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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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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童偉格:不停說故事是為了什麼?

    文/黃崇凱2013年12月18日

    童話故事 童偉格在愛荷華暫居了三個月,回台不久,來跟我聊這本早在一年前就完工的《童話故事》。我問:「時差都調好了嗎?」他微笑說:「我其實沒什麼時差的問題耶,本來作息就很亂。」 三年多前,第一次見到童偉格本人,頭髮灰白,大概有櫻木花道那麼高大。那時他剛出版長篇小說《西北雨》。上前 more
  • 關於這整個世界,我全都想起來了。

    文/埃內斯特2010年04月08日

    我全都想起來了。就此,這些不成故事的故事們就此翻身顫動,在你腦中已行經數十頁閱讀的地井上,重新購組,成為另外一種樣貌,甚至去推開挖深打開了這整片地景。 這是小說家童偉格在這本新的長篇小說裡展示的一種文字力道,但這未必是最重要的一種。 這是一個無時間的世界,一本屬於「我」的書。小說 more
 

內容簡介

童偉格 【2010. 2   INK印刻文學生活誌(78)期  封面人物】最新長篇小說《西北雨》

  一個關於離開或留下,逝去或復活,失落或尋找,溯想或遺忘…………微苦、無傷的「說不完的故事」。

  「所以這是一個『自己』之書。所有死去亡靈的追憶、懷念、遺憾,全部進駐這個唯一活人(甚至他發現自己也早已死去)的意識。」「讓不知自己已死的親愛之人們重演活著的時光。」(駱以軍語)小說家彷彿逞馭無窮盡騰挪變化的魔幻想像與詩意,煞停時間,將現實隔在一天光靜好的沉靜荒墟中,似一再重複的昨日,今日,明日,或一場永恆的睡眠,將那充滿台灣當代偏鄉(孤島 / 山村)色彩的背景舞台,捏塑成小說中漫行於離棄之途的一家數代人(祖父祖母 / 父親母親 / 敘事者「我」)也是跨度相同歲月的我們讀者數代人無以名之卻也無傷的「鄉愁」---家族中每個人如對鏡般成為彼此亟欲擺脫而不能的夢魘,也是最溫暖的贖救源頭。整部作品在宛如暴雨將至(或者,回想著生命中曾經歷的雨水)的淡淡傷感氛圍中,人物雖生猶死、鬼魅行屍走肉般的活著;或者也同時是,跨越時空界線,自死者國度被思念喚回到敘事中的沉默亡靈們,雖死也猶生。

  故事一開始(卷首),宛如一個將家族亡靈---自過去自不復在的現實喚回,或在一不思議彷彿沒有盡頭沒有因果邏輯的夢中重聚的盛筵,既熱鬧又寂寥。死者似乎不知自己已死,還過著日復一日的尋常的沒有出口的時光,生者也不能確定自己的生活,是活在不斷遭到死者們(父祖母親們)離棄的現實或者是哪一個亡者無法醒來的夢中?

  在童偉格那值得再三品味、充滿星團爆炸般龐巨詩意能量的小說中,不僅時空線索、角色形象不停地變化傾斜;而情節或可視作是一連串的,召喚回憶與家族羈絆的過程---回憶者召喚著回憶,回憶也召喚回憶(總是無窮盡也無預兆的,擁有畸人特質的「我」〔許希逢 / 海王〕想起父親〔許豐年 / 士官〕,祖父,父親想起他的父親〔祖父 / 李先生 / 「詩人」〕,有時是母親,母親又想起她的母親,祖父則想起兒子與他的妻……故事碎片就在這層疊不息的思念中流轉,每個幾乎皆不習慣與人親近的人且都升起懸念,「為何那人總過著那樣寧靜透明、無傷且無望的生活?」卻也充滿依戀與感激。)---層層纏繞,過去的人(祖父 / 父親 / 母親 / 祖母……)活在將來的人的回憶 / 夢中,將來的人竟也不時影影幢幢地在過去的人的回憶甚至生活中走動:在家族諸人輪流進出折磨彼此的安寧病房;在不斷想要逃離卻又由此生出鄉愁耿耿的犬山村 / 海島的長街上;在祖父義肢的顛簸裡;在父親的狗籠故事或者在「另一個」父親魔術般開了鎖的門後;在肅殺壓抑的軍營;在一壁濕淋淋的海王神偶的諭示中;在其中一個母親總跟陌生男人訴苦的背影……也似反覆地徒勞印證,種種不堪的存在也是珍貴的存在。彷彿不停繞射的鏡影,真正的說故事者與他的故事逐漸合為一體,與故事中的亡靈們真正的「團圓」,完成一趟趟死生、欲語或無言的無盡循環。

作者簡介

童偉格

  1977年生,台北縣人。台大外文系畢業。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碩士,現就讀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博士班。作品〈王考〉獲2002年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大獎,〈暗影〉獲2000年全國大專學生文學獎短篇小說參獎,〈躲〉獲2000年台灣省文學獎短篇小說優選,〈我〉獲1999年台北文學獎短篇小說評審獎。著有短篇小說集《王考》,長篇小說《無傷時代》,舞台劇本《小事》。

 

目錄

卷首
卷上
卷下

贖回最初依偎時光

代跋 / 駱以軍

 

贖回最初依偎時光
駱以軍

  克蒂斯能描述各種自己從未見過的事物:世界是詞藻的海洋,是沼澤、是沙漠,瞬息萬變地環繞他所站立的方寸之地。魯恩總看著朋友,七手八腳為眼前所見的事實塗上一層又一層厚重的油彩,直到一切黝黑而可疑,不再是原來的樣子。……「朋友,」每一場戰役後,魯恩總對克蒂斯說:「您知道的,我但求公平一戰。」

  「我的朋友,」克蒂斯總是聳聳肩,一手敲著拐杖,一手扶起魯恩,對魯恩說:「只有讓他們在我的言語前,成為需要嚮導的盲人時,我們才平等。對此,我深感抱歉。」我深感抱歉;幾乎每則歷險,都結束在這句話上頭。事後想起,這亦是整個童年時代,白紙黑字浮現在我腦中的最後一句話。」

  我讀童偉格,視覺上那翻動著空曠的場景如此像年輕時看的塔可夫斯基。但流動的詩意卻讓我想到以色列小說家奧茲,或較好時的石黑一雄。

  等待,一個被遺棄的孩子。「時間本身,單純地讓每個人終成鰥寡。」一種時間的洞悉同時放棄。一種靜默的瘋狂,一種焦灼、緩阻,目視著學習老人們(後來你知道那其實是死人亡靈)如何無聲在這殘酷的荒原和時間中,慢速地活著,不,展演他們儀式般慎重以對,像某些要素被吃掉被隱蔽的記憶,「最好的時光」(但難以言喻的古怪)。

  小說是這樣靜謐的獨自時光(也不是獨白或獨語),而是獨自感受著星光、流風、時間、大海、暴雨臨襲前的風雲變化,無害但存在於老屋或這座島各處的鬼魂。一個完滿的宇宙。

  空間上它是一座島(或有兩個不同名字:狗山和光武島的不同兩座島)。這個島,也許譬似艾可的《昨日之島》,似乎泅泳過去便穿過換日線到被時間沒收的另一端;但卻又歷歷如照明燈下近在眼前栩栩如生的遊樂場。「我好像必須花上淺薄生命裡的數十個年頭,才敢向自己確認,也許,它將永遠如此靜靜的瘋癲,像宇宙中最稱職的療養院。」這個霧中小島有神話時期的父親,有史前時代的軍隊,有王爺府,有火車、鐵路,有校園、村落、家庭、鄰里親人……在這些地貌場所上活動並進行著什麼的人際關係。

  小說的大半本以上這個小說像在翻印著一具你找不到邏輯的視窗,一種村上春樹的末日之街,石黑一雄《別讓我走》那提供器官之複製人的寄宿學校,或瑪格麗特.愛特伍的《末世男女》、韋勒貝克的《一座島嶼的可能》──是的,科幻小說,我們借著小說家的凝視,看著那一整片他描述出來的畫面風景,古怪又詩意,其實是童偉格將那「災難」的耳半規管從所有飛翔情節之鴿子的內裡摘除掉了,那變成一種「空望」。童偉格在晚近以單篇形式發表的一篇題名為〈將來〉,奇怪的是,「將來」除了作為這整個小說接近結尾部位的一個時間邏輯的給予,恰像是童偉格自《無傷時代》即發展出來的時光劇場,讓它們進入核爆過後的世界。

  計時失去了任何藉以形成描述人類存在之意義,與回憶相對應的是一個被永恆取消掉了的現在,那是一個死亡的時間,「已經」終結了,但無法在目蓮救母式的巨大悲願重建這一切枯荒無望之曠野的同時,「解決」那悖論的仍在前進的物理時間。

  那讓人想起馬丁.艾米斯的《時間箭》。一部小說如錄影帶倒帶,時間是顛倒進行的,我們眼中所見,竟不止是動作的倒轉:抓姦的丈夫變成把妻子送給姘頭的皮條客,劊子手贈予死屍完整的身體和生命,噁心的糞便從馬桶的水喉上升吸入人的肛門,之後從他口中吐出豪華豐盛的美筵……「當生命倒著走時,一切變得美好了。」

  在童偉格的這個「將來」的世界發生著什麼事呢?一種保護著──甚至如在碎成破片的倒影世界裡傻笑著,如失聰者,如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白痴」──《無傷時代》的,以超荷於「小說所能贈與、贖償真實之空無」的願力──黏貼模型那樣「小小世界真奇妙」的一個空間化的「白銀時代」(借王小波的書名)。那是我所能想像小說家用不可能之死物與屍骸,用一「借來的時間」讓它們活在宛然畫面裡(一座被大海包圍的島)。

  所以這個只要用願力泅泳過換日線的「昨日之島」,一切都變換成白銀熠熠的「將來」,在「我想起來了」的魔術啟動之前,它們恆只是漂浮靜止於巨大標本皿內的死物(殘缺的曠野),一種內向封印於族類的環節們失落的「故事」。

  這種刻意返祖,剝落掉寫實主義以降強大複刻「真實」的細節元素,使之類似神話(寓言)場景的「故事」,讓人想到巴加斯.略薩的《敘事人》:「因為在馬奇根卡斯人中間有一個擔負著十分特殊任務的人,他既不是巫師,也不是巫醫,而是主要擔負著講述歷史的任務。這個人是講述事情的、說話的。不久前,馬奇根卡斯人還是分散的,孤立成一個小小的公社,有時是人數很少的家族團伙,因為他們居住的地區是非常貧瘠的……不能組成重要的社會集體。這樣他們便完全分散、孤立的生活。馬奇根卡斯人稱之為『敘事人』的人物是他們各團伙之間來往連繫的一種形式,有些像中世紀的行吟詩人,也有些像巴西東北地區尚存的流浪歌手,彈著六弦琴,走村串鎮,邊走邊唱。至於『敘事人』並不是唱歌而是講故事──既講他們在別的部落裡看到的事情,也講他們自己的經驗、公社裡過去的歷史故事、神話、傳說和個人編造的故事。」

  這個在死者、祖先、昨日和將來間,傳遞故事(或夢境)的「我」,是一個退化症的畸人(譬如《鐵皮鼓》的侏儒奧斯卡,《最後一個摩爾人》裡的早衰症少年)。歷史在這個島因某種畫框外的重擊而擱淺了,所有人都停止在那故障的時刻裡,「一個人出生的地方,終於成了他們所能抵達的,最遙遠的地方。」停格,曝光,永遠重覆。

  「我」的父親是個外國人(飛行員。飛機被擊落而被島民俘虜關在大狗籠裡),像瘋了時的老邦迪亞那樣以原人形象成為猿猴般的展示物。真到父親的國家戰勝,島民這一邊的國家戰敗了。「但是,『恥辱』哪裡去了?『仇恨』哪裡去了?還有,『憐憫』哪裡去了?」「我」構造著父親的感受,凝視、獨白、頓悟。由這個退化症的「我」,「無傷時代」的「我」,慢速,默片、黑白膠卷地投影那個父親孤自面對一島之人的屈辱、仇恨和憐憫。這樣篩沙也似流光從眼前傾落,一種偏執的觀照,想看清楚無辜的每一個在場者是在哪個關鍵遭受侮辱和損害。其實其證物泯滅之哀慟一如舞鶴之〈拾骨〉。只是童的「祖先遊戲」之抒情核心更在「寬諒」。寬諒什麼?「我」的罪如迷霧包裹,層層遮蔽。(他的祖先們並無罪啊,有的只是被剝奪、被侵侮、被壓碎了)。

  因為「我」無法修補父祖們的壞毀?「我」故障了,這個僅能用如此艱難晦澀故事重建殘酷時光劇場之「我」讓想像中的父祖失望了?「當簡潔與溫暖,終於也像餘燼那樣將要消亡,對他們的每次猜想,於我就像傾巢的話語,去抵禦那個終將沉默的自己。」

  所以這是一個「自己」之書。但那又是一個魯佛的《佩德羅.巴拉莫》的世界,所有死去亡靈的追憶、懷念、遺憾,全部進駐這個唯一活人(甚至他發現自己也早已死去)的意識。「我」負載著這所有沉默無告的祖先們那麼巨大無垠的苦難,「自己」是遺忘的荒原最後一隻稻草人,最後一根鹽柱,但我難改自己血液基因裡那善於苦笑、沉默、原諒,和畏敬海天的天性,「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我」,假定是複製自他人生命的膺品;但同時對抗這種複製,形成了楊照所說的「廢人存有論」:不給人帶來困擾,不與這世界發生過多不可測的連繫。

  「我」養著一隻「穿透了老王的心」的那隻小象;「我」在父親面前和看不見的貓玩把戲,這樣馬歇.馬叟式的和不存在,已離去的失落之物(親愛者)玩「他們仍在場」的默劇,「我」像捧著將要迸散碎落的水,那樣小心翼翼,那樣預示著「將要」,必然的失手。那個慢速連笑話都失去了該有的痙攣,「沒關係,笑話會等人。」或「好好想,你時間多。」「他」(在後來的章節證明是「我」的祖父)在「我」的夢裡,時光運鏡不斷往前推:包括「他」總是被陌生人騙走的母親;「他」在軍中承受那一次靜默荒謬的暴力,薛西佛斯式的浪費;「他」的父親為了兒子的命運去找神乩打架,想收回海王之神諭,最後卻變成那麼悲哀、孤獨,那麼自由對羞辱的反轉冥想之死前時刻。

  當「自己的故事」退無可退成為「箱裡的造景」──「『他的』山村如何被封固在一個更為繁複的人造童年裡,和時間兩相遺忘,在地理中消失。他帶動一整幢病院,發現世界並沒有瘋」,只是變成一死者回返的霧中風景。「我全部想起來了。」從無言、失語而至這整個小說最後滔滔不絕的描述,「我」成為那個之前因舌頭賈禍的海王,喚起所有人的記憶,「我深感抱歉」。「我」睡著了,在夢中造鎮,又用小圓鍬鑿毀整個島活人與鬼魂的阻礙;「我」,一種贖回的意志;「我深感抱歉」,為著同時祭起這驚擾亡魂而融化已凍結的時光,讓不知自己已死的親愛之人們重演活著的時光。但那正是「我」和所謂界線外粗暴、快速、無感性的正常世界對決的「平等的話語幻術」。

  倒帶、透明,揹著快樂無害的他們在這片夢中荒原跑,從葬禮出逃,拉出這樣一幅浩瀚如星河,讓我們喟歎、悲不能抑、靈魂被塞滿巨大風景的「贖回最初依偎時光」的夢的卷軸。

 

詳細資料

  • ISBN:9789866377617
  • 叢書系列:文學叢書
  • 規格:平裝 / 248頁 / 16k菊 / 14.8 x 21 x 1.24 cm / 普通級 / 單色印刷 / 初版
  • 出版地:台灣
 

內容連載

接近一輩子那麼久,我祖母被安放在一間充滿櫥櫃的房間裡。房裡的五斗櫃、大衣櫥,床頭櫃和許多說不出名字的家具,在她長大後,看上去變小變輕了,卻收納了她一生所有剩餘:五組床單,十罐花露水,一包又一包用日曆紙包好的私藏點心,凡此種種。格屜裡的一切,在那間房裡,揉合成一種香氣,線索一般繫在我祖母的腳踝,她走到哪裡,就拖曳著那香氣到哪裡。所以,無論她在哪,我都會從她的房間開始尋找她。在與她共度的那個夏天裡,我對她最深刻的印象,是每天清早,忙過家事後,她必會坐在門口,望著庭埕,隨光影折散,一個人溫吞吞進入沉靜裡。她微濕的雙手輕舉,挪移著,像正彈奏著鋼琴。時常,我會找到她,和她一起發呆,各自將世界瞧得喑啞了。

無人知曉的是,每逢週四,我會和祖父陪她拖曳著房間出門,搭公車,去港區的署立醫院和醫師諮談。那感覺挺愉快,因為往往一進醫院大廳,祖母就自在而活絡了。她會牽起我,和祖父領我乘老式電梯上樓,然後我們就一起坐在診間外的長廊上等候,大概從上午九點等到近中午十二點。等候之時,祖母會和長廊上的人攀談,理性而溫柔,用她自己最希望的方式說話。包括醫師,她總和在醫院遇到的人們聊得極好,總令在一旁聽看的我,彷彿身處她記憶中,過往的大港裡那些深藏在僻靜巷弄、騎樓之上的家常小診所:醫生娘隨時就要提著菜籃進門,對候診室裡的人們和煦微笑;從窄仄的窗可望見海的剪影;孩子們將溫度計靜靜夾在腋下;醫生桌上,壓舌棒浸在半滿的燒杯裡。總之,事物都有一定的位置,來的人都會受到照料,離開的人都將康復。

那時,當我從她的腳踝回望,後見之明一樣,我彷彿變得比較熟識他們了。我總猜想,在遠遠的那間房裡,也許,遠在青春期之前的孩提時代,她就開始準備著,要和一個什麼人白頭偕老。她夢想著這樣平和的幸福,盼望時間能允許她,任她就這樣老去,比記憶中的任何人都還要老。倘若真能和一個人長壽以終,她將不會懷疑那是命運的賜福,但她會謙卑地感傷,她會想:因為似乎,賜福總是交託給像她這般不適當的人,才讓「命運」這樣的字眼,顯得永遠可疑。

可能,她會以為,命運交託我祖父,給在那間房裡的她。起先,他教養她,管訓她;最後,他成為她的病人,那惟一一個終生留在她身邊,不離開她的嬰孩。在那間房裡,像安寧病房裡的兩室友,她和他長久相處,和好而平靜地,讓彼此成為各自惟一一次生命的諧擬。當他在她身邊躺下,她會感覺多年來積存於心,無以對人說明的憂患,或身體裡剛剛壞死的細胞,已經正一點一點掏空他,於是他輕盈得多麼像是要被身上的薄被包裹,一把提走了似的。沒關係,她想,在床板底下,有一口又一口沉重的甕,那是她為他們保存的食物:酒糟肉,鹹菜,醃漬蘿蔔。很適合他遠行時攜帶,她寡居時獨食,或者,作他們在天荒地老長相廝守時的食糧。時間讓在不在一起失去分別,或統攝了兩者:不是伴侶的逝去或走離,而是時間本身,單純地讓每個人終成鰥寡。

當她拉開窗簾,讓山村的太陽透進房裡,看微小的塵埃,瀰漫在低抑的光線裡,她可以木訥而無聲地與不在房裡的他對坐,而不會不時被時間龐大的頓挫給震顫。因為,就這麼單純:她嫁給了他,與他用彷彿借來的衣物、鍋碗,身體,在那些櫥櫃的環伺下,演練著一種人稱婚姻生活的東西。也許,是在一切的細微與無足輕重裡,她放牧自己在他身邊,漸漸老成一位意料之中的慈藹婦人:那種自己的孩子最晚在青春期,就明白她的人生經驗對他全然無效;孩子的孩子最早從兒童期起,就自然疏遠了的慈藹婦人。即便是,或特別是在可能曾有過的,愛情最濃烈的時日,她仍會幻想:她的配偶將早她三十年死去,而那大約就是他們婚姻的全長。她於是被應許,度過最與世無爭的人生,獨自在高壽中慢慢變得痴傻;對某些特定的往事,回憶得愈來愈清晰,卻愈來愈靦腆地看待。看自己努力練就的溫婉言行,隨時間復返,變得像是自己天性的一部份。然後,她就要看穿自己在世間的最後一場睡眠,像看透一齣永遠排練不好的夜戲,預見自己的死亡。那時,她將仍平靜閉眼,彷彿只是坐在澡盆裡,游回一面過於深廣的海洋。
因此,每夜每夜,當他仍在她身邊,將他們的房間平躺得一如安寧病房,她感到驚訝,羞怯,快樂以及悲傷。彷彿牆面都潔白了,而夜霧裡的空氣正一點一點過於清冷。彷彿門外,醫師與護士的便鞋,正敲在光滑的地板上,一聲一聲過於規律而健忘。失眠的夜,當整個房間被細雨中的熹微給洗亮,婚姻裡一切器物的邊角,都彷彿發散虹霓,那總奇特地,給她一種溫暖的錯覺。當他們度過對彼此說的每句話,都不能免於訴說得太多的磨合時日,她無言,傾聽熟睡的他,喃喃起偏遠的話語。那是夢囈,也是各處異鄉的混合語。那像來自隔壁房間的聲音,即臨卻又帶有隔閡。

她傾聽,試圖捕捉一些耳熟的辭彙,想像過往如何存在對她而言,意義的空洞裡。她發現他正困在一個人們稱作身體的軀殼裡,而這個軀殼正在床上持續萎縮,慢慢將他捆回嬰兒般大小。她看望四周,想像年老就是這樣的:你的靈魂蝸居其中,格外容易知覺屋裡什麼是新修繕的,什麼是舊模樣的。你的靈魂有時快樂、有時沮喪,有時甚且回到青春的激情與躁熱中,然而,這一切都不會被人瞧見。對路過的人而言,你始終就是間舊房子,靜靜覆蓋著時間的塵埃。有時,當你也像個路人那樣去回看自己,你會發現,如果七十歲、八十歲,跟九十歲、一百歲沒有差別,那麼,一個人若是老到某種程度,應該就永遠也不會死了吧。因為死亡是件極其年輕的事,而那個人,不小心錯過了。

祖母亦不知曉的是,那個夏末,一牆之隔,在遠遠的那間房外,孩提時代的我生平第一次,以為自己懂得了死亡原來該是什麼。我記得手心撫摩樹幹時的觸感;記得驟雨過後,枝葉閃閃的光澤。我記得當我醒來,我聽見橫溢的水聲,看見藻綠色的光所粉飾的櫥櫃,明白自己已經平安返回了,在山村的夜,在祖母的房間裡。發現我醒了,祖母靠近我,觀察我,輕撫我的臉頰,在我額上輕輕敲敲叩叩。那連串無意義的動作,不知為何總能使我平靜下來。我不知道在那溫和的注視中,祖母究竟都從我臉上看見些什麼。只是,我猜想,基於對孫輩的厚愛,我在祖母心中,大概總顯得比實際靈光許多。因為這樣的寬容,那一整個夏天,我得以安放自己在她身邊。在她的注視下,我身上換穿過一整代人兒時的衣物,那是她特地從衣櫃底翻撿出來的。那些衣物初穿上身時,我鎮日聞到香茅油的強烈氣味,鼻子因此而搔癢,接觸袖口的皮膚,開始長出細小的紅疹。但當我換下這些衣物,由她洗過、在風裡晾過,再穿回我身上時,它們變得格外好聞,像藻綠色的陽光。像是我自己,也和祖母一樣,每日每日被靜靜淘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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