曼德佩教堂和聖傑曼大道的路口處。因為是在每一本旅遊指南上都沒辦法不看到的兩家咖啡館,和他們好像很熟似的。其實我一次也沒走進過。名聞遐邇左岸咖啡館前人聲鼎沸的盛況,每次都是在坐95路公車的時候遙望著。「喔,原來雙叟就在這哪!?」從地鐵的各個車站探出頭,把這個城市支解地走過,我從聖傑曼大道不同的地鐵站走上地面,熟知幾家每每經過的咖啡館、速食漢堡店招牌,卻是在公車上第一次把這條路「連」起來|「原來再走幾步路就是花神和雙叟了啊!」她們的名聲從坐在面對著人行道一排又一排之間幾乎沒有空隙可言的窄小圓咖啡桌前,露出一臉滿足於巴黎浪漫風情的男男女女眼神中可以探知一二。

我是個忠實的旅客,除了認真拜讀旅遊指南,對於有名的地方更不願輕意錯過。剛搬到蒙帕那斯區的時候,念念不忘的就是尋找海明威曾振筆完成第一部長篇小說「旭日依舊東昇(The Sun Also Rises)」的丁香園咖啡館(Cafe Closerie des Lilas)。那時候,我正在為「e貓掉進未來湯」這本書寫後記,心裡想著,如果和海明威一樣,每天在丁香園坐一段時間,不知道會不會文思泉湧,也能在六星期內寫出一部長篇小說?



(本文出自《絲慕巴黎》,郭正佩著,天下文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