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一天夜裡,狸貓背上小背包離家出走(中間回家拿過一次東西)。幾天後狸貓回來,我們發生嚴重爭吵 ,說了些惡狠狠的話。然後我們開車上南迴,峰迴路轉的山林,一寸寸暗下來。出海線時天已臨黑。此時一大片火燒雲,正橫在楓港岸邊。狸貓在草叢發現一支被丟棄的「烤鳥魷魚」旗子,我把旗子撿起來,用力揮舞,在濱海公路旁跳來跳去,叫賣著那並不存在的烤鳥、魷魚。
所以,火燒雲裡到底有些什麼呢?
一日將盡,如一生到了一個轉折點,內心風景漸次熄滅,一些晦暗之物卻開始清晰。像是另一次大疫中出逃至墾丁的旅行,梅花鹿、紫斑蝶和黃喉貂,重新占領了原本喧鬧,如今寂靜無人的大街與後巷──這是非人性對人的整理,也是非語言對語言的修復。這樣的時刻,內心與外部世界不再有所區隔。
人,作為孩子,若在和語言相遇前的濛昧時分,曾被這樣輕微的陌生與親暱所袒護,詩就是這一切與他重逢的約定與證明了。
完成於生命中一段相對平靜的時光,《第一事物》放棄了意象、隱喻和對主題的裝飾,因為相信存在一個更深層、也更普遍的經驗世界,可供你我直接指認。某種意義上,這本詩集的用途,毋寧更接近於星象盤、深海動物大全、沙漠旅行的準備清單。一生總有那幾個時刻,經驗和詞語直接連繫,該做的只是如實地寫下,或如實地不寫。
而一旦寫了,詩便像一枚蜜蠟被放在孩子手心,或短暫從四方聚來,在不同壓力,溼度,氣溫和水氣條件下,凝聚而成,但甚至根本不在同一個空間平面上的虛構事物。然而,人還是從一百公里外的某處,結束爭吵,默默收好行李,穿過山脈,抵達海岸。然後決定在某個角度適當的海邊,把車停了下來。
就這樣,人就看到了火燒雲那樣的東西。
天越黑,世上像火燒雲的東西就會越少,其實有,只是漸漸看不清楚了。這其中並未蘊含任何深刻真理。當然這世界沒有什麼道理是真正深刻的,除了知道,狸貓吃飽就會拍打肚子,並且開始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