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解的戰爭,誤解的穆斯林

 

趙啟麟/特稿

神學士:歐瑪爾與賓.拉登的「全球聖戰」「主義是一種思想,一種信仰,一種力量。」沒想到國父孫中山先生這句話竟然成為新世紀一觸即發的世界大戰的火源。過去戰爭或許為了奪取土地、市場,消滅敵人,但如今思想(或說意識形態)、信仰卻成為戰火燎原的關鍵。

民窮兵弱的阿富汗花了10年時間(1979-1989)戰勝俄國這個超級強權之後,幾乎讓整個伊斯蘭世界相信,虔誠的宗教信仰足以對抗尖端科技。於是在911事件之後,軍事、經濟實力更勝昔日蘇俄的美國對阿富汗開戰,仍讓伊斯蘭世界認為美國並沒有必勝的把握。

穆斯林之怒,為什麼成為巨大的催毀力量?美國出兵阿富汗真的只是為了公理正義嗎?或者美國的處境是如伊拉克總理海珊所言「自食惡果」?伊斯蘭教的經與劍,亦即穆斯林的意識形態與戰爭,是我們了解這場21世紀第一場戰爭的關鍵。

聖戰─刀劍的影子底下是天堂

伊斯蘭教的世界911事件的主嫌賓拉登已對伊斯蘭世界發出「聖戰」的號召,希望穆斯林能團結起來共同對抗來自西方的的侵略,這是要讓這場戰爭的主軸從恐怖、人道精神轉換到宗教信仰的層面。

現今非伊斯蘭世界的人總認為伊斯蘭教是好戰的宗教,謠傳先知穆罕默德傳道時,便是一手捧經一手取劍,不信仰者便是敵人!這個傳說當然只是以訛傳訛。「伊斯蘭」的意思是信仰者(穆斯林)對上帝的臣服,也是和平的意思。回曆九月強制性齋戒的目的,乃是要對抗慾望,從而產生崇高的人道精神。

只有當他們遭受到無理的迫害,當他們的生命財產受到蠻橫的侵犯時,真主才給他們進行自衛和反抗權利,也就是進行有權力進行「聖戰」。

「聖戰」(Jihad)一詞的原意是「在上帝的道路上奮勇前進」,部分神學家從精神和道德的角度來詮釋,認為Jihad是要信徒時時刻刻磨礪崇高的道德。但是現在多數人都只從軍事的角度來理解,根據伊斯蘭的法律,向異教徒、被教者、叛變者、土匪這四種人作戰是合法的,但是只有針對前二者能稱為聖戰,不過戰士規定不得殘害婦孺,除非受到他們的攻擊。

中東真主不許可穆斯林自殺,但是被逼迫得忍無可忍之時,真主許可他們為維護正義犧牲自己身家性命財產,光榮戰死者可成為殉教徒(martyr)。《中東》一書中說明為何穆斯林面對聖戰能無懼生死,「古蘭經對於『聖戰』戰士,承諾了今生與來世這兩個世界的報酬-在今世報答以戰利品,在來世報答以天堂的愉悅。」(359頁)

聖戰的力量表現在現代戰爭上,最顯著的便是阿富汗的十年戰爭。杭亭頓(Samuel P. Huntington)在《文明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中表示,「阿富汗戰爭對回教世界的影響,和1905年日俄戰爭中日本擊敗俄羅斯隊東方世界的影響相當。西方認為阿富汗戰爭是自由世界的勝利,回教徒則視之為回教世界的勝利」(338頁)

杭亭頓的觀點顯然在西方世界長期受到忽略,因此認知上的落差持續至今日尚未消弭。

石油污染回教聖地

近東與中東危機冷戰期間,蘇聯支持阿拉伯國家,提供其外交及軍事上的支援,這促使美國支持以色列,成為美國在中東地區的主要盟國。山窮水惡的中東之所以成為美俄的競技場,除了政治上圍堵及反圍堵的理由外,更是因為地底蘊藏豐富的黑色黃金-石油,此地區也因此直接被稱以「石油中東」。

《近東與中東危機》中寫道:「石油被看做是上帝對人類的善行,但這並不排除石油之火也許會被當作戰爭武器。」(185頁)石油固然被西方工業國家視為經濟發展的命脈,但是中東地區國家卻有其他更重要的發展目標。

當年伊拉克佔領科威特之後,美國立即攻打伊拉克,杭亭頓在書中描述這段歷史時,認為中東國家普遍認為「伊拉克出兵科威特是家務事,應該在家庭內部解決,那些假國際正義等堂而皇之之名行干預之實的人,是為了保護他們自私的利益」(340頁)

美國攻打伊拉克之後,便有「維護世界和平」的正大理由駐軍沙烏地阿拉伯,並能直接保證美商石油公司能繼續開採源源不絕的石油,經濟發展與美國息息相關的西方國家對駐軍行為當然沒有意見,不過他們忘了麥加及麥那二個伊斯蘭教的聖地正是在沙烏地阿拉伯境內。

奧薩瑪•賓拉登:聖戰英雄?恐怖大亨?杭亭頓在書中繼續描述:「西方和其他地方的回教徒則指責非回教部隊駐防沙烏地阿拉伯,『褻瀆』了回教聖地」(341頁)「對回教徒而言,這場戰爭很快便成一場文明之間的戰爭,爭的是回教的神聖不可侵犯」(341頁)

這個認知上的落差延續到今日,賓拉登在1996年「給全世界、特別是阿拉伯半島的穆斯林兄弟的聖戰號召」中,就是針對「占領了兩個聖寺的土地的美國人」。而他近日談及仇視、攻擊美國的原因時也說「在巴勒斯坦人享有和平以及外國勢力離開回教最神聖殿堂所在的沙烏地阿拉伯之前,美國不會知道什麼是安全。」

巴勒斯坦人無法享有和平的原因,當然是因為美國長期扶植以色列。

是誰在奉行恐怖主義?

流浪漂泊了二千年的猶太人終於建立自己的國家以色列,這是20世紀的奇蹟,而美國是促成奇蹟發生的最主要推手,在軍事、經濟、外交各方面,無不給予最強力的支援。

以色列以一國之力與阿拉伯人纏鬥數十年,並不僅依靠美國奧援。1967年著名的「六日戰爭」中,以色列同時壓倒性地擊敗埃及、約旦及敘利亞三國,奠定了在中東不可動搖的地位,這段歷史在《近東與中東的危機》一書中有詳細的描述。六日戰爭後,便只剩「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alestine Liberation Organization)持續與以色列發生衝突。

新中東以巴衝突在1993雙方訂定和平協議之後,看似終告落幕。以色列外長裴瑞茲(Shimon Peres)在《新中東》中感性地寫道「我以以色列的名義在協議上簽署以後,看見我前面一排排感情洋溢的臉。…奧斯陸的協約和華盛頓的儀式只是墊腳石,讓我們跳得比以前高、比以前遠。」(35頁)

但是巴勒斯坦人的苦難至今未曾結束,以阿衝突期間,以色列曾以機槍掃射巴勒斯坦平民,也曾屠殺巴勒斯坦難民營。若論恐怖主義,則這是力量更強大的「國家恐怖主義」。巴勒斯坦裔的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薩伊德(Edward w. Said)去年回到祖國時,便基於對以色列人的痛恨,留下一張向以色列哨所投擲石頭的照片。

當美國以「打擊恐怖主義」為由出兵阿富汗時,阿富汗塔利班政權便反駁「美國才是全世界最大的恐怖主義者。」柯林頓主政期間,伊拉克恐怖份子意圖暗殺前總統布希,柯林頓因此下令轟炸巴格達,此事件應定義為恐怖行動或戰爭至今仍待商榷。不過本月以色列觀光部長被巴勒斯坦團體暗殺,以色列的部隊乃進駐6個巴勒斯坦人的城鎮,並進行鎮壓,美國立即敦促以軍撤離,認為「這令人難以接受。」

對照前後二次事件,令人不今好奇,為何以色列部長被暗殺便不應報復,而美國前總統遭遇暗殺行動時,美國便毫不猶豫地下令轟炸?美國對恐怖行動是否存在雙重標準?其實美國要求以色列撤軍的理由很明顯,他們擔心中東地區會因此一事件轉移焦點,因而讓舊仇取代美國911的新恨,伊斯蘭世界重新團結起來對抗西方勢力。

文化與帝國主義薩伊德在《文化與帝國主義》書中對美國的「國際和平」看法提出觀察:「媒體扮演『製造共識』的特殊角色,正如同杭士基所言,促使一般美國人感覺:該由我們來矯正世界的錯誤之處,排除矛盾與不一致的罪惡。」(539頁)

美國總統布希在911事件發生後迅即表示「美國決心打擊恐怖主義,這是21世紀的第一場戰爭。」

打擊恐怖主義無法成為出兵的唯一理由,因為恐怖行動乃個人行為,戰爭才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衝突。打擊恐怖主義若以戰爭為手段,則有淪為國家恐怖主義的危險。況且此次恐怖行動乃是中東問題長期累積的結果,美國卻將其視為擾亂世界和平的根源。

美國將這次事件拉升到戰爭的層次之時,也許不記得杭亭頓的觀察:「西方根本的問題不在回教基本教義派,而在回教這個不同的文明,回教人民相信他們文化的優越性,並對其權勢處於劣勢耿耿於懷。」(295頁)

伊拉克、奈及利亞、約旦等國都一致認為如果中東問題解決,美國就不會受到類似的問題。

恐怖行動永無中止?

東方主義古蘭經上寫道:「除非一個民族自我改變,否則上蒼不會改變一個民族的命運」也許是這句話讓中東地區始終無法完全被美國或俄國掌控。

只要美國持續駐軍沙烏地阿拉伯,並對伊拉克採取致制裁行動,而以巴衝突也無法獲得最後解決,則穆斯林對美國的排斥不會有舒緩的一天。美國對阿富汗的戰爭是針對恐怖行動還是伊斯蘭教,對伊斯蘭基本教義派信徒來說差別不大。

既然美國的正規軍無人能敵,採取恐怖行動似乎是弱者唯一的方式。穆斯林的聖戰(Jihad)對決基督徒的十字軍聖戰(Crusade),目前無人能看到盡頭。不過在冷戰結束之後,這場戰爭讓我們發現:意識型態的戰爭仍未結束!(2001/11/2博客來)

【主題閱讀】

《神學士》,阿哈瑪•拉希德/著,陳建勳等/譯,新新聞,2001
《奧薩瑪•賓拉登:聖戰英雄?恐怖大亨? 》,曹建,曹軍/著,時英
《伊斯蘭教的世界》,賈瑪.愛利雅思/著,盧瑞珠/譯,貓頭鷹,2001
《中東(上)-自基督教興起至二十世紀末》,柏納•路易斯/著,鄭之書/譯,麥田,1998
《中東(下)-自基督教興起至二十世紀末》,柏納•路易斯/著,鄭之書/譯,麥田,1998
《東方主義》,愛德華•依德(edward w. said)/著,王志弘等/譯,立緒,1999

【延伸閱讀】

《近東與中東的危機》,麥田,2000
《新中東》,時報
《從貝魯特到耶路撒冷》,時報
《美國飛彈防禦的過去與現在》,麥田
《鄉關何處》,立緒
《文化與帝國主義》,立緒
《文明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聯經
《賓拉丹秘密檔案》,聯經
《胡狼卡洛斯》(上),幼獅
《胡狼卡洛斯》(下),幼獅
《新國富論─人類窮與富的命運》,大衛•藍迪斯/著,時報出版
《百年恐怖檔案》,韓叢耀,高金虎/編著,世潮
《神的歷史》,Karen Armstrong/著,立緒
《穆罕默德──先知的傳記》,Karen Armstrong/著,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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