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餐桌日常,跟隨季節流轉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蘇軾〈浣溪紗〉
和編輯一同討論策劃這本書的時候,我們做了大膽的嘗試:食譜不設限,順應那些落入我手的季節食材,依日常隨心變化,記錄我們家整年真實的煮食節奏,是整本書的主軸。
一開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作品。
談書的時節,我仍在酷暑中烤著熬著,每天毛毛躁躁地沒有靈感。
但隨著季節更替,自家菜園的耕種翻新,蔬菜進入產季,事情變得真實了起來,一道道料理,也源源不斷地出現在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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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擺著非常普通的自家晚餐:酸豇豆炒肉末、麻油薑汁蘿蔔葉炒肉絲、清燙豌豆苗、韭花醬乾拌麵、佐餐的干貝菜脯辣椒醬,還有一鍋清燉雜蔬牛肉湯。
一桌子不起眼的家常 ,仔細算算卻是多少功夫的醞釀:
去年入秋時收成的韭菜花朵,清洗、研磨、鹽漬,方成為韭花醬。
十一月收成長豇豆,一瓶一瓶灌入泡菜老滷,發酵、熟成。
正月裡清冰箱,炒了干貝醬。除了耗時地洗泡剝淨顆顆干貝,當中菜脯也是早早就先曬好存熟的。
二月初收了茂盛的蘿蔔葉,洗淨、醃漬、擠水,仿照雪菜那樣保存著。
清晨,蹲在豆架前摘著豌豆的葉芽嫩尖,然後在園中剪拾整籃番茄。
煮湯前,匆忙將胡蘿蔔還有馬鈴薯刨出土,刷洗掉外皮泥汙……
就這樣繞了一大圈,才成就一頓看似平常的晚餐,然而,同樣是二十分鐘完食了,不痛不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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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書,白紙黑字,是作品,也是我的生活。
我在書中寫進了季節流轉,寫進了飲食的起因,寫進了每一道菜背後的心意,從生活裡找尋飲食的靈感,也用飲食記錄刻畫生活,平淡又規律的日常,卻越嚼越有滋味。
貼近食物的源頭、採用新鮮的食材,是我對料理的信仰;善用當季蔬果香草,因為那是季節的味道;不甘受限於食譜,調味也可隨性,什麼時令就吃什麼,料理總要順應生活的邏輯才是合宜,刻意為之則鄙。
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對食物的真誠。
從「土壤到餐桌」的距離看似近,實踐了,方知遙遠。
年復一年醞釀累積而成的經驗及律動,讓這樣的生活不只是心血來潮的偶發,從而堅持不懈成為連續式的態度。現今對於「自耕自給」有許多羨慕嚮往,但說穿了,這只是一種日日為飲食勞碌的生活方式。
而對於真正活在當中的人來說,這一切不過是日常,不過是默默地把日子過紮實而已。
人間有味是清歡。
因為幸福,原就是平凡日子的點滴與堆疊。
作者序
飲食記憶,串起生命裡的各種「漂」
在自己的食譜書裡聊聊如何與料理結緣,而我卻不想談爐火砧板上的那些。我對「飲食」二字的情感應該更深;人生際遇裡的各種「漂」,都被食物的記憶串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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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女兒完成一份人類學的研究報告,題目是「從飲食習慣看見移民文化的衝擊與融匯」。透過不同的訪談,由飲食文化的角度切入,透視族群差異,並對比出幾代移民在環境適應及文化融合當中的進程。
對於在美國出生的孩子來說,這個內容開拓了一個嶄新的文化視野,然過程中,我卻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再次憶起剛來美國時,因陌生及未知而感到手足無措;還有,初次在異鄉超市找到熟悉食材的一絲溫暖慰藉,甚至是,覺得日子終於可以過得下去的那種鬆快。
一日三餐帶來的安定感,在剛移民、心情最漂的那幾年,特別明確。
赴美兩個多月,我媽必須回台辦事。美式外賣吃不慣,附近中餐館寥寥無幾,日常吃喝變成問題。那年我還不到十六歲,約莫是女兒現在的年紀,便自告奮勇擔當起掌廚的重任。
當時我做過幾道「名菜」……是出了名的難吃,幾乎是場災難,直到如今還常被津津樂道。
某次做「螞蟻上樹」時手抖,好市多家庭號的黑胡椒就這樣半罐入鍋,即使在鍋邊用湯匙盡力撈出了部分,整盤菜還是辣上頭頂。
「妳這螞蟻,比樹還多!」我爸和妹妹流著眼淚鼻涕抗議。
為了不浪費食物,我毅然決定進行剩菜改造,添加食材稀釋辣度。
次日,螞蟻和樹統統剁碎,打掉重練,拌入絞肉,做成春捲。然後起油鍋,炸它!
我自認很聰明,也顧不得整個廚房被我搞得都是油漬。
幾番折騰,創意春捲上桌,結果還是辣得噴火,而且要消耗的食材份量比原來更多!
而後接連幾日,餐桌上都有「噴火春捲」,分配好每人該吃幾根,搭配水,灌下去。
後來我手藝精進了,料理過各色菜餚,但「螞蟻比樹多的螞蟻上樹」、「邊吃邊流鼻涕的噴火春捲」,依舊是家人口中最有印象的「名菜」,只不過現在聊起是笑到流淚,更多的是回憶當年相依為命的情感,想到在異國的餐桌上,全家圍著一盤失敗的「螞蟻上樹」啼笑皆非,那個場景有點溫暖,也有點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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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好吃」的定義,更多的是腦海中的認定。
我爸是旅行到世界各地都要找紅燒肉的人,但他心目中的美味之最,卻是個叫做「蛋湯」的東西。沒有正式的菜名,根本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菜色,上餐館也無處尋覓。
然,我爸對這道菜的愛更勝紅燒肉,吃不到會抗議、會臭臉。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菜品?其實就是香蔥炒蛋,然後在同一鍋內注入清水,剛才的炒蛋變身湯料,煮開後,丟點青菜、粉絲,就能滿滿一鍋。有點打腫臉充胖子的那個意思,卻鮮香而不失美味。
生於清寒的軍眷家庭,隨政局的動盪不安而漂,又是物質匱乏的年代,在父親的兒時,家中常常都是無米炊。「蛋湯」是能夠用極少食材變出的最隆重菜色;餐桌上沒什麼油水的日常,菜盤裡能飄出蛋香也是難得。對還在生長期、時常肚子餓的孩子來說,這就是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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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思輾轉至此,也想到我的外婆。
想到那一代人的辛勞,想到他們跨海來到台灣生根也是一種漂;同時也想到外婆家的大餐桌,還有開飯時大家穿梭著將菜盤從廚房端出來的那場景。
印象裡外婆的手藝很好,做的菜都很好吃,我甚至不記得有吃過不喜歡的。
家族興旺,全盛時期三代成員十幾口,同一棟公寓鄰近住著,上下串門。大家庭上班放學不同時段,桌上卻從來沒斷過吃食,那是一種在廚房不停忙碌的節奏。
我不知道外婆是否有特別思考過自己手藝的好歹。
或許對外婆來說,更貼切的心境,是把生活在一日三餐這樣煮著煮著當中過下去;糾結於廚藝是種不必要的奢侈,把一家人餵飽是更重要的使命。
不過,我們都覺得外婆的菜很好吃,真的非常好吃,是會時刻思念的味道。
如今大家族的成員們散居於海內外各地,但在群組裡聊起外婆的好菜仍歷歷如繪。無論漂到什麼地方,都能經由對外婆的回憶扎根在一處。
實際的味感或許會被時間沖淡,但滋味卻不會忘記,因為那交織了幼時的回憶、成長的青澀、節慶的歡樂、家人的溫暖。這樣的滋味無論身在何處、活至幾級,都會隨身攜帶。吃進心底的,不會於口腹之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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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好吃」的定義則無關味美,純粹療瘉心靈。吃的是記錄、是習慣、是回憶。
十幾年前老張(我先生)第一次獨自到倫敦,被途中偶遇的英國人警告絕對不要吃泰晤士河畔的路邊攤。
「超不衛生」,那人說。
於是,老張抵達後第一時間就買了一份「超不衛生」的熱狗堡,佐著泰晤士河的美景下肚,之後平安地活到現在。而後幾次再訪河岸,路邊攤們也都安然。
熱狗堡當然必吃。去他的衛生。
旅行,是出於自願的漂。途中我們在世界各地漂著,吃得最多的是小吃,印象最深的也是小吃。
若星級餐廳的存在是為了展現主廚個人的料理技巧與詮釋,那麼,小吃則赤裸裸體現當地人的日常、喜惡、口味。
思緒順著味覺記憶蜿蜒,來到比利時。
雖與法國臨近,但之於法餐的細膩,比利時人彷彿更欣賞那些粗獷隨性、不拘小節的料理。布魯塞爾的一家肉丸專門店,拳頭大小的肉丸子豪邁地躺在各種自選醬汁裡,軟彈又吸飽湯汁。大肉丸配啤酒冷飲,想就知道這餐絕對既滿足又暢快,簡單明瞭,無須更多的使用說明。
無論在世界上哪個角落,樸實真誠的大肉丸都能帶給肚腹最原始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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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的拿手菜是獅子頭,老張最愛吃。我甚至常常覺得他是為了獅子頭的無限供應而娶了我。
製作獅子頭的肉餡要精選,肥的瘦的、相間得有講究;裡面要剁入馬蹄(荸薺)這一類脆爽食材,還要放饅頭或是麵包屑增加柔軟度,但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還得不停摔打增加彈性,煎炸的時間也需要拿捏,眉眉角角多得很……反正媽媽的獅子頭好吃得很神奇。
後來我經營自己的餐廳,也曾賣過獅子頭,用我媽的配方做出大肉丸,卻不紅燒也不放白菜冬菇,反而搭配用慢燉牛肋原汁變化而出的梨香蘑菇濃醬,中西合璧,美國客人超愛,每次出餐定能博得一陣驚呼,非常受歡迎。
一顆肉丸連結了中西兩端文化,誰吃都能明瞭。
食物的美好不分國界,更能夠超越種族。無須言語,文字多餘,你懂我懂。
在與異鄉的社會民情長期磨合之下,進化是不自覺的。我對料理的詮釋,也沾染了不同於原生文化的獨特滋味。
是身處異地卻硬要復刻家鄉味的執拗?又或是打破傳統、融合西方素材的跳脫?
在熟悉與陌生的夾縫,在我婆媽的飲食傳承內外,在各種中西食材相似或迥異的邊緣,在自家菜圃與當地市場之間,味蕾的進化,菜色的演變,料理技法點線面的連結……最終成為一幅描繪自家日子的工筆,一筆一刀刻畫著,歲月流年。
我願藉由食味保留本真,也透過煮食創造回憶。
飲食是人生的進程,是生活的演繹。
吃喝這檔事兒固然膚淺,但食物背後的因緣卻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