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說

推薦導讀

西西〈可不可以說〉的新想像
陳智德（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世俗社會對於人間的設定，總有牢不可破的刻板觀念，處身其中的人，難免在設定中失去自主，久而久之習慣於被同質、一體化，以至被潮流驅役而不自知。智者不忍見世人沉淪，乃創造出藝術、文學、音樂，以至宗教和哲學，當中的關鍵不在於休閒或空想，而是抗衡流俗，引領我們自同質、一體化的刻板觀念和潮流驅役中超拔出，回復自主的本來真我。

　　西西的詩作〈可不可以說〉，使用連串可稱為「量詞轉置」的手法，引導讀者萌發對於日常現象的新想像。在「正確」的日常用語中，我們稱呼飛鳥是「一隻飛鳥」，檸檬茶是「一杯檸檬茶」，訓導主任是「一名訓導主任」；然而西西在〈可不可以說〉一詩中，破卻定見，為讀者提供一個簡易的方法：「量詞轉置」，隨即導引出新思維，「一枚白菜」、「一塊雞蛋」這逆反日常的指稱，催使讀者發問「可不可以說」，也同時思考「可不可以說」的可能性，帶出「陌生化」效果：即是轉換了日常的、慣見的視角，重新用新的角度觀察並描述世界，給予一種自創的、可以是有趣的、也可以更有個人角度的、對世界的重新命名。

　　「一隻飛鳥」是我們習慣的、「正確」的日常用語，但當西西在〈可不可以說〉一詩中改稱「一架飛鳥」，把習慣地用於飛機的量詞「一架」，轉置於飛鳥的稱呼上，成了「一架飛鳥」，如此而引導讀者把「飛鳥」與「飛機」的想像結合起來。在「一架飛鳥」的想像中，飛鳥不再習慣性地被視作尋常，而是可以把飛鳥視如飛機一般，盛載著乘客的想像，讓讀者好像登上飛機般，乘上「一架飛鳥」，參與了飛鳥自由廣闊的飛翔。

　　〈可不可以說〉一詩中的「一畝阿華田」、「一朵雨傘」、「一瓶銀河」，亦可作上述舉一反三的延伸想像，當中的理解方式，毫不艱深，只需注意貫徹全詩的「量詞轉置」手法，好比一串鑰匙，為我們打開了廣闊的新想像，並由此，自世俗社會的刻板設定中掙脫出。

　　至於那位稱為「西西」的作者，是如何構思出這般超拔卻又輕盈、具深思卻又易解的詩句的呢？西西自中學時代開始寫作不倦，一九八〇年代初，她在香港已出版了小說集《春望》、《我城》和詩集《石磬》，自一九八四年的《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一書後，作品多由台灣出版。

　　當西西寫作〈可不可以說〉一詩之時，她在香港已擔任小學教師多年，對教育生涯和學校環境有深刻體會，〈可不可以說〉連串「量詞轉置」的輕快詩句間，除了突顯新視角的「一架飛鳥」，亦有把日常生活予以詩化的「一朵雨傘」、「一瓶銀河」，以至在「一位螞蟻」、「一名曱甴」、「一家豬玀」、「一窩英雄」的轉換中，重新檢視高與低、美與醜的價值判斷，到了最後一組，「一頭訓導主任」、「一隻七省巡按」、「一匹將軍」、「一尾皇帝」的置換中，更潛藏著對於主流威權形象的顛覆，使這詩達致挑戰主流、抗拒世俗的境界。

　　總括來說，〈可不可以說〉一詩透過「量詞轉置」手法，分別為讀者提供連串不同角度和類型的角度，重點是突破定型的、突破必須如此的言說，啟發讀者重新以自己的角度觀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