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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書,是一座漢字文化基因庫
十幾年前,當我對甲骨文產生興趣時,有三本書讓我最驚艷。依出版序,是許進雄教授的《中國古代社會》、林西莉的《漢字王國》(臺版改名《漢字的故事》)、唐諾的《文字的故事》。這三本書各自打開了一個面向:《中國古代社會》將甲骨文與人類學結合,從「文字群」中架構出古代社會的文化樣貌;《漢字王國》讓甲骨文與影像結合,讓人從照片、圖象的對比中驚歎文字的創意;《文字的故事》則將甲骨文與散文結合,讓文字學沾染出文學的美感。
十幾年來,兩岸各種「說文解字」的新版本如泉湧出。但究其實,若不是「舊內容新編排」,就多是擠在《漢字王國》開通的路徑上。《文字的故事》尚有張大春《認得幾個字》另劈支線,《中國古代社會》則似乎未曾再見類似的作品。何以故?因為這本書跳脫了文字學,兼融人類學、考古學,再佐以文獻、器物和考古資料,取徑既大,就不是一般人能踵繼其後的了。
這一次,許教授重新切換角度,直接以文字本身為主角,化成《字字有來頭》系列,全新和讀者見面。這一套五本書藉由「一冊一主題」,帶領讀者進入「一字一世界」,看見古人的造字智慧,也瞧見文字背後文化的光。
古人造字沒有留下說明書,後人「看字溯源」只能各憑本事。許老師勝過其他人的地方,在於他曾任職博物館,親手整理、拓印過甲骨。這使他跳出一般文字學者的訓詁框架,不會「只在古卷上考古」。博物館的視野,也使他有「小心求證」的能力與「大膽假設」的勇氣,後者是我最欽佩老師的地方。
例如他以甲骨的鑽鑿形態來為卜辭斷代,以甲骨文和犁的材質來論斷商代已有牛耕,以氣候變遷來解釋大象、犀牛、廌等在中國絕跡的原因,認為「去」 的造字靈感是「出恭」,都讓人眼睛一亮。所以這套書便不會是陳規舊說,而是帶有「許氏特色」的文字書。
文字學不好懂,看甲骨文卻很有趣。人會長大,字也會長大。長大的字和小時候經常大不相同,例如「為」 原來是人牽著大象鼻子,有作為的意思(大概是要去搬木頭吧);「畜」 竟然是動物的腸子和胃(因為我們平常吃的內臟都來自畜養的動物);「函」的金文作 ,是倒放的箭放在密封的袋子裡(所以才引申出「包函」)……凡此種種,都讓人有「看見文字小時候」的驚喜與恍然大悟!
書裡,每一個字都羅列出甲骨文或金文的不同寫法,好像「字的素描本」。例如「鹿」,一群排排站,看著就好可愛!還有些字,楷書我們並不熟悉,甲骨文卻充滿趣味。例如「龏」幾乎沒人認得,它的金文卻魔幻極了──是「雙手捧著龍」啊!類似的字還不少,單是看著它們的甲骨文便是一種奇特的欣賞經驗。
這幾年,我也開始整理一些有趣的漢字介紹給小讀者。許教授的書一直是我的案頭書。雖然有些訓詁知識對我是「有字天書」,但都不妨礙我從中看到造字的創意與文化的趣味。
漢字,是中華文化的基因,《字字有來頭》系列堪稱是一座「面向大眾」的基因庫。陳寅恪曾說:「凡解釋一字,即是做一部文化史」,這套書恰好便是這句話的展演和示例。
林世仁(兒童文學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