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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在君父的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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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請不要用你的問題追問我
我祇是電動玩具店裡
一名孤獨的賽車手

 
─〈西門行〉

  一開始,當我在樹洞中學會歌唱,愛的失落及獲得一直是最重要的命題,「瑪麗安」這帶有濃濃異國風的名字,既是性靈的代號,也是一種類似綠度母般的母親幻想,聲音幻想。
  瑪麗安是假,也是真,是內,也是外,既是歌聲的樹洞,也是詩的傳奇本身,大至集體的國族命運,小至個體的悲歡離合,我都可以時時在詩中向瑪麗安持咒祝禱。──楊澤

  楊澤的詩富於神話性,同時形成一組有趣的對比:追女孩的時候,即借道西方的城堡、騎士、薔薇,而不穿唐裝、呼喊洛神;表達文化鄉愁、國族憂患的時候,才會取次舊邦,懷想白帝的寶劍、廟堂的大鼎。──唐捐

  如果說《薔薇學派的誕生》是詩人的浪漫情懷,那麼《彷彿在君父的城邦》則是詩人入世的心境。

  四十年前出版的《彷彿在君父的城邦》,是楊澤繼《薔薇學派的誕生》的第二本詩集。從薔薇盛放的光華之內,陡然轉向全新的意象群,從中國古典文化系統這一壺千年蜂窩中,提煉出生活在他方的光景。

  四十年後,楊澤一字一句重新修訂內容,排版整理。全書共分〈柏舟〉、〈拔劍〉、〈伐木〉、〈薔薇學派的動向〉、〈彷彿在君父的城邦〉、〈蔗田間的旅程〉六輯。顏元叔稱楊澤的詩「支撐在若干龐大的向度上」。唐捐則說:「我讀《彷彿在君父的城邦》,有時忍俊不住,從脾肺深處浮起一股笑意,或即緣於此吧。」

  配合《薔薇學派的誕生》一書,兩本詩集以騎士精神為設計概念。由金蝶獎美術設計師黃子欽操刀封面設計、美術編排,並搭配藝術家董心如繪製畫作。內文特採雙色印刷,封面以進口高級美術羊毛紙五色印刷,裸背穿線裝幀,賦與詩集新一代樣貌。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

楊澤


  上世紀五○年代生,成長於嘉南平原,七三年北上唸書,其後留美十載,直到九○年返國,定居台北。已從長年文學編輯工作退役,平生愛在筆記本上塗抹,以市井訪友泡茶,擁書成眠為樂事。
 

目錄

瑪麗安,我的樹洞傳奇──二○一六新版序   楊澤
致楊澤  顏元叔

I 柏舟
柏舟
在畢加島 之一
在畢加島 之二
在臺北
在巴塞隆納
在格拉那達Café(Castle in Spain)
在巴拿馬
在中國
在鳥店
在風中
在邊疆
在蘇格蘭(終曲)

Ⅱ 拔劍
拔劍
東門行
西門行
請眾同禱
旅夜書懷
夏蟲
蜉蝣
打虎
兩頭蛇
快雨時晴帖─致大鵬

賦別 之一
賦別 之二
賦別 之三
大雨
快樂頌
對月
短歌
植物園觀蓮有感奉大鵬

Ⅲ 伐木
伐木
里奧追蹤
聲影
我已歌唱過愛情
告別 之一
告別 之二
告別 之三
暴力與音樂的賦格─獻給Jethro Tull
在馬賽
詠懷
假如我急急掉落,像一顆星星掉落在情人離別的夜晚
越過窗外暗雲湧動的天空

Ⅳ 薔薇學派的動向
薔薇學派的動向
黃昏之死
這是犬儒主義的春天
我曾在炎午的酷陽下注視
雨日,女人No.12與35
晴日,女人No.12與35
書包
四月四日在基隆
啊,我的祖國是一座神秘的電台
第一研究室冥想賦格

Ⅴ彷彿在君父的城邦
彷彿在君父的城邦 之一
彷彿在君父的城邦 之二
彷彿在君父的城邦 之三

Ⅵ蔗田間的旅程
蔗田間的旅程
左翻

序 蕩子夢中殉國考/唐捐
 

二○一六年新版序   

瑪麗安,我的樹洞傳奇
楊澤


  a

  想像,如果你不反對,一個來自南方小鎮的年輕人,剛過了懂得慕青春少艾的年齡不久,初抵外地的大都會求學,大街小巷,目光所及,一切對他都顯得如此新鮮立體,甚至突兀神奇。

  想像,如果你不反對想像,上蒼給這年輕人天生一副多愁善感的性情,還有難得富磁性的低音嗓子。想像他初來乍到,五光十色的大城,加上以大城為背景的少艾之戀,固然令他欣喜萬分,遇事好鑽牛角尖的個性,一種無以名之,屬於一般志氣薄弱的年輕人才有的「心魔」,偏讓他吃盡苦頭,他在校園裡,在公車上,很快認了三四個乾妹妹,接連談了好幾場戀愛,到後來,竟因暗戀一個連手都沒碰過的學妹,丟掉了最先愛上,也最愛他的舊情人。

  這不甘寂寞的年輕人,對愛情絕望,又自認沒愛活不了,活不下去的年輕人,同時對生命感到困惑不已,他處處模仿之前囫圇吞下,一知半解的西方存在主義讀物過日子,在內心凹洞為孤獨蓋迷宮,為憂悒起城堡,就差那麼一點便因他的天生好嗓子,被人強拉進教會聖詠隊唱詩歌,所幸他還有自知之明,在那之前,已先加入校內的現代詩歌社。

  想像,如果你不反對想像,而且如果你多少知道青春,任何時代的青春,是怎麼回事,而青春時代的愛情又是怎麼回事,想像這年輕人平常愛跑到河邊玩,對著河水唱歌,半是兒戲,半是一個人落單了沒事幹,然而,就像古代詩家早說過的,「雛鳳清於老鳳聲」,幾回初試啼音,當河邊傍晚吹起涼風,天地為之變色,一時間,他竟深深愛上了自己的聲音——深深被自己嗓子所能模擬出各種情感光譜的憂愁及悲傷,被自己低沉厚重的嗓音,更準確的說,被那人聲本身給撼動了⋯⋯

  b

  李漁當初是這樣說的:絲不如竹,竹不如肉。

  也就是,就各種能發出自己聲音的樂器而言,人聲不折不扣是最美好的一種。

  可我得很快補上一句,人聲和絲竹之音層次有別,人聲並非任何樂器,它不止最美好,也最是獨特。

  認真說來,人聲是何等素樸鮮活,複雜奇妙,而又不可思議的東西呀!人聲的背後有許許多多無意識,或人直接意識不到的美妙東西,因為它就來自人身這神奇的生命樹,知識樹,愛情樹本身。

  人聲和絲竹之音層次有別,磁場有別,頻率有別,因為你我體內有太多奇妙的腺體,奇妙的「性靈的滋液」,掌握著人聲最富神韻的部分。人聲來自生命的源頭,而那正是吾人性靈,或「情之所鍾」的各種竅穴,孔洞之所在。

  從伊甸園以降,戀愛中人於萬千場景的呢喃低語,既像是重演在愛情樹上偷偷刻下戀人名字的儀式,更宛如頻頻對著樹洞呼喚吶喊。古往今來,對「鍾情正在我輩」的詩人歌人而言,戀愛中人的忽忽若狂,戀愛中人的歌哭無端,乃是無上啟示,性靈的秘密與奧義,人聲的秘密與奧義,盡在於斯矣。

  也因此,我們可以充分想像與理解,當傍晚涼風吹起,那外地來的,一臉迷茫的小伙子,那情場失意,只好對著河水唱歌的年輕人,反而得以誤入自己歌聲的樹洞,在一遍遍的自我聆聽底下,進一步偷覷到靈魂與肉體的雙重命題,以及自己未來的人生任務。退一萬步而言,即使人心再孤寂,世界再一無所戀,那個在向晚河邊徬徨的年輕人,他無意間發現的,可是一筆何等獨特的生命財富,何其大的性靈寶藏啊!

  c

  詩集《薔薇學派的誕生》(一九七七)及《彷彿在君父的城邦》(一九七八;一九八○)是我最早發表的兩本舊作,初面世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今天回首已整整四十年。

  兩本詩集斷版多年,而我也早過中年多時,黃仲則名句「結束鉛華歸少作,摒除絲竹入中年」,因此對我不適用。反而是,龔定庵同樣有這麼兩句:「少年哀樂過於人,歌泣無端字字真」,常會不自覺想起。有一點要說明,在我理解中,上句寫「少年哀樂過人」,恐怕並非龔定庵,或哪位詩人獨有的經驗,而下句說的「歌泣無端」,更是每個多情善感的年輕人皆如此的。

  這些舊作約略皆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也就是從大二大三到其後唸外文所,在台大文學院當一名小助教,執編《中外文學》階段,到八○年匆匆出國前,快筆揮就而成。當年我幾乎無日不詩,隨身帶著小筆記本,隨時隨地在其上塗塗抹抹,在校園裡,在公車上,甚至在大馬路邊,都會有靈感生起。出國打開了視野與創作的眼界,最早的那份詩的情懷證明越不了大洋,二十五歲,我後來才懂,乃是少年詩人最敏感,刻意,把自我的氣球一昧撐到最大,復從中瞬間爆裂的分水嶺。

  去年初夏,我出了詩集《新詩十九首》,算是對回國後這麼些年來的人生感慨做了點總結。從《薔薇學派的誕生》到《新詩十九首》,一個人的大半輩子就這般過去了!回頭想到重印舊作,固然是重演一齣「青春悲喜劇」,但也堪稱喜事一樁,顯示個人有幸在時間的恩寵下,義無返顧,正堅定朝向某種人生的下半場,甚至是延長賽的那番深一層領悟邁進。

  夢中我仍見得到,那條流過校門外的河,還有,就我一人知道的,隱現在河面,在天空上的樹洞,那座歌聲的樹洞。樹洞中有我當年遊蕩其間,整座大城的倒影,就只是倒影罷,因為樹洞中的一切其實都是我夢中的發明。

  d

  在某一層次上,我並未真正活在一九七○年代,那座叫台北的大城(台北日常);也因這樣,遂得以詩歌見證另一座看不見的城市(台北非常),寫出「在台北」這樣的散文詩。那是白色恐怖時代,一個讀了太多魯迅,太多芥川陳映真的苦悶文青,他常常在白晝亮晃晃的馬路上找女神,同時又將自己放逐荒野,天天擺張慘綠兮兮的臉,在內心喃喃,只有自己聽得到的獨白:所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一九七七年中,我曾拿到一張盜版黑膠當禮物,那是當年英國最酷的中古搖滾樂團 Jethro Tull的新專輯,來自那位我始終手都沒碰過的女孩。但在那之前,我已對中古世紀,歐洲騎士文學十四行詩著迷,為了回報女孩的餽贈,我寫了「暴力與音樂的賦格」一詩。現在回頭看來,那是一首從 《薔薇學派的誕生》到《彷彿在君父的城邦》的跨越之作,宣告我已從稍早偏甜的綠騎士風走向苦澀萬分的藍騎士時代。

  年輕詩人的 hubris (或所謂「悲劇缺陷」),常就在他過度旺盛,強大的心魔,可說成也它,敗也是它。一開始,當我在樹洞中學會歌唱,愛的失落及獲得一直是最重要的命題,「瑪麗安」這帶有濃濃異國風的名字,既是性靈的代號,也是一種類似綠度母般的母親幻想,聲音幻想。

  瑪麗安是假,也是真,是內,也是外,既是歌聲的樹洞,也是詩的傳奇本身,大至集體的國族命運,小至個體的悲歡離合,我都可以時時在詩中向瑪麗安持咒祝禱。但當青春的夢想變得愈來愈激進,孤獨,且充滿了焦慮──從藍騎士往國族的鐵甲武士不斷傾斜──瑪麗安再也救不了我。若干年後,我也不得不因此,告別瑪麗安,我那永不再的樹洞傳奇。

  青春,哦青春!像那滿天蟬鳴,我一度聽見它的歌唱,至今也仍迴響在心底。



蕩子夢中殉國考
唐捐


  1

  我相信世上有種「詩中之詩」,一出手就成了典型。楊澤做為「遺少」詩學的寶貝金孫,末代傳人,正是絕佳個案。你看,一個小助教高喊著:「噢,愛,自由,榮耀,我們的文明…」(喂,你又不是被放逐的文學院長,或什麼顧命大臣),想要自沉荷花池(水太淺又被撈起來晒在草坪),既悲壯又滑稽。在〈第一研究室冥想賦格〉這首怪詩裡,詩人看見「專攻文藝復興的助教跪倒/在敵人呼喊暴力的槍托刺刀下凌遲受死」。啊,多麼痛快的殉國情境。
    
  王國維有一怪說:赤子詩人(長於深宮婦人之手)有如釋迦基督,以七兩半的心去扛負好幾托辣褲的愛恨。這,還真切中了抒情詩人的奧祕:年輕而蒼老,多感且無力,馳想宇宙又耽溺於一丁點⋯⋯。我們的楊澤,在薔薇學派裡誕生,那裡雕欄玉砌,充滿愛情、哲學、憂鬱與文明,一種無可救藥的「青春年少」的氛圍與氣質(此後他將帶著走)。嘿,Narcissus 般的少年喊起破滅之痛,格外尖刺,恍然自居於可憐人類的代表。
    
  詩人是生活的侏儒,情感的巨人,只差一步就能住進〈滑稽列傳〉(那裡偏多另類之詩)。「滑稽者」善於諧仿(行動與言辭),用誇張的表演突顯事物的癥結。其間自有一種脫節、嫁接、錯置的詩學,把卑下的安插在崇高裡,把神聖的種植於猥瑣中。此一「詩」法,使得亂代裡的聖賢哲人,衰世中的痛飲狂歌者,忽忽與小丑走在同一條道路上。我讀《彷彿在君父的城邦》,有時忍俊不住,從脾肺深處浮起一股笑意,或即緣於此吧。

  楊澤喊「彷彿在…」,這就意味著「君父」已經掛點,「城邦」已經傾滅。因而此集根本是(用美聲鴻辭還帶動作)在「哭爸」(khàu-pē),調子那樣高亢,意態那樣狂亂。夢見周公的孔丘,行吟澤畔的屈平,也都有這種症狀。「在風中獨立思索風的人都已化成風」,人在青春不知哪來的神力和妄膽,搶了前人棒子,唱得這樣起勁。顏元叔稱楊澤的詩「支撐在若干龐大的向度上」,我想,就像拚命鼓氣的青蛙,有一頭虛擬的牛在內裡撐著吧。

  歷史上的孔丘與屈平,已夠悲壯滑稽了。楊澤置身於這麼晚的年代,還在詩中,在幻境裡追摹他們的聲影,益發顯得雙重荒謬,並帶著青春鬧劇的氣息。好比在鄉下練鴨成軍的鴨母王,竹篙接菜刀,以天下(情感)為己任;路邊搶了戲班的皇冠,戴了就上,狠狠的哭笑亂幹了一場。待大夢醒來,惟聞「撈砂石的機器轟轟作響」,哪有什麼玉珮風響,古國幼麟。

  2

  「遺少」生於我朝,卻硬要為前前前朝舉哀。他隨時假裝看到「國破-山河在」的景象,熱愛操做「受難」的想像。〈在畢加島之二〉與商禽的〈醒〉有些親緣性,都建立在「他們-我」、「施暴-被害」的基礎結構上,描述一段烤問的歷程。商禽的暴力隱喻,指向軍旅體制的規訓與懲罰,以及拔離母土的命運。楊澤則缺乏這類體驗,只好自造一個「亡國神話」,好像矮子扛著七爺出巡,看起來好高。

  詩裡的「他們」,大抵是指「世俗」及其內涵的種種機制(就是讀者諸君啦)。胖子傑克殘酷的從背後十字架一樣的架起我,雙肩的折裂聲清晰可聞…。「我是一個詩人」的抗辯是無力的,因為在加害者的眼裡,你只是「不會功夫的中國人」。這樣既自大又自卑的受難主體,使我想起瘂弦的〈剖〉──古調雖自愛,今人都不彈。有一種抒情詩人自以為是「現在」的俘虜,他們迷戀於自己的古代,充滿「復辟的思想」,因而必須獻出身體,接受時間暴力的拷打。

  帶著這種地下黨人、亡國餘孽的意識,遺少周遊八方,無論「在○○」,都常落入一種與「此在」脫節的怪異狀態。「柏舟」一輯的舞臺背景雖是「中國-異國」,關鍵詞實為「詩」與「愛」。這是亡國者的「流放」之旅,又像是老童乩屈平離魂「求索」宓妃的行動。「遺少」置身於浪漫遼遠的巴塞隆那、格拉那達、巴拿馬,更加突顯自身的怪里怪氣。「我」就一枚中文鉛字(還綁著辮子),掉落在蟹行的書頁裡。

  詩人想像自己,以瘦弱的身體「獨力對抗整座陌生的城市,整座顢頇的系統」。但以一種寫實詩學來看,這些詩根本是楊澤的「不在場證明」。明明涉世未深(因為無力),卻強要護衛著一種不可商量的價值,合言之曰「詩」,分言之曰:青春、愛情、榮耀、文化、國族…。一匹白色的小馬,奇怪地背負著三千年的憂患感,因而產生「優孟衣冠」的唐突、可笑與悲哀──用詩人自己的話說,這叫「小孩玩大車」。

  《詩經》裡的〈柏舟〉,本是懷憂之辭。所謂:「耿耿不滅,如有隱憂。」「憂心悄悄,慍于群小。」兩千多年後,楊澤亦造〈柏舟〉,並把它放在卷首,彷彿視為序詩,總括整本詩集的志意。依照徐復觀的講法,憂患意識是文明醒覺的重要動能⋯⋯。悠悠長河,孑然孤舟。穿透時空的阻隔,「我」接住「他」的憂患,在一種異代共感、同病相憐的想像裡,接著唱了下去。並且想像:舟雖小而河常在,這就是一種「神聖的連繫」吧。

  3

  抒情詩人是地表上最弱的生物之一。但他們擁有克服自身孱弱的種種方法,例如:逡巡真幻、挪用文類、創造情境、扮演角色…。楊澤的詩,具有敏感尖銳的「個體」,又能夠融入一種「共體」,既抒情,且扮演。在「拔劍」輯,他便穿著「樂府詩人」的聲息與感慨,擴大「我的耿耿不滅」;同時也投入一些神祕的古典時刻,醉後打虎,迷途遇蛇,置身於「夫子」的門庭,見證哲人的智慧、憂患與崩頹。──或許緣於親炙楊牧的便利,吸收他融合中西傳統的經驗,楊澤迅捷地練成「演很大」的工夫。
    
  除此之外,我要特別一提的,是過早降臨(而疑似裝出來)的「秋聲」,那同樣緣自「君父城邦」的虛擬血脈。貴冑子弟沒落以後,易生的早熟、沉鬱與輕蔑。〈夏蟲〉一詩快速地推演了四季,在極有限的篇幅裡,壓縮原典,緊繃事件,還原了「道」的血氣成份。「文化型」的詩人,常挺胸抬臀自以為來自古老的黃金時代,有一種比同代人易老的感覺。「血氣系」的詩人,則愛發神經擺出永遠年輕狂野的樣子。楊澤奇特地兼備了兩者,這大概就是「蕩子扮遺少」的效果吧。
    
  當然,浪蕩子扮「少」有餘,扮「遺」則要更費力些。於是他端出詩聖法相,逡巡於一千多年前的江山與心事,〈旅夜書懷〉一番。乃宣告:「月湧大江,我願是──你高古文體的繼起」。楊牧由葉珊出來,完成一次風格轉換,三十四歲寫下〈秋祭杜甫〉(1974)。楊澤寫這首詩,則在二十四歲。你看,方在春夏之交,居然趨向於秋天之心情與境界。從「薔薇」到「城邦」,兩年之間,轉換不免急促。好像一個小孩,吞食過量的「轉大人」,剎時拔高數吋,但也傷身損神。

  我所謂秋聲,是指一種故作(被迫)老成的格調,傾向於時移事往、今不如昔的感慨,彷彿他是看透世情冷暖的中年人。在語言型態上,添加了許多結實古雅的成份,並用一種鋪陳、繚繞、散文化的句式貫通全篇。〈打虎〉、〈快雨時晴帖〉、〈對月〉、〈讀徐復觀〉、〈植物園觀蓮〉等詩,莫不如此。即便是小對句用得極頻仍的〈短歌〉,也模擬了一種中年的聲音,所以顯得遲重。

  這樣的高古之氣不同於詩人原本專擅的迴旋反覆、瞬間迸發與密集敲打。它們繫於「當下的感慨」,常從眼前景出發,漸漸導入心中事,迂迴數次,越鑿越深。這一類詩,也不太依賴戲劇性或敘述性,但多了一種推演辯證的性格。(楊澤有一絕技,曰「雄辯中的抒情」,大抵也就是經由向內冥搜,向外鋪陳而達成的。)蕩子遺少(他向瘂公學蕩的部分,這裡就不說了)著力蒐集了古今秋懷──屈賦、碑帖、杜詩、宋詞、錢鍾書、徐復觀、楊牧⋯⋯,有如虛竹入洞,功力忽然變老。

  4

  「伐木」一輯,話題終於回到永恆的戀人瑪麗安,看來只是《薔薇》的餘波。但多加玩味,或可為「懷古傷今浪蕩子夢中殉國」(多麼像才子佳人的回目)提出另一套闡釋。嗯,是這樣的:什麼宗廟傾頹,行吟澤畔,憂國無端,哀君叫父全是大辭夸人;在現實版本裡,不過就是某個瑪麗安(年輕的雌獅子)要離他而去⋯⋯。然則遺少也者,即春夢遺恨之餘,自憐兼討拍之少年。為了激發母性的愛憐,要把自己弄慘,把場面搞大。

  這裡有好幾首詩環繞著「告別」而展開,薔薇與城邦同為失落物,詩即是一種挽留。楊澤情詩的重要技巧,是把一個重大的瞬間加以「空間化」,再安排一段旅程,出入其間。用想像的「未來-遠方」裝飾「此刻-這裡」的愛與不愛。如〈告別1〉,便在季節邅遞間鋪展了去自我放逐的想像,從而完成一次分手的演習。我想,屈平的大抒情詩也是如此,在那個創造出來的高品質的「空間」裡,心被放大了,事被延緩了;情像畫軸一樣攤開,可被細細玩賞。

  此外,還有一種寫法是以巨浪拍岸的句式,強力詠嘆。比如〈假如我急急掉落,像一顆星星掉落在情人離別的夜晚〉,就像要不到糖的小孩在地上耍賴,反覆喊著幾句話語。在這種詩裡,聲音的妖魅挾持著意義,橫飛暴走,勢不可當。但他的「迴旋反覆」有時用得太頻太急(如〈告別2〉裡的「因為」),以致於在詩意上還沒充份經營,就繞回來了。這種迫促感既反映詩人之不肯「心平氣和」,也構成一種獨特的魅力,或說是不成熟的任性之美。

  經典級的〈我已歌唱過愛情〉,運用了Orpheus的神話,是一篇豁出去的情詩。「但是為她,啊,單獨為她/我預支了我下輩子的愛情」,這裡有一種濃縮,以及毅然決然的頹廢。〈暴力與音樂的賦格——獻給Jethro Tull〉則為前詩之變本加厲,愛情詩的冬天模式。失落愛情的人彷彿困在死寂的古堡、墓園裡,絕望地自悼。其間運用了急促的敲打,模擬了死亡(愛情的對立面)的橫暴。這兩首詩都是「愛情遺民」的超級討拍文,翻成白話是這樣的:妳抱抱我,我就會復活。

  楊澤的詩富於神話性,同時形成一組有趣的對比:追女孩的時候,即借道西方的城堡、騎士、薔薇,而不穿唐裝、呼喊洛神;表達文化鄉愁、國族憂患的時候,才會取次舊邦,懷想白帝的寶劍、廟堂的大鼎。嗯,父親之不同於馬子,這道理是不必多說的。遺少拜完「衣冠塚」以後,還是得打回原形,來當無君無父的可愛禽獸。薔薇雖因時而萎,究竟比玉珮飛簷更富於汁液。

  5

  薔薇與城邦同時湧現,又將如何?〈在畢加島之一〉已經並置了「無政府主義的肉體」與「人類歷史的鬼雨」,而統歸於詩的悲哀。「薔薇學派的動向」一輯,更為集中地思索兩個系統的辯證離合。當黃鐘被肢解去熔鑄白銀,碩鼠橫行,薔薇將是可能的救贖──愛情雖無關宏旨,卻以其純淨、堅持、激昂成為城邦價值的替代品。聖人生此惡俗之世,也只能遁入薔薇學派了。所以,浪子跟遺少說,浪蕩頹廢也是復國的方式吧。

  這裡有幾首詩即在描述碩鼠白銀巨劍,邪惡的今代。其中〈這是犬儒主義的春天〉,更是直接採用一種指斥的句法,揭露「世故」的構造。他模擬了犬儒式話語:「兩點之間並不祇有直線,孩子/為了理想,我們忍耐、退讓/退讓,迂迴前進…」。詩裡的「我」,偏偏是拒絕迂迴的「孩子」;假如他持續下去,終將進入〈在畢加島之二〉的處境,被「胖子傑克」施以鎖頸十字固定技。年輕時叛逆過的犬儒很快融進新朝,而遺少還念念於他的復辟大業…。

  彷彿擁有某種奇特的器官,詩人經常產生「時空錯置」的幻覺。〈我曾在炎午的酷陽下注視〉慨然視「現時」為讎寇,滿腔孤憤,陷入一種被貶謫的心態。在救火車呼嘯的街上,「中狂行走啊一如古代的聖人」。──在這本詩集裡,經常突兀地出現「聖人」和「孩子」,也許兩者之間有些微妙的關聯。〈雨日〉、〈晴日〉這兩首連璧之作,「聖人」又跑出來跟女人No.12與No.35.搶戲。人間秋涼,城市豔裝,詩人忽然對「失去的樂土」生起了鄉愁。

  〈書包〉可以說是展示「小孩價值」的一則寓言,再數年後乃有夏宇的〈小孩(二)〉。純真的小孩加入大人社會之過程,正如聖人要迴轉世界,那樣艱難(或許聖人也不過是個老小孩)。而在小孩書包裡祕藏的,則是詩集。──由此看來,青年楊澤根本做了一場大夢,他真正知道的是詩與愛情。但在夢裡,聖人與中國都被「詩化」了,倫理價值被轉化為美感;或者反過來說,詩性身體穿上了城邦的冠冕,而有了自我提拔的快感。
    
  楊澤對於這種「錯置」應頗自覺,且善於製造荒謬的美感。即便是在深情嚴肅的詩篇裡,他也常會安插一些怪異的意象。或把眾所熟悉的前景,嫁接到一個遙遠陌生的背景上去搬演。也正是這些擾動因素的存在,使得詩中盡管充斥著古雅語和崇高語(啊,發光的愛),居然沒有腐味。至於「我的祖國」與遠方喋血電台的嫁接,先知語式之模擬,猶太古國之類比…,根本解構了中國圖象,重新加以感官化。──好看的「遺少詩學」,自當充滿唐突、衝激、血氣的力量。

  6

  「彷彿在君父的城邦」三連作,展示了一種文化上的鄉愁。正如〈蔗田間的旅程〉,試著填補鄉土上的鄉愁。前者所謂「君父」,其實並不在場,像是從書裡浮出的巨大幻影。後者裡的鄉土「母親」,血肉鮮明,彷彿以一種無言的姿勢印證了君父城邦之虛妄。即便是在鄉土,「父」也只是個飄忽浪蕩的存在。這首長詩在整本詩集裡,似屬另類,但也因此飽含著自我批評的意義。在地母的面前,那些意象體系(城邦、薔薇、遺民、浪蕩)都更像是夢了。

  今天看來,這本詩集可能壓縮了太多東西,像一個資優生太快搞定繁難的課業,只能坐在一旁閒耍…。跳級而作,不免龐雜躁進,又有些破綻。楊澤「工於發端」,且善於從詩的上游著手,建立一些大概念來統攝個別的詩篇。但有時在意念的串連上,未必十分圓潤,只是暫時被強力的音樂接合起來。而讀楊澤的樂趣,也就是在他青春的遺址上,接住許多「待續句」,玩賞那些充滿生命力的破綻與靈光。
    
  事實上,藉由誇張的抒情語調和角色扮演,楊澤完成了他的追尋傷悼,似乎也送走了青春昂揚的1970年代。詩化的先秦圖象,暫時填充了年輕人的烏托邦衝動。這些作品蘊含著彷徨與憤怒,因而飄著濃濃的青年性。「復辟」其實是一種逆向的革命(不等於反革命),雖身陷「現在」卻願意隸屬且忠於「過去」的情懷。由此說來,遺少作為抒情主體,其實蘊含豐富,並且充滿張力。而此集也就是埋著古老記憶的年輕心靈,澈底「追憶」下去的痕跡。
    
  但「遺」也是會推移的,一如青春,一如歷史,一如理念。說來與楊澤具有必然關係的,是「1970年代末的臺灣」,而非「先秦圖象」。雖然當時楊澤把前者稱為亂代膺品,而把後者視為理想版本;但我們也可以說,騷動昂揚的前者才是血氣所在,後者僅為符徵衣冠。所以今天看來,這本奇書看似架空,卻以更漂亮的身姿,折射出寫作當下的現實感。城邦關乎蜃樓,君父映襯蕩子,以辯證性的眼光去讀它,將格外有意思。

  最後,在兩個大詞之外,我想提醒讀者注意「彷彿」(竊疑他是「彷徨」之表弟)的感覺。「我夢見…」「我也曾…」「我彷彿看見…」的語態,使他迅捷地切入如狂似醉的非常狀態。再用魔魅的「聲音」,穿越古今,彌合真與幻的裂痕。彷彿在君父的城邦,彷彿在青春蕩子的蜃樓⋯⋯。
 

詳細資料

  • ISBN:9789863871460
  • 叢書系列:印刻文學
  • 規格:平裝 / 288頁 / 25k正 / 14.8 x 21 x 1.44 cm / 普通級 / 雙色印刷 / 初版
  • 出版地:台灣
 

內容連載

柏舟
 
柏舟
   
公元前七八○年的秋天,雁子匆匆飛過,當行役者開始有了遠思的時候,詩人死了,他的朋友聚集在黎明的河邊,把裝著詩人屍體的柏舟緩緩的推入水中…。
   
等我繞過黃昏的柏樹林,在廢棄的河道上發現詩人的柏舟時,已是兩千多年後的事。傾圯的舟身,一半擱在河中的沙洲上,有一些小鳥停駐,旋飛。詩人離去,象徵愛與智慧的金黃色糧食也已不見。
   
兩千多年後,我坐下來思想,在淤淺的歷史河道上,時間、自由、榮耀,一切都失去了意義。詩人,在長夜來臨前,則我必須獨立推我的柏舟下水: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
 
一九七七、十、十八
 
在畢加島 之一
 
在畢加島,瑪麗安,我看見他們
用新建的機場、市政大廈掩去
殖民地暴政的記憶。我看見他們
用鴿子與藍縷者裝飾
昔日血戰的方場吸引外國來的觀光客…
 
在畢加島,我在酒店的陽臺邂逅了
安塞斯卡來的一位政治流亡者,溫和的種族主義
激烈的愛國者。「為了
祖國與和平…」他向我舉杯
「為了愛…」我囁嚅的
回答,感覺自己有如一位昏庸懦弱的越戰逃兵
(瑪麗安,我仍然依戀
依戀月亮以及你美麗的,無政府主義的肉體…)
 
在畢加島,我感傷的旅行的終點,瑪麗安
我坐下來思想人類歷史的鬼雨:
半夜推窗發現的苦難年代
我坐下來思想,在我們之前、之後
即將到來的苦難年代,千萬人頭
遽而落地,一個豐收的意象…
瑪麗安,在旋轉旋轉的童年木馬
在旋轉旋轉的唱槽上,我的詩
我的詩如何將無意義的苦難化為有意義的犧牲?
我的詩是否祇能預言苦難的陰影
並且說──愛…
 
在畢加島 之二
 
在畢加島──在一種斷續的
昏厥狀態裡,我激烈而孤獨的病疾
我嚴重的囈語,啊,一切都是預言與真實…
我夢見他們用紅色的燈光拷問我,緊緊追問
我的名字、籍貫與年代──我夢見
身處一座陌生的城市,一種普遍而廣大的陰謀,關於財富、名譽以及地位
──我夢見,顢頇昏庸的官僚,啊,多麼像
我荒疏、空白的生命表格
──我夢見,發光的旋轉,旋轉的是
我夢中溺水的雙手,緊緊抓住的
發光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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