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輪時光

【推薦序】林黛嫚──你想要什麼樣的時間與房間？
【推薦語】阿盛、宇文正

輯一：平原事
蘭陽雨
青楓之歌
竹圍人家
餵貓的女人
女生宿舍
一朵蓮花
阿舅的菜園
菜園裡的早餐
爬山
八哥
阿娥
正記

輯二：摩天輪
紙娃娃
摩天輪時光
小妹
行過東螺圳
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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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
煩惱絲
同學會
畫像
二手書

輯三：時間河
幫母親洗澡
等待母親的容
母親的時間，我的時間
重返一九四八
于哥哥
母親與她的兄姐
亨壽
白首話當年
兩個老嫗
本是冤家

輯四：臭皮囊
大疫時期
一家團圓
隔簾裡的病床
柑仔店藥局
左腳踝之所見
待解剖的青蛙
臭皮囊
癢刑
滅蟻記
打蟑螂
打蚊子

【後記】刺點

 

推薦序   

你想要什麼樣的時間與房間？──讀《摩天輪時光》／林黛嫚

　　都說詩是跳舞，散文是散步；或說詩如電光石火，散文如江流月照；又有鄭愁予說「菜單如詩歌」，余光中應答「帳目如散文」。散文正是文學之母，內容包羅廣闊，有其他文學類別的基本形式，研究散文理論的學者鄭明娳說：「在文學的發展史上，散文是一種極為特殊的文類，居於『文類之母』的地位，原始的詩歌、戲劇、小說，無不是以散行文字敘寫下來的。」也就是說，把小說、詩、戲劇等各具備完整要件的文類剔除之後，剩餘下來的文學作品的總稱，便是散文。這是指散文的文類由來，不是詩、小說、戲劇，便是散文。

　　至於散文的內容，有人認為要著眼日常小事、有人認為散文要有澀味、有說散文不可以過度雕刻、有說散文得要用平淡的話語包藏深刻的意味，或者以自我為中心，以閒適為格調，或者要求散文要「獨抒性靈」，也就是抒發作者性情的意思，這些說法有助於作者與讀者溝通。又有說許多精采的散文篇章，有一個共通而且被多數人所認同的特質，那就是散文必須是本於作家自己真實的生活、情緒、思想出發，不應該是虛構。這樣的說法沿用至今，只不過新世代創作者對於虛構有自己的定義，於是散文能否虛構的討論風風火火，許多創作者也身體力行，寫著虛構自己身分、性別、年齡甚至經歷的散文，這些變化固然因應時代，然論者多謂「題材可以部分虛構，但散文的情感不能虛構」，為散文的真實守住最後防線。

　　以上敘寫，作為談論黃春美作品的憑藉。春美曾寫道：「許是一個遙遠的記憶蠢蠢而蠕，許是眼前的感動漲滿秋池，寫，真心誠意地寫」，因而閱讀她的散文，無論寫人寫事，談往昔論今日，我們都可以理解是真心誠意。

　　春美的新作《摩天輪時光》創作風格大抵延續她的上一本散文集《踢銅罐仔的人》，敘寫家鄉風土及親族，雖是延續，細微處容有增益。本作分為四輯，輯一平原事、輯二摩天輪、輯三時間河、輯四臭皮囊。輯一「平原事」寫平原漸漸消失的竹圍文化，寫山川雨水菜園人情等，雖是日常，卻也不平常，比如住家附近種了念佛機的菜園，比如山下共作共食早餐的菜園。〈阿娥〉、〈正記〉乃稻埕裡的鄰居，文中有惆悵有溫馨，二位長者的過往也反映了一個時代背景。輯二「摩天輪」有兒時舊事，如〈紙娃娃〉、〈摩天輪時光〉、〈行過東螺圳〉等。有現今生活，如〈煩惱絲〉、〈同學會〉、〈二手書〉等等。輯三「時間河」主述親族及鄰居長輩的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有一個深深觸動內心的，或詼諧或衝突或感懷的元素。輯四「臭皮囊」，此輯多篇以醫事書寫為主，〈大疫時期〉、〈一家團圓〉寫疫情期間生活事，〈隔簾裡的病床〉及〈柑仔店藥局〉〈左腳踝之所見〉寫觀察所感。其他寫就醫經驗，檢查是次要，思維的敘寫才是主要。

　　綜合以上內容，本作彷彿新世紀的鄉居風貌，逝去的時光在春美筆下重現，栩栩如往日，同樣生氣勃勃。春美擅寫微物，生活細物原只是眼皮子底下經過，由她撿拾起爬梳一番，竟爾如一則寓言，為生活增添色彩，如〈滅蚊〉，對付真的蚊子得「持蚊拍揮動淨屋，驅魔灑聖水般，旮旯亦不疏忽」，而另一種貌似「閒適慢飛，忽而不見，旋又出現，狀似挑釁」的，這飛蚊該打不該打，惹人深思。還有那捲如多角獸的頭毛、記載她生命中的哀怨與嘆息；形容食道是「那條膚色隧道，岩壁光滑」，大腸小腸是「色澤水嫩，癱成懶洋洋的樣子」，為了六分鐘護一生，她感知自己是解剖枱上待解剖的青蛙……，廚房裡拿鍋鏟的手拿起筆來如此犀利。

　　春美寫人也有奇思，尋常百姓經她筆繪，小人物也有大傳奇。譬如于先生的登場頗有氣勢，比之精彩戲劇不遑多讓，菸酒雜貨舖的門口竟停了一部風琴，那長相俊帥斯文有禮的高大外省人彈起家鄉教唱小朋友的歌曲，進而牽起一段情緣，那便是春美的三姨丈；還有那小三嬸九歲的木匠三叔，平日沈默，人稱驚某，狂飲後卻常失態，翌日酒醒判若兩人，領了零用錢默默背工具袋上工，終究因醉酒奪了性命。此外二姨、二舅、表姐、大堂弟，每每短短數筆勾繪，卻彷彿如真躍然紙上，更令人讚嘆春美家的親戚真多！

　　春美的散文有一特色，結尾總是簡潔有力又留下餘韻，如〈爬山〉，一對令人猜測關係（父女、夫妻或戀人？）的山友，掠下一句「下回尾隨」，勾引讀者期待下回，或是尾隨；〈阿舅的菜園〉門口一排高筒雨鞋和選舉後拔來的竹竿，「十年也用不完」，預示著阿舅的菜園猶有綿長的榮景；〈八哥〉講外來種的八哥諸多惡行，最終一句「真希望夜巿有攤商烤外來八哥來賣，清燉藥膳外來八哥湯也可以」，怨嗔寄付其中。

　　或許是心思細緻靈動，書中的春美對婚姻也有許多心思，那個母親，丈夫在發薪日總是喝得醉醺醺，薪水袋內只剩薄薄幾張鈔票，還完米店、菜販、雜貨店的賒賬，沒幾天又開始重新賒欠；那個小妹，遇到渣男，不斷致祭比死亡還沒有希望的婚姻……，用詩人余秀華〈離婚一周年〉的句子「喜歡把一件東西用到不能用。 而婚姻是好多年前就不能用了卻偏偏用到如今的一個馬桶」，對照她母親所言「婚姻命中註定，勸和不勸離，打破人家姻緣七世窮」，更可以理解女人在傳統與當代之間的為難。

　　我與春美相交不久，卻是從文字中認識她。她文字中的關鍵字似乎是時間與房間，於是書中多的是對時間的懇求以及對房間的想望，當同是退休的朋儕說起退休生活如何打發，春美想著，「如果可以，把時間賣給我吧，五寸十寸都可以」。她喜愛寫作、閱讀，也享受為家人煮飯作菜的樂趣，但記掛的是獨處的時間越來越少，柴米油鹽擠壓了心靈與創作的空間。如同每個女人都需要自己的房間，即便是有夫有子有孫，有經濟能力的初老女人，心心念念的卻仍然是在自己的房間享受自己的時間。

　　你想要什麼樣的時間與房間？也許《摩天輪時光》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