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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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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繼續談戀愛──九月選書《另一種語言》

    文/莊琬華2018年09月05日

    另一種語言 「儘管我對它一無所知,卻有些似曾相識。就像某日一邂逅,馬上就心生好感,覺得和他心有靈犀的人。彷彿我已與它相識多年,儘管一切還待摸索。」 這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借自鍾芭.拉希莉在《另一種語言》開頭寫的一段文字,剛好妥切描述了作為一個讀者,第一次讀到她的處女作《醫生 more
 

內容簡介

以另一種語言寫作,象徵著動手拆毀一切,象徵著從零開始。
它來自虛無,每個句子都看似無中生有。

  「這是一本旅遊之書,不算是地景遊記,反倒像是心路遊記。講述離鄉背井的歷程、迷失的狀態、探索的心路。講述一段時而刺激、時而累人的旅程。這是段荒謬的旅程,畢竟,旅人從未抵達她的目的地。

  這是一本回憶之書,充滿了隱喻。講述尋覓、成功、不斷吃敗仗的點滴。講述童年與成年,講述一段演化、或應説是革命的進程。這是一本關於愛與痛苦的書。講述新的獨立,還有同時出現的新依賴。講述協力合作,也講述孤獨境界。

  我認為這本書既優柔,同時也很大膽。是既私密又公開的文本。一方面,它是萌生自我其他著作。主題終究沒變過:身分認同、疏離、歸屬。但包裝與內容、身體與靈魂,全變了樣。」

本書特色

  ★    普立茲文學獎得主,久未推出新作的鍾芭.拉希莉優美散文新書《另一種語言》,從學習義大利文為起點,帶領讀者橫渡語言之海。

  ★    《另一種語言》收錄兩篇鍾芭.拉希莉以義大利文創作的短篇小說。

  ★    《另一種語言》獲維亞雷吉歐–維西利亞國際獎(Premio Internazionale Viareggio-Versilia)。

  ★    拉希莉的新作品展現了她極高的天賦。——卡勒德‧胡賽尼《追風箏的孩子》作者

名人推薦

  ★    張亦絢(作家)、阿潑(文字工作者)、陳思宏(作家)、陳榮彬(臺大翻譯碩士學程助理教授)感動推薦


  拉希莉的新作品展現了她極高的天賦。——卡勒德‧胡賽尼《追風箏的孩子》作者

  對任何一位學習並且嘗試運用陌生語言的人來說,《另一種語言》彷彿是知己,寫出那些泅泳的感受;對那些已無法順暢使用母語、迷失在某種主流/霸權語言裡的族群而言,《另一種語言》也道出了他們的迷失與掙扎。至少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學習各種外國語言,總是充滿各種碎唸,同時深怕母語(台語)從自己身上流失。
  世人習慣以語言畫出國族邊界,卻不知人類既是被動受語言框定,也能主動在某種語言中找到居所。認同、流離與文化語言的關係,一向是社會人文科學研究的核心,語言與存有更是哲學的命題。這本由南亞裔美國作家以義大利語書寫而成的散文,以文學的方式實踐並拆解那些複雜的理論,而這或許就是「語言」的魅力。——阿潑(文字工作者)

  《另一種語言》讓我熱淚盈眶到時時擦眼鏡:太美了!真摯永遠是文學最困難的領域,不只需要有感情,更要有素材與技巧,《另一種語言》是三者兼備的鑽石之書。拉希莉有卡夫卡般的冷眼,表現起來不無徐四金般的小劇風。這既是對癡情最不狂亂的剖析,也是對苦痛絕不走音的歌唱──義大利語、孟加拉語與英語──她似周旋的戀人,如何追求這一位?為何拋棄這一位?懸疑、迷人、充滿愛的哲理;不可思議的日常生活政治細緻,感人肺腑。——張亦絢(作家)

  知名美國小說家鍾芭.拉希莉這本書是記錄她學習義大利文的自傳,也是一本探討跨文化現象的絕妙散文,她的際遇印證了『語言是存在的居所』這句名言:無論學習母語或外語,語言學習都不只是一種學習,也是我們每個人生命的一部分。她用充滿豐沛情感的語言,還有種種精妙的比喻來描繪自己與義大利文的情緣,把這種多情的語言當成情人,學習過程彷彿談戀愛一樣充滿挫折、迷惘、眷戀,時喜時悲,讀來令人手不釋卷。——陳榮彬(台大翻譯碩士學程助理教授)

媒體讚譽:

  賞心悅目……最為獨特的自傳。義大利這個國家長達好幾世紀沒有統一的語言,難怪像鍾芭.拉希莉這樣極具聲望的作家會受它啟發,以流亡的概念鋪陳她的散文……《另一種語言》以不同的文風呈現同一位的作家──以一種新的筆調。──《紐約時報書評》

  精彩動人……在這部書名取得十分貼切的回憶錄中,這名普立茲獎得主小說家記述了她努力學習義語、書寫義語的經歷……對拉希莉來說,義大利文是她的第三語──她母親説孟加拉語──她講述了為何自己受義語吸引、習語時遇到的種種困難、為了寫作移居羅馬的經歷……雖然書中也提及單字、文法、發音,拉希莉卻對和義語打交道如何影響她的寫作和身分認同更有興趣。她的回憶錄也充滿了對寫作和語言的評論,句句令人難忘。「我為何而寫?」她問道。「為了探究存在的奧祕。為了親近我身外的一切。」作者坦率自謙地記述了在文字間找尋自我的歷程,十分感人。──《柯克斯評論》

  在這部初試啼聲的袖珍抒情散文集中,普立茲獎得主拉希莉描述她對義大利語的迷戀與進展。有別於也以外語書寫的山謬.貝克特和拉迪米.納博科夫,拉希莉並未直接投身小說。雖然書中亦有短篇故事,但作者的要旨首在訴說自身的故事,她細膩地描述學習語言的經歷……她出乎意料的變形記引人入勝,極富洞察力,讓人見識到語言使人脫胎換骨的力量。──《出版者週刊》

  堅定而強烈。──《O,歐普拉雜誌》

  優雅......極為真誠、抒情、純粹的感性......是我曾讀過的生命寫作中,最使人浮想聯翩、不矯揉做作、敏銳的作品。──《華盛頓郵報》

  在鍾芭.拉希莉筆下的散文與故事,不僅有寫作者難以衡量的洞見,更是自我存在的不證自明。──《舊金山紀事報》

  成熟之作……拉希莉不負語言大師之名。──《泰晤士報》

  讀來心曠神怡。《另一種語言》洋溢著變形的狂喜;開卷便有沉浸無涯學海的美麗心靈陪伴。──《洛杉磯時報》

  《另一種語言》異常直率,抒情卻不多愁善感,平淡自若地記述了與一個語言的愛戀,如同奧維德談情說愛的《愛經》……拉希莉毫不害臊地丟出惱人的大哉問,並逐一解答……她的回憶錄細膩描繪換語遊記,堪媲美安東尼.杜爾的《羅馬四季》……」──霍華.諾曼,《華盛頓郵報》

  私密、引人入勝……《另一種語言》文風直白、不做作,讀來宛如作者直接和讀者對話……作者記述了成年人學習語言的歷程,嚴謹、鉅細彌遺,簡直有如走火入魔,這也是本書的核心,正因如此,它才不僅僅是作家的回憶錄而已。拉希莉高明地刻畫了語言習得的歷程,比大多數人更賣力,也將自己推得更遠。──克莉絲汀娜.湯普森,《波士頓環球報》

  拉希莉是精通語言的大師。《另一種語言》是她和義語墜入愛河的故事,字裡行間洋溢著熱情。她對新語言忠誠到拒絕親手將作品譯成英文……作家默默成長──是擺脫完美主義束縛的解放,也是對一段新開始的沉思。──莎拉.貝格利,《時代雜誌》

  像拉希莉這樣成功的作家,以後天習得的語言出版新作,是需要勇氣的……她藉此變身成另一個作家──在她眼中自己行文生澀、不為人知,也才得以自由恣意……然而她明白,作家不可能真正怡然自得地徜徉語言中……書寫總是姍姍來遲,總是在後頭追趕,總是落後,打亂才剛理清的頭緒。書寫瞬息萬變、多采多姿,也揭露了語言本身的躁動。──克莉絲丁.斯莫伍德,《哈潑雜誌》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

鍾芭.拉希莉(Jhumpa Lahiri)


  印裔美國作家,出生於倫敦,成長於美國羅德島,畢業於美國波士頓大學,目前任教於普林斯頓大學。二○○○年以短篇小說集《醫生的翻譯員》獲普立茲文學獎;第一部長篇小說《同名之人》曾改編電視劇,《陌生的土地》則獲得弗蘭克.歐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第二部長篇小說《低地的風信子》入圍美國國家書卷獎決選、英國曼布克獎決選。新作《另一種語言》則獲維亞雷吉歐–維西利亞國際獎(Premio Internazionale Viareggio-Versilia)。此外她亦曾獲海明威筆會文學獎、馬拉末筆會獎、歐亨利小說獎。拉希莉也曾於二○一四年美國國家人文獎章(National Humanities Medal)、義大利語界翻譯小說獎(Premio Gregor von Rezzori)、DSC南亞文學獎,她亦獲古根漢研究基金,並於二○一二年受邀擔任美國藝術文學學會會員。

譯者簡介

李之年


  成大外文系畢,英國愛丁堡大學心理語言學碩士,新堡大學言語科學博士肄。專事翻譯,譯作類別廣泛,包括各類文學小說、科普、藝術、人文史地、心理勵志等,並定期替《科學人》、《知識大圖解》等科普雜誌翻譯文章。近作有《This is 安迪.沃荷》(天培)、《我的孩子是兇手:一個母親的自白》(商周)等。

  Email: ncleetrans@gmail.com
 
 

目錄

作者註

橫渡彼岸
字典
一見鍾情
流亡
對話
一刀兩斷
字典伴讀
蒐字集詞
日記
故事
換衣記
脆弱的避難所
永不可及
威尼斯
未完成式
毛頭小子
二度流亡

三角形
變形記
探入深幽
鷹架
微光
後記

致謝

 
 

後記

  一九三九年,亨利.馬諦斯(Henri Matisse)在過世前十五年, 開始偏離傳統畫風,研發起新的藝術技法。馬諦斯將上了五顏六色的膠彩紙剪碎,然後再加以排列組合成圖像。他先用大頭針固定紙片,再用漿糊黏起,通常直接貼在牆上。他不再使用畫架和畫布。剪刀成了他的主要工具,而非畫筆。

  這手法有點像拼貼及馬賽克的結合,這麼做是有苦衷的。年屆七十的畫家視力大幅衰退,也是原因之一。況且,一九四一年大病一場後,他便以輪椅代步,時常下不了床。一日,他靈機一動,想在屋內打造一座「花園」,在工作室的牆貼上果葉茂密的森林。完工靠的是眾人齊力合作:馬諦斯請助理替紙張上色。他再也無法親手創作。

  成品調性獨特,風格混雜,顯然比他的畫作還要抽象。他繼續把玩筆下一貫的相同元素:大自然、人體。只是,突然間躍生了另一種活力,躍生了截然不同的語言。

  相較於畫布上的圖像,紙上的圖像更簡單、更粗糙,但需費煞苦心、花上複雜的工夫才能完成。認得出是出自大師之手,但風格丕變。循新技法和昔日畫作間的沿革,會發現這是個轉捩點,是激進的舉動。

  對馬諦斯而言,剪紙不只是新技法,還可藉此思考形狀、顏色、構圖的可能性,加以擴張。是對藝術策略的再思。畫家說:「這趟旅程的條件,百分百不同。」他稱此技法為「以剪刀作畫」,並比擬作飛翔的經驗。

  馬諦斯的新技法起初飽受眾人質疑。一名藝評家認為,它充其量只算是「愉快的消遣」。藝術家自己也不太確定。對馬諦斯來說,剪紙一開始是種練習,是種實驗。他循著一條未知的小路走,探索範圍愈來愈廣,意義何在自己也不清楚。儘管困難重重,這段期間他馬不停蹄地創作,碩果累累。他漸漸全然接納這個技法,貫徹始終,直到過世。

  去年,《另一種語言》快告一段落時,我在倫敦看了一場展覽,內容是關於馬諦斯最後的創作階段。我與一系列抒情、大膽、多元的圖像相遇。我看見圖像與留白之間驚人的對話,也了解到留白,如沉默,也可有其意義。

  紙上圖像相當精鍊,讓我震撼不已。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接縫、裂紋表露無遺。圖像就這樣被剪碎,傳達出一種解構的意味,簡直有如暴力拆毀。但看起來卻和諧、安定,訴說著新的開始。先被剪開,再被重建,每個圖像都像是短暫、懸宕、脆弱之物,喚起其他組合、其他可能性。

  逛展覽時,我看出這是一名某刻覺得需要轉換跑道,換個不同方式來表達自己的藝術家。他有股瘋狂的衝動,想拋下一種視域,甚至是特定的創作身份,以求得另一種視域、另一種身份。我想到自身的義大利文書寫:過程同樣棘手,成果跟我的英文作品相比,也只是雛形。

  以另一種語言寫作,象徵著動手拆毀一切,象徵著新的開始。

  ***

  《另一種語言》是我第一本直接用義大利文寫成的書。它在二○一二年秋成形,是我私下心血來潮、斷斷續續寫下的。當時,在美國住了大半輩子的我,剛搬到羅馬。我會說義大利文,但只略懂皮毛。我想精通這個語言。我有本筆記本,專門拿來用義語做關於義語的筆記。我寫下生字,寫下要學的文法規則,寫下令我怦然心動的句子。我按一貫的方式寫,從筆記本首頁寫起,填滿一頁又一頁。

  同時,我也從最後一頁往前寫起,著手做另一種筆記,記下探究義語深幽的經歷,而非專記語言學的種種。這些筆記是匆匆寫下的,一連串塞在筆記本末頁的感想,簡直像是刻意不讓自己看到。

  筆記逐漸化為句子,句子化為段落。有點像是日記,沒多想就寫下。我另外還寫了一本義大利文日記,在上頭記述我的日常生活及我對羅馬的印象。可是在這本,我僅描寫有感語言力量而發的情思。

  到了春天,這本筆記本已被我寫滿。頭尾相遇。我買了新的筆記本,將第一本收入抽屜。我持續研讀義大利文,但不再從尾到頭記錄我的想法。翌年秋天,我拿出第一本筆記本,看到的是思緒大雜燴,是六十頁雜亂無章的文字。當時我已用義語寫了一點東西,也拿給幾位朋友看過。但筆記本的內容我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以下是摘自最後一頁、也是第一頁的筆記。

  「語言如潮水,時漲時退,深奧難懂」
  「字典伴讀」
  「失敗」
  「永遠在我身外之物」

  重讀筆記時,我幾乎立刻就瞥見一條思路、一條邏輯,或許甚至還看見一條敘事弧。一日,為了釐清它們的意思,我在之前做的筆記上,寫下筆記。我發現待琢磨、待分析的點子。篇章、標題浮現心頭。我感覺到一種節奏、一種架構。沒多久,我就知道第一本筆記本的內容,將化成這本書。

  我需要更多空間。我買了一本練習本。從十一月到五月,我差不多每週都在推敲新點子,直到搞定最後一個為止。我從未如此下筆神速、料事如神過,前方每一步早被我摸得一清二楚,這條路將帶我去何方,我心裡已有底。儘管費工,書寫時可是行雲流水,一揮而就。一切都異常清晰,除了最核心的元素,除了主題本身:語言。

  ***

  要如何定義這本書?這是我寫的第五本書,也是初試啼聲之作。是目的地,也是起點。它以失缺為根基。從書名開始便隱含拒斥的意味。這次,我將本應用來書寫的已知詞語拒於門外,另覓他詞。

  我認為這本書既優柔,同時也很大膽。是既私密又公開的文本。一方面,它是萌生自我其他著作。主題終究沒變過:身份認同、疏離、歸屬。但包裝與內容、身體與靈魂,全變了樣。

  這是一本旅遊之書,不算是地景遊記,反倒像是心路遊記。講述離鄉背井的歷程、迷失的狀態、探索的心路。講述一段時而刺激、時而累人的旅程。這是段荒謬的旅程,畢竟,旅人從未抵達她的目的地。

  這是一本回憶之書,充滿了隱喻。講述尋覓、成功、不斷吃敗仗的點滴。講述童年與成年,講述一段演化、或應説是革命的進程。這是一本關於愛與痛苦的書。講述新的獨立,還有同時出現的新依賴。講述協力合作,也講述孤獨境界。

  不像我其他作品,這本書是源自我真實的親身體驗,而非虛構之作,除了兩篇故事外。我視它為一種語言自傳、一幅自畫像。娜塔莉亞.金斯堡在《Lessico famigliare》(《家訓》)的前言中寫道:「我什麼都沒編造。」此時引用這句話似乎正好。

  話雖如此,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一切都是我編造的。用不同的語言寫作,代表了從零開始。它來自虛無,所以每個句子都看似無中生有。我費盡苦心將這個語言佔為己有、掌控它,過程跟創作很像──捉摸不定、毫無邏輯可言。但這並不算是真正擁有:它也算是虛構的一種。語言是真的,但我學它、用它的方式是假的。硬求來、硬習得的語彙,永遠會是異物,有如膺品,即使它並不是。

  學義大利文時,我也再度學習寫作。我必須採用不同的手法。每走一步,義語便堵在我面前,限制我,同時也任我叛逆,任我僭越。這裡,又要舉一段娜塔莉亞.金斯堡在《家訓》寫過的話:

  「我不知道這是否是我最優秀的作品,但它的確是唯一一本我在絕對自由狀態下寫出的作品。」

  我認為我那更侷限、更稚拙的新語言,給了我更廣闊、更成熟的視角。這也是為何目前我仍持續以義語寫作。在這本書中,我談了不少自由與限制之間的矛盾關係。這裡我不想老調重彈。我寧可更近一步探討真實與虛構間的相互關聯,釐清自傳的問題。這問題,已困擾我多年。

  ***

  起初,我是為了隱藏自己而寫。我想遠離我的文字,沒入背景裡。我寧可躲在字裡行間,偽裝起來,若隱若現。

  我在美國成了作家,卻將第一個故事的背景設在加爾各答,一座我從未住過的城市,離我土生土長、更為了解的國家十萬八千里。為什麼?因為我和創作空間之間,需要距離。

  剛開始寫作時,我以為著墨他人事較為清高。我怕自傳式的題材較沒創作價值,甚至好像是我偷懶似的。我怕講述自身經歷,會顯得自我中心。

  在這本書中,我是頭一回當主人公。連個別人的影子也沒有。我以第一人稱躍然紙上,坦率地談論私事。我覺得在這本書中,自己赤身裸體,貼在新的語言上,歪七扭八,有點像是馬諦斯的「藍色裸女」系列畫作,那群剪下再拼貼起的女體。

  我已好幾年沒讀過別人對我的評論。不過,我知道在某些讀者眼中,我是自傳作家。若我澄清自己不是,他們也不信,反倒堅持己見。他們說,既然我和我筆下大部分的角色一樣,都是印度人,我的作品顯然寫的就是自己。或者,他們以為任何以第一人稱寫成的故事,就一定是真實故事。

  對我而言,自傳式文本是由作家親身經歷形塑而來,作家的生活和書中大小事相差不遠。每個作家都傾向描述自己所知的世界、自己認識的人,但自傳作品更絕。阿爾貝托.莫拉維亞來自羅馬,所以筆下許多故事的背景才會設在羅馬。他是羅馬人,如同他書中的人物。難道這就代表他筆下每個故事、每本小說中的人物,都在寫自己?我不這麼認為。

  我花了一年多宣傳我的新小說《低地的風信子》(The Lowland)。小說中的人物的際遇,我未曾經歷過。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從未發生在我身上。我知道書中主要的地方,情節也是依據真實事件改編,但事件本身我不記得,也沒印象。現實播下種子,其餘全由我想像。

  記者或評論家不只一次當著我的面,堅稱我寫的是自傳小說。我憑空杜撰的情節與角色,竟然被視為在寫我自己,每次都令我咋舌,也令我惱火。

  我寫的書,輪不到我來評。我只想區分創自作家知識與好奇的寫實小說,和自傳小説的不同。

  《另一種語言》不一樣。書中一切幾乎都發生在我身上。我已解釋過,它的前身算是日記,算是一種私密的文本。它是我最貼身、也是最公開的作品。

  就連我初次用義大利文寫的小說「換衣記」,寫的也是我自己。這我無法否認。故事以第三人稱寫成,雖稍作了修改,但主人公就是我。那個下著雨的午後,我來到那棟公寓。故事中描述的一切,都是我所見、所觀察。和主人公一樣,我弄丟了一件黑色毛衣,出盡洋相。我一頭霧水、焦躁不安,就跟她一樣。幾個月後,我將此真實經歷寫成一個故事。過了快兩年後所寫的「微光」,則是一則虛構的故事,但也是基於自身經歷:故事開頭主人公的夢,是我做過的夢。

  我一直以為,比起直接取材現實,虛構可有更多創作自主權。我偏好操弄真相,卻也想原汁原味地如實呈現。身為作家,逼真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寫了這本書之後,我的想法卻變了。

  虛構也可是個陷阱。憑空杜撰的人物,必須像是真實人物──難就難在這兒。描寫一個我從未住過的真實地方,營造出我不知曉的歷史時代,是個挑戰,尤其是在《低地的風信子》中。為了擬真那個世界、那個時代,我研讀了不少資料。從第一本書開始,我就營造了父母生長的城市加爾各答。對他們而言,那裡是個幾乎已消失的遙遠之地,因此我才想辦法透過書寫,來消弭距離,讓故土現形。

  如今,我不再覺得非得將失落的國家歸還給父母。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接受我的書寫不必如此任重道遠。這麼看來,《另一種語言》可說是我以成年人的身份所寫的第一本書,從語言的角度來看,也是我以孩童的身份寫的第一本書。

  身為作家,我仍鍥而不捨地追尋真相,但我沒那麼追究事實性的真理。在義大利文中,我逐漸往抽象靠攏。地處何方未明,到目前為止,角色都沒有名字,沒有特定文化身份。我想,如此一來,書寫便算得上是不被真實世界侷限。現在,我設定的背景較不明確。馬諦斯將他的新技法比擬作飛翔,這也是為何我明白他所言。書寫義大利文時,我覺得雙腳騰空,不再落地。

  是什麼驅使我換新方向,朝較偏自傳、較抽象的書寫靠攏?我發覺,這說法自相矛盾。較私人的觀點及較迷離的筆調,是源自何方?肯定是源自語言。在這本書中,語言不只是工具,還是主題。義大利文一直是面具,是濾器,是宣洩管道,是手段。沒有疏離,我什麼都創造不了。正是靠著這個新疏離,我才得以真面目示人。

  ***

  這本書令我又愛又恨,或許一直會如此。一方面我引以為榮。我跋涉好久,才走到這一步。字字都是我掙來的:一切都不是白白得來的。一切均來自我的決心。一路走來險阻重重。我能構思、起草、出版這本書,簡直有如奇蹟。這本書出自肺腑、表裡如一,我認為它是真品。

  另一方面,我怕它是本膺品。我對它沒安全感,有點難為情。雖然現在它有了書封,也經裝訂,有形有體。我仍怕它是來亂的,甚至不知好歹。我不曉得究竟該不該繼續書寫義大利文。我的義語仍待精進,我也仍是個外國人。我來到義大利,是為了更瞭解我筆下的人物和我父母。我沒想到自己也成了外國作家。

  既然書即將問世,不妨聽一下別人的反應,也挺有趣的。當我說我的新書是以義語寫成時,其他作家常以狐疑、幾近反對的眼光注視我。或許我錯了;我不知道人家會不會覺得這是條死路,或充其量是個「愉快的消遣」。有些人告訴我,作家永遠不該拋棄其主要語言,對僅略知皮毛的語言投懷送抱。他們說,如此劣勢,對作家、對讀者都不好。聽了這些意見,我好羞愧,不禁想趕快刪除每個字。

  ***

  我是在寫了這本書之後,才知道雅歌塔.克里斯多夫(Ágota Kristóf)這個書寫法文的匈牙利裔作家。或許,先前不識她的文風和作品是最好的──不知道有她這個前例,就放手一搏。我先是讀《文盲》(The Illiterate)這本簡短的自傳式文本,她在書中暢談所受的文學教育及二十一歲時避難至瑞士的經歷。她學起法文,過程艱辛磨人。她寫道:

  我從這裡起步,下苦功征服這個語言,過程漫長、艱苦,當然,也持續了一輩子。我已說法文說了逾三十年,寫了二十年,但我仍對它一無所知。說法文時總會犯錯,書寫時,還得不時查閱字典。    

  讀到這一段,我是既震驚又欣慰。這段也可是我的感慨、我的文字。

  接著,我讀了她名聞遐邇的三部曲,從《惡童日記》(The Notebook)讀起,讀到愛不釋手。作者認為這本書是她的自傳,我則認為這實在是本傑作。她的文字精辟,文筆洗練、銳利,更是令我醉心不已。讀來震撼人心,力道之大,有如肚子挨了一拳。雖然我讀的是義大利文譯本,但隱含字裡行間的心血,就連在譯本中我也感受得到。我憑直覺感受到她跟我一樣,戴上語言面具後,覺得受束縛,同時也覺得自由。了解她的作品後,我感到安心,較不那麼孤獨了。我認為在這條路上,我遇上了一位嚮導,或許甚至是旅伴。

  然而,我和她之間仍有著根本上的差異。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是逼不得已才拋棄匈牙利語。她想被人閱讀,所以才用法文書寫。「我是身不由己,」作家解釋。她很後悔不能以母語寫作,因此老是將法文視為「敵語」。而我,卻是自願用義大利文書寫。我不想念英文,就算書寫英文游刃有餘,我也不眷戀。

  由克里斯多夫的作品可知,自傳小說不見得寫實,想像與現實間的界線,是模糊不清的。三部曲的第三集《第三謊言》(The Third Lie)的主人翁說:「我試圖寫下真實故事,但正因故事真切,我才難以忍受,所以我不得不修改。」

  即使是取材現實、貼切現實的小說,也並非真相,正如鏡中的影像並非血肉之軀。無論多寫實、多貼近事實,它仍是抽象的。套另一名跟克里斯多夫一樣,總愛在筆下把弄真實事件的作家拉爾拉.羅曼諾(Lalla Romano)的話來說,「在書中,什麼都是真的,什麼都不是真的。」

  一切都必須重思、重塑。就算自傳小說是受真實事件、受記憶啟發,也必須精挑細選,毫不留情地剪裁。作家用筆書寫,但到頭來,要創出到位的風格,就必須像馬諦斯一樣,用把好剪刀來裁才行。

  ***

  我的旅程即將告一段落。今年我必須離開羅馬,回到美國。我不想走。我希望能待在這國家,待在這語言中。

  我已害怕和義大利文分離。同時,我也察覺到我和英文間,有著形式上的距離,我已未接觸英風三年之久。我決定只閱讀義語,也因而走上了這條新的創作之路。書寫來自閱讀。如今,儘管侷促,我還是偏好用義大利文寫作。即使我仍是半盲,有些東西倒是看得更清楚了。即使漂泊不定,我也覺得更有依歸。即使彆扭,我也覺得更自在。

  這本書引我來到岔路,逼我抉擇,讓我明白一切都是顛倒、翻轉的。它問我:要怎麼前進?

  我該繼續走下去嗎?我會為了義大利文而徹底放棄英文嗎?抑或,一回到美國,我就會重回英文的懷抱?

  我要如何重回英文的懷抱?借鏡父母,我才明白一旦離開,就是永遠離開了。若我停筆,不再書寫義大利文,若我走回頭路,繼續書寫英文,恐怕會有另一種失落感。

  我無法預知未來。我寧可享受這一刻,享受才剛告成的作品。儘管心有疑慮,我還是很高興能用義大利文寫書,並付梓出版。文本告一段落,審義語校樣時,我覺得好感動。也可説這是本道地的書,在義大利土生土長,即使作者不是義大利人
《另一種語言》現將獨立於我,有了自己的身份。第一批讀者將是義大利人;首先將在義大利書店上架。它遲早會轉譯、變形。翌年,它會在美國出版,以雙語版本問世。但它扎根當地,有特定的根,雖然它一直是混雜的、有點出格,跟我一樣。

  多虧這個書寫計畫,我希望有一小部分的我,能留在義大利,這撫慰了我,儘管我希望世上每本書都是屬於每個人的,或不屬於任何人、任何地方。

羅馬,二○一四年十二月
 

詳細資料

  • ISBN:9789869583565
  • 叢書系列:閱世界
  • 規格:平裝 / 192頁 / 25k正 / 14.8 x 21 cm / 普通級 / 單色印刷 / 初版
  • 出版地:台灣
 

內容連載

……我需要一個不同的語言:一個作為有情天地、省思天地的語言。
──安東尼奧.塔布其(Antonio Tabucchi)

橫渡彼岸

我想橫渡一座小湖。湖真的不大,彼岸卻看似遙不可及。我知道湖心深不見底,即使會游泳,我還是害怕獨自一人在水中浮沉,無依無靠。

那座湖位於一處與世隔絕的僻靜之地,得穿過靜謐的森林,走上小一段路才到得了。湖的彼岸有間小屋,是岸上唯一的房舍。數千年前最後一次冰河期結束後,這座湖才形成,湖水清澈但幽暗,比海水還重,湖面靜如止水。一旦入湖,只要游離岸邊幾碼,就再也看不見湖底。

早上我會觀察跟我一樣造訪湖畔的人,看著他們自信滿滿、從容不迫地游到彼岸,在小屋前歇個幾分鐘再游回來。數著他們划水的次數,我好羨慕。

我繞著湖游泳游了一個月,從未游離湖岸太遠。繞湖一周比橫渡到彼岸的距離遠多了,游一圈要花逾半小時。但我仍總是緊靠湖岸游,才好停下歇息,累了也可站起。這麼個游法以運動來說是不錯,但不怎麼刺激。

夏天接近尾聲時,某日早晨,我和兩名友人在湖畔會合。我決定與他們一起橫渡那座湖,去彼岸的小屋那裡。我厭倦了老是沿著岸邊泅泳。

我數著自己划水的次數。我知道泳伴和我同在水中,但我也知道,我們只能單靠自己游。划了約一百五十下水後,我來到湖心最深處。我繼續游,又多划了一百下水,湖底再度映入眼簾。

我抵達彼岸,不費吹灰之力就成功了。我看到了小屋,昔日遙遠的小屋如今就近在咫尺。我見到遠處丈夫和孩子小小的身影,恍若遙不可及,但我很清楚其實不然。渡湖之後,原本熟悉的此岸成了彼岸:這裡成了那裡。歇了一會後,我渾身精力充沛,再次渡湖,游得樂不可支。

二十年來,我就像沿著那湖畔游泳般學習義大利文,總是參照我的優勢語言英文,總是緊挨著那岸邊不放。這麼個學法是不錯,可鍛鍊肌肉和大腦,但不怎麼刺激。以這種方式學習外語不會溺水,因為你老是有另一個語言當靠山,隨時可拉你一把。可是在水上漂浮就有可能溺水,也有可能沉沒。要通曉一個新語言,要浸淫其中,你就必須遠離那岸邊。沒有救生衣,也沒有堅實的地面可踩踏。

橫渡那座僻靜小湖後,過了幾週,我又橫渡了一次,這次距離遠多了,但一點也不費勁。這是我人生頭一回真正啟程。這次我搭船橫渡大西洋,遠赴義大利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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