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裡的，是你嗎？

在迴轉彎處埋下藏寶圖 015
兒童心算王 035
有人在敲門 057
在那裡的，是你嗎？ 077
那個男人的書，第198頁 103
路 127
鳳慈家麵館 147
孤獨的義務 169
遲暮少年 193
慢走，後會有期 215
書評 |蘇英賢（文學評論家） 撫慰的文學，「信不信由你」的餐桌共同體 239
作者的話 255

推薦序1

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你
讀《在那裡的，是你嗎？》 ／盧郁佳◎作家

　　有些幸福，不是我的。有些不幸，卻是我僅有的。那麼至少，我可以跟朋友拿它來開玩笑。等我能夠說出口，藉此把它看清，那時它也就成了我的寶物之一。

　　尹成姬短篇小說集《在那裡的，是你嗎？》，第一篇〈在迴轉彎處埋下藏寶圖〉天涯畸零人一眼相認，情比金堅，相知相守的童話快樂結局，彷彿李家同、歐．亨利，讓我懷疑尹成姬是個鄉愿濫好人。但稍細看，秒毀三觀。因她也總像提姆．波頓《牡蠣男孩憂鬱之死》那樣，用地獄哽講慘傷：

　　兩姐妹自幼喪母，在兒童心理學博士建議下，鰥夫父親每天各擁抱兩姐妹一次。後來姐姐人行道被車撞死，於是父親改為每天擁抱妹妹兩次。（蛤？機器人是你？）

　　●

　　父親不是不理女兒，是一輩子對人類狀況外。被機器人養大夠慘了吧？早著呢。〈兒童心算王〉中，小學四年級男孩平日是學渣，心算資格賽卻考了第二名，於是傳聞班導和他媽媽有染而放水。他憤怒委屈，大叫「沒這回事」揍造謠同學，明明是憑自己實力考的。於是他躲起來，用彈弓射傷第一名學霸的眼睛。

　　（蛤？很明顯你知道不是憑實力吧！）

　　他成功遞補出賽。回家大鬧，怪媽媽為什麼要出軌：「如果沒有那些謠言，我就不用拿彈弓射那個人了！」

　　（啊我不行了。原地去世。）

　　爸爸兇他閉嘴吃飯。男孩悶頭扒飯，自我安慰：「還好人有兩隻眼睛，而不是一隻。」

　　嘈點多到癱瘓。讀者先是佩服男孩洗白功力上乘。然後不對啊，爸爸被綠、卻沒發火翻桌。細思極恐：難道是爸爸叫媽媽色誘班導，就為贏心算大賽？這家人怎麼了。喔，我寧願不知道。

　　寥寥數行，反轉再反轉，這套閃電組合拳，足以稱霸脫口秀大會。尹成姬一開酸，就沒歐陽萬成的事了。媲美泰國天后威拉蓬．尼迪巴帕的《迷宮中的盲眼蚯蚓》，尹成姬字面上天真無辜，弦外之音卻手起刀落，猝不及防。到底多心狠手辣，性格多扭曲才有辦法這樣開嘲諷？但受苦的人當中，冷面笑匠意外地多。既然無法反抗命運……終究成了嘲弄命運的老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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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擅長瑞蒙．卡佛式的客觀鋪陳、場景對位。然而在錯愕、滑稽、恐怖的三重奏中，透出辛酸的餘韻。

　　瑞蒙．卡佛《能不能請你安靜點？》〈鄰居〉中，夫妻旅行，鑰匙託給鄰居夫妻看家。鄰居夫妻沒錢出遊，在別人家裡扮演起別人，權充旅行。尹成姬移形換影，〈遲暮少年〉寫一對闖空門的小偷青年，一個進門就想睡，一個進門就餓，吃空冰箱。簡直嬰兒在抓周。「家」寄託眾人求之不得的理想，原來對於淋雨溼寒交迫的棄兒，家是溫暖床鋪；對於挨餓的窮孩子，家是熱湯飯菜。小偷曾是棄兒，成年後再次被拋棄。看著別人家牆上掛的全家福合照，吃著冰箱美味的剩菜，他對理想人生也有了積極奮發的藍圖：偷小孩。

　　為什麼不學別人養貓算了？然後我聽見自己內心呼籲：「偷竊代替購買！沒有買賣、沒有傷害！」並沒比較好。置身於尹成姬的世界，我承認悲劇無可挽回，只能看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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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迴避殘酷現實的策略，一是幽默，一是童話筆調，把角色寫得像卡通人物般，怪得可愛，不帶威脅。〈在那裡的，是你嗎？〉女兒說：「母親說曾經看過有人因為吃烤地瓜噎死，所以她不吃烤地瓜。」、「在洗澡的時候被熱水輕微燙傷之後，只被媽媽允許洗臉。」這還好吧。

　　母親偏頭痛，報紙報導男子用橡膠槌治好偏頭痛，母親讀了也頻頻用槌子敲頭。父親受不了槌子的聲音，逐漸不常回家。女兒叫父親體諒，女兒自己「一邊聽著母親用橡膠槌敲打頭部發出的聲響，一邊跟著節奏背英文單字。」還好吧？

　　但〈那個男人的書，第198頁〉寫了幾乎相同的句子：女兒「一邊聽那聲音，一邊閱讀國語課本。」、「女人聽著敲擊聲念完小學一年級」。

　　原來當年鄰居家重建，蓋圍牆擴張。侵門踏戶，父親大怒，用錘子砸碎圍牆，界線往外，推回原處建新牆。鄰居拆牆，蓋回去，每月建牆都被拆。天天敲。一年後，鄰居找土地測量師，證明父親是錯的。

　　這看起來也沒啥意義。但，先前女兒回憶，她萬年落榜的弟弟，醉後哭著對她說，好想把手搗碎。每次考高普考，都想把手伸到車輪下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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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做圖書館員八年，嫌悶，好想離職。但每月要匯錢供弟弟當全職考生，不能辭，還得縮衣節食，圖書館、租屋兩點一線毫無人生。掙扎、拖延間，陌生少年上門求助。助人的契機，讓她有了餘裕，正視那些沒啥意義的往事，解開它們是怎麼纏繞成今天的困境。

　　弟弟為何變萬年考生，為何想自殘，小說不提。原本雲淡風輕，讀者不疑有他。但拼圖成形，讀者駭然。為什麼父親可以天天砸牆，不管街坊死活，難道不怕家人受噪音傷害嗎？明說父親怎麼對付鄰居，暗示父親怎麼對付子女。原來父親砸碎的不是圍牆，是子女的界線。父親越界控制子女的志願、職涯，子女反抗、把界線推回原位時，父親會一遍遍摧毀它，重新推進。

　　錘子、槌子，烤地瓜、洗澡，都是寓言，指向更嚴重、但她不說的事。兒子精神上的手（自主、動力），已被父親的錘子搗碎，杯弓蛇影，有心無力。在外人眼中，卻還是好手好腳，不懂他為什麼做不到。

　　父親瘋狂砸牆，兒子把電視聲量開大抵抗，女兒卻還能用功。女兒不是沒受傷，而是受的傷更隱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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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線寫，女兒每次看到附近的美容院便害怕。後來女兒在書上讀到，主角住在父親打造的房子裡，每天祈禱它倒塌。原來美容院的倒塌，就是子女如鄰居「找來土地測量師」那樣、確立自己的圍牆。美容院是被附身的軀殼，老家是飄盪的鬼魂，棲宿其中。少年是軀殼，弟弟是鬼魂。

　　對位手法就像瑞蒙．卡佛。他的《當我們討論愛情》〈為什麼你們不跳個舞〉寫車庫拍賣，離婚的屋主，把家具全搬到車道上變賣，組成另一個主臥室場景。陌生年輕情侶買主，走在床櫃之間相擁而舞，就是軀殼；在屋主眼中，召喚出夫妻當年熱戀的回憶，就是鬼魂，附身其上。

　　〈兒童心算王〉、〈有人在敲門〉、〈路〉、〈慢走，後會有期〉等各篇，把同樣手法玩得出神入化。尤其是家屋，尤其是建築空間。

　　〈在那裡的，是你嗎？〉中，母親對女兒的過度保護，也是倖存者的特徵。母親受環境控制，如驚弓之鳥，分不清虛幻的恐懼和真實的危險，什麼都怕。女兒對母親體諒包容，喪事喜辦「跟著節奏背英文單字」，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但這包容並非主動，而是出於罪惡感，最後困到自己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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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天真無邪的口吻，讓讀者滿足於童話結局提供的希望與治癒。然而意在言外，別有洞天。讀者一寸寸讀去，在安靜的心底，原本沉默的真相，會像氣泡般湧現。

　　人生不需要希望，只需要明白。明白何以致此，枷鎖應聲鬆脫。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尹成姬的黑色童話，話只說一半，另一半由你去孵，避免真相傷人，就像朋友張臂成翅膀，在暴風雨厄夜庇護受傷的人。最終，它給讀者的不是感傷，是應變的韌性。

推薦序2

平凡日常中的詼諧戲謔，以及低語呢喃後的震耳欲聾
林侑毅◎國立政治大學 韓國語文學系副教授

　　愛狗勝過愛兒子的父親，死後愛犬被兒子抓來吃掉（〈在迴轉彎處埋下藏寶圖〉）；面對威脅殺死所有人的醉酒病患，護理師要求先接受治療再來殺人（〈有人在敲門〉）；感謝阿姨逼自己練習跑步，終於在文具店偷東西派上用場（〈路〉）……尹成姬作家擅長以詼諧戲謔的筆法描寫平凡日常，以微不足道的事件帶給讀者強烈共鳴與衝擊，是韓國當代文壇上備受矚目的女性作家。這次首度在台灣翻譯出版的小說《在那裡的，是你嗎？》，呈現了她一貫經典的敘事筆法，讀來令人忍俊不禁，卻又不得不掩卷沉思，相信能帶給讀者不同於韓國大量療癒小說的嶄新感受。

　　尹成姬作家畢業於清州大學哲學系和首爾藝術大學文藝創作系，短篇小說《用積木搭建的房子》獲選入一九九九年《東亞日報》新春文藝，從而踏入文壇。此後獲獎無數，最具代表性的有李孝石文學獎、黃順元文學獎、金承鈺文學獎、東仁文學獎、現代文學獎、韓國日報文學獎等殊榮，幾乎囊括了韓國文壇上最重要的幾大文學獎。尹成姬作家以小說創作為主，橫跨短篇、中篇及長篇小說，當然，她最為人稱道的，還是以周遭小人物為小說主角，細膩刻劃平庸而無可奈何的日常、窮困卻苦中作樂的自嘲、孤獨而互相取暖的辛酸、疏離卻環環相扣的關係。在她的小說中，平庸、窮困、孤獨、疏離的邊緣人最終迎來的不是皆大歡喜的結局，而是遭遇各種自願或非自願、接納或抗拒的複雜╲單純事件之後，還得繼續下去的小人物的日常，這也正是尹成姬作家能夠引起韓國讀者強烈共鳴的原因。

　　此次大田出版首度引進尹成姬作家的小說，並起用新手譯者王柏逸，無疑是一場不小的冒險，然而筆者在收到書稿後，所有擔憂瞬間消散。王柏逸的譯筆流暢，字裡行間無不是譯者苦心孤詣的在地化翻譯，一掃台灣當今韓國翻譯小說令人尷尬的翻譯腔，鮮活地呈現尹成姬作家筆下的百態人生。筆者長年從事韓語翻譯教育與韓中文學譯本研究，有幸提前拜讀尹成姬作家第一本翻譯小說，又得以見證台灣韓中文學翻譯邁向新的里程碑，是以欣然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