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如果有一天,我們也成了那片海!
黃士鈞(哈克)/諮商輔導博士、潛意識工作者
這幾年,年紀有了,愈來愈珍惜書寫創作的珍貴時光。所以啊,每一年只答應一本新書推薦文的邀約。
二〇二五年的春天吧,小賴傳給我這本書的一小段書稿故事,我帶著觸動的心讀了兩遍,然後這樣回:「哎呀……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妳寫得很好,一定要繼續寫。」
一晃眼,來到了夏天的尾巴,收到了小賴的訊息:「想請問哈克……我的新書有榮幸請你幫我寫推薦序嗎?這本書的書名是《我想記得,我的樣子》,寫我這七年東漂的故事……,可能是因為我們都住在東海岸,可能是因為哈克這幾年的陪伴看著我長大成現在的樣子,可能是因為每次你聽到我唱歌的時候眼睛笑咪咪閃出的光亮,可能是因為聽到你的歌總是無法不流淚,所以……覺得你看著這些故事,可能會懂,會感動會欣賞,如果書裡能留下你的話,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好感動好感動的事……」
我:「當然好啊。我很開心。」
年紀上,我稍長,而生命歷練上,小賴打開身體用眼淚刻下山谷深處的痕跡,實在是令我需要深呼吸一百次才撐得住一點點。所以,讀這本書,用「動容」來形容,實在太單薄。
我特別喜歡小賴唱歌前流暢的吉他撥弦,出來的第一個聲音就清亮純粹到直視生命凝視太陽無處躲。我自己中年開始也學習寫歌,也愛說說歌裡的故事,好幾回在長濱的演唱會,常常是我唱今晚、小賴明天夜裡唱,所以,書裡的故事一方面讀起來像是家裡熟悉的後院大樹下,另一方面卻又像是春雷夏雨忽然來揪了一整顆心,因為……哎,你讀了這本書就會懂。小賴在書裡這樣寫著:
當我唱著「這裡沒有出口、沒有光」的時候,其實是在大聲向曾經接觸過的孩子說:「妳的痛,我懂。」
當我用口琴使勁吹出聲聲纏繞的旋律時,是在告訴被傷害、蜷曲在角落的靈魂:「不要怕、我在!」
……而我唱著「就算,最好的沒有發生,我還是可以成為想成為的」之時,是想給每個努力活著的人,一份溫柔的擁抱。
這樣透過歌、透過歌聲來「想給……」,真的像是東海岸好美好美的那片海,太平洋。一樣是海,臺灣海峽、巴士海峽、太平洋,不知道為什麼感覺真的不一樣,臺灣土生土長的孩子,似乎想到巴士海峽總會好像看見七月颱風正在逼近,而只要一想到太平洋,卻是如此美麗的藍色遼闊。
那片海,是裝載生命澄澈的深藍,是鼓舞大聲歡唱的湛藍,是撫慰憂傷最美麗的藍。我偷偷的許願,這個島嶼,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可以有更多的助人工作者,如果可以,也成為那片海。
很喜歡小賴書裡的這個小插曲:
……然後我說:「我來唱唱看喔!」
她笑著說:「來感受我的緊張!呵呵呵呵呵……」
五個呵,每一個都有意思,由我來翻譯是這樣的:「真的要嗎?會不會太快啦!哎喲,好緊張喔!天啊,到底會發生什麼呢?我真的來對了嗎?」
陪伴這個專業,說不定不是勇敢去活不怕傷痛就足夠的,上面這短短的幾行字,讓我感受到小賴社工魂裡頭紮實的陪伴真功夫!你看,「五個呵,每一個都很有意思,由我來翻譯是這樣的……」是不是好聽極了!這樣安靜的心,聽見了聽懂了聽進心裡了當真了,然後,迴盪大小一周天之後,在天地間在歌聲裡撫慰了東西南北。這本書,真實到令人心碎、也觸動到讓人落淚。於是,帶著真實讀著讀著,說不定有一天,終於成為擁有自己顏色的那片海。
Prelude
想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在日記上看到一段文字,突然很有感觸……
「需要被記得的一切,誰來幫我記得?」
我問自己:「為什麼我需要被記得?我想被誰記得?難道我不甘於當一個孤單的靈魂嗎?」腦海中繼續跳出來:「誰來幫我記得,我所珍視的一切?可不可以也有人能懂,這一切有多美……」
這個被遺忘的恐懼感,是在照顧寶寶時從內心滲透出來的。
「新手媽媽」,一個睡眠不足的母體,在日常生活中有了「記憶斷片」的經驗,明明覺得重要的事情,轉身就忘,直到超過必須完成的時間才想起。寶寶的長相每天都在變,三個月的時候,已經記不得她「小時候」的樣子,殘酷的是不只我記不得,她也不會記得……只剩下照片可以證明這一切。
我是一個獨立歌手、另類(音樂)社工、一人一故事劇場工作者,出過一本書、發過一張專輯,二〇一八年從臺北搬到臺東,跟先生住在海邊,開了一間咖啡廳,後來還在花蓮山線開了一間書店。
從東吳社工所畢業以後,成為一個自由工作者,各種要「介紹自己」的場合總是感到很吃力,我做的事情很多,每一個都不好懂。生命中所做的每個重大決定,也會惹來一票人問我「為什麼」?
二〇一五年,出版第一本書《背著吉他靠近你》,我試著解釋音樂創作和社工精神,是我生命的救贖和出口,也同時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我將那些走入人群的故事,編織成了「音樂社工」的面貌,不停地聽見故事、為對方寫歌、帶他們寫歌。十年之後,如同那些以為我會一輩子在體制外、帶著自由與冒險精神活著的人一樣,看著自己走進婚姻與家庭,變成一個令自己感到陌生卻又無法不成為的「媽媽」、「伴侶」,我也想問:「我怎麼了?」
我想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內心有一個「隱約」的感覺是:透過書寫,應該可以找回/找到「什麼」,或許能讓我知道,日子該怎麼走下去……
因為我是那麼敏感又奇怪的存在,因為我是那麼多「小眾裡的小眾」的集合,所以一直以來,能夠懂那些不被理解的邊緣人、弱勢族群、服務社會底層的助人工作者、在人類世界生存的野生動物,可是,如果我花了大把的時間在理解這個世界,卻沒能搞懂自己……好像枉費了身上累積的本領,和一路以來的學習及滋養。
「這個世界可以不懂我,但我不行……」我想是因為這樣的渴望,開始了本書的撰寫。
而這個書寫計畫,恰巧與我的社工哲學不謀而合:「理解一個人從來不該只看表面,得回到她的生命脈絡裡,找到每個行動背後,屬於她的特殊意義。」
懷孕、生產、育兒,成為媽媽讓我進入一個嶄新的世界,三年來從零開始摸索、學習、打怪、過關,我知道我變了,但我更想知道,「我沒變,我還是我」,只是我的樣子更豐富了。
這本書是從「不想忘記」和「想知道自己怎麼了」開始的,所有的改變,似乎都與二〇一八年搬到長濱有關,我將這七年東漂的故事寫下來,紀錄我從一個人與一隻狗、到兩個人與一間店,再到成為媽媽與一個家的歷程,藉此知道自己從哪裡走到了這裡、樣貌有哪些變化。
「我想記得,我的樣子」,我想記得自己作為女兒、媽媽、社工、太太這些角色時的各種樣子,以及「這樣的我所看出去的世界」和「人們的模樣」。
當我整理出一篇又一篇的故事時,對於出版計畫也越發感到期待,我不得不承認,這些故事並非寫給自己看而已。我更相信那些我所珍視的人生百味,盡力描繪的每一個「渴望時間能暫停」的瞬間,都值得被好好看見,可能也有機會讓某個角落的你,感到「被懂了、被陪伴了」。殷殷期盼,讀者能在閱讀某個篇章的時刻,如我一樣,更懂了「自己的模樣」。
「我的樣子」從來不是扁平的、單一的、絕對的,也不是職業類別或身分角色能分類的,可能正因為是拼拼湊湊而來,「她」才能是如此豐盛的、有機的畫面。
這本書是一邊書寫,一邊拼湊、重整、發現、自我療癒和陪伴的過程。這些「正在進行中」的故事,逼得我赤裸地面對:「我喜歡我的生活嗎?」、「如果不夠喜歡自己的生活,那麼,我要記得/留下的,是什麼?」一再挑戰著我「能不能接納自己(活著)的所有樣子」。數不盡的淚水滑落在書寫的時刻,來來回回地與人生不停對話,我像坐在一台列車上,不斷地移動……最終揉捏成了「現在的我,怎麼看待自己的故事」的集合。書中有許多對人物的真情告白,跟女兒說的話尤其多,因為我的樣子,似乎在這樣靠近的視角,特別能彰顯。願文字能穿越時空,帶你(們)走到,這些話最想被聽見的地方。
透過書寫,我拿起了一個更加寬廣、自由(的自己/活著)的面貌,並確定「我不僅僅只是這樣」。我並不是要拼湊出這些面貌,鞏固其完整,而是透過「記得」,來面對「說再見」的恐懼,我想通過書寫來紀念自己曾經有多愛、多努力,或許,當生命的「無常」來臨時,可以坦然地對自己說:「我早已經對得起這些夢想,此生無憾了。」
這將近兩年的書寫歷程,像是一段陪伴自己長大的親密旅程。
溫柔地、細緻地觸摸身體每一寸肌膚,撥動每一根心弦的瞬間,我是那樣赤裸地、誠實地面對發生在身上的一切,帶給我的衝擊、疼痛、驚喜和感動。它們留下來的痕跡,是花朵盛開以後的凋零與重生,是膨脹的肉和堆積的皺紋,是磨損的腳皮和蒼白的臉,不多不少都是我「現在」的樣子。
因著寫下了這本書,此刻,我感到少了些徬徨,好像能更謙卑地允許宇宙的流,帶著「這樣子的我」,繼續往明天走去。
感謝天地、感謝臺東的這片海洋,允許我軟弱,也湧動著我的堅強。
謝謝書裡的所有相遇,滋養和豐厚了我的生命;謝謝家人、先生無條件的支持,讓我能徜徉在書寫的世界裡,繼續活出獨特;謝謝編輯清瑞,兩年來陪著與見證,我將生命梳理成這些長相的旅程。
二〇二五年七月十八日 寫於長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