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序
寫作第十年了。十年前的這時候,我獨自坐在臥房,又或是軍營的寢室裡,思索著「我有什麼想說的」,帶著一個 circa0218 帳號,慢慢從社群成長起來。那是書寫的起點,也幾乎是《下雨的人》的起點,而同時,書寫代表著出發,作品則是開始放下。
那個時候的自己是容器,甘願蒐集降於身上的一切,讓身體的低窪積水、成為短暫的廢墟,放棄每一個美好的下午,讓傷口代言自己的命運,讓記憶取代明天。那時候,還願意為一個人放棄一座城市,又或是破釜沉舟地摔破童年的小豬撲滿,不論裡面有沒有東西。
從筆跡來看,二十二歲的悲傷是衝動而自卑的,自我大過他者,傳達的意圖大過了掩飾的意圖,有些想法誠實而笨拙,有些句子卻也因直率果斷而有了俐落。再看向十年後的自己,彷彿顯得有些狡猾,但也是這份狡猾讓我至今才能夠回望。節制是狡猾、逃跑是狡猾、忽視是狡猾、儲備是狡猾,持續寫作或許也是狡猾——也許能夠使我活下來的都是一種狡猾。
即便如此,在自己面對舊作的規則下,不願更動本身的任何內容:僅因為無法記起為何而寫,或是已然完全的不合身,而刪掉了幾首詩,但也增添了新的詩作,既是填補裂縫,也是強調裂縫。
而十年——十年究竟是什麼呢?若真要回頭細數盤點,十年總是模糊的,但若閉起眼睛翻玩自己的心,十年彷彿又鑿刻在內裡。可以確知的是,在生長歷程與苦痛記憶裡凝滯的那場雨已經停了,它已經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生活中,它長出了眼睛與心,安置在角落,它有原則,有它的視界,偶爾提醒著我:應該要將晴天命名為沒有下雨的日子。
而雨仍然是共處。讀過往作品,就像和十年前的自己共處,只是如今我學會寬待與從容,我已能夠把傘打開來,清楚看見傘下那些得以倖免的,並且更加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