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永遠獨自上路,從不感到孤獨
5年前出版的《縱身入山海》,收錄的文章很多寫作於更早之前。從10年前我搬到日本開始,是30歲剛出頭的我帶著好奇心和新鮮感行走在這個國家的日日夜夜。這次離島出版社邀約出版,突然要面對書中年輕的自己,面對那些熱烈的不自控的情緒,頗感難為情。
我和編輯商量,想要對原書做一些修訂和增補。一方面,是想寫一些故事後來的故事:我的人生走過了更長的路,相遇的人們也發生了新的變化,值得慶幸的是,在一些運氣很好的因緣裡,我們依然維持著親密的交往關係。另一方面,又想從更深入的視角來看待日本這個國家:但我從旅行者變成生活者,再變成生活著的旅行者,對日本這個國家的許多流於表面的事物「祛魅」之後,我該如何重新以「異鄉人」的立場去觀察和表達正在發生在這裡的一切?
沒想到,新的故事寫起來就收不了筆。最終,它成了一本全新的書。感謝台灣編輯的巧妙設計,除了引用前書幾篇短小的文章作為穿插之外,這本書中大部分收錄的內容,都是第一次公開的新作。亦有一篇,是在《離島》中因為篇幅過長而被殘忍割捨的離島故事,我一直對它沒有機會與讀者見面而感到遺憾,也機緣巧合地得以面世。我感到開心,是用這樣一本全新的書,用這樣一些成長之後的故事,來和陌生的台灣讀者見面。
這本書中時間跨度最長的一個故事發生在富良野的朝倉家。從2016年開始,我每年都在回到那個家,時隔8年之後,和3個老人一起度過了熱鬧的正月時光。文章中沒有寫的是,其實在今年夏天,我又回去喝生啤了。
我只是待在那個家裡。早晨5點半起床,繞著小城跑半圈,跑過收割牧草和青花菜的人們。跑回家的時候,朝倉媽媽已經擺好一大桌吃不完的早餐。整個下午坐在後院讀書,不斷接受朝倉媽媽投餵的手作點心和朝倉爸爸投餵的各種啤酒。有新的客人來到,常常都是熟客,就出去跟他們寒暄和聊天,共進晚餐。傍晚照例和大家一起去溫泉,經過夕陽燒紅的天空和橫穿馬路的狐狸,把車停在山坡上仰望群星閃耀。每一天,我都能睡個好覺。
那幾天,電視裡成天都是糟糕的世界新聞。在世界亂糟糟的時候,能回到一個可以說「我回來了!」的小小角落,並為此覺得安全,實在是夢幻一般的日子。因為有這樣的日子,所以才有力氣面對回到現實之後的種種困難議題。我想,這就是老掉牙的「旅行的意義」。
也會心血來潮去做一兩個觀光活動。在遊客散去的最後一個週末,第一次搭乘了富良野的觀光小火車。坐在開放式的慢行列車上拉開啤酒拉環的真夏正午,仍然會在半罐酒下肚之後,感受到一種類似於「飛起來」的快樂。從而快樂一整天。這也是老掉牙的「旅行的意義」。
小火車到站之後,就又從旅行回到了生活。我和朝倉家的爸爸媽媽一起去超市購買食材。駕駛座上的人從「爸爸」變成了「哥哥」。有一個好消息:朝倉家的爸爸媽媽今年一起成為滿75歲的後期高齡者,在札幌生活的兒子終於下定決心,辭去工作回到這個家,繼承朝倉家民宿。朝倉家會一直開下去,而在我擅自成為這個家的「女兒」的第6年後,也擁有了一個「哥哥」。
故事在成長,但一個人旅行的事實沒有變化。正因為是一個人旅行,所以在地球的各處都長出了「家人」。獨旅即人生。我們的生命,何嘗不是一場一個人的旅行呢?但是,它充滿探索,充滿發現,充滿相遇和人與人的交集。所以,我們是一個人,我們又不是一個人。
我又一次擁有了很好的夏天,接著是秋天冬天和春天。這些「感到好的時刻」,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源於我在哪裡,而是取決於我和誰在一起。
願我們永遠獨自上路,從不感到孤獨。
庫索
——二〇二五年十月三日寫於高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