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人席上：用實驗心理學測繪嫌疑犯、陪審團與證人的動機與行為

雨果．明斯特伯格與《證人席上》

引言
實驗心理學的濫觴｜應用心理學時代將至｜心理學於司法的應用
 
1幻覺
一切都是記憶出錯｜感知的差異｜暗示的影響｜滿月大小的評估
色彩與注意力｜感官錯覺與司法審判｜感知並非「純粹」｜錯誤報導的警覺
 
2 見證記憶
證人的記憶｜宣誓對證詞的作用｜目擊者實驗｜性別與記憶錯誤
主觀確信感的差異｜似曾相識的情境｜神祕主義：預言與記憶的錯覺
記憶的多樣性與司法應用中的盲點｜個體差異研究｜記憶準確性研究
 
3破案
犯罪的偵查｜聯想測量法：偵查的顯微鏡｜實驗心理學與聯想研究的新紀元
聯想測試的司法應用｜連環殺人犯｜清白或妄想的快速反應
糖果的祕密｜聯想法與歇斯底里症的治療｜心理學在法庭上的未來
 
4情緒的痕跡
難以掩飾的情感｜生理反應所透露的訊息｜情感痕跡的偵測
實驗心理學的限制與可能
 
5不實供詞
一名坦承犯行的兇手｜自白的可信度與時代背景｜賽勒姆的女巫們
心智解離的自白｜心理活動的光譜｜想像填補記憶空白
暗示無所不在｜第二個人格 ｜芝加哥謀殺案
 
6法庭建議
催眠暗示的奇特展現｜暗示的滲透與虛構的細節｜從小錯覺到大偏誤
對立想法實為互斥的態度｜大腦機制與暗示的本質｜法庭上的暗示效應
 
7催眠與犯罪
催眠與法律：風險與誤用｜舊有迷信的再現：身心邊界地帶的幻象
遠距催眠與自我想像力｜後催眠暗示與完美犯罪｜催眠與預防犯罪
 
8預防犯罪
不是天生而是被注射的犯罪本能｜犯罪成因的辯證
想法的交鋒：行為背後的心理機制｜犯罪的心理根源
心理功能差異與犯罪的非必然性｜排除病態心智：社會如何預防犯罪？
預防犯罪的關鍵：重塑心智與社會責任

引言
 
美國現今〔西元1908年〕已有約五十間心理學實驗室，然而多數知識分子對此卻知之甚少。即便偶爾聽聞，他們往往誤以為那是從事心理治療、心電感應或通靈表演的場所，他們心中不禁納悶：「實驗室與心靈何干？兩千年來，靈魂的探索不一直是哲學家的專屬領域嗎？心理學怎麼會與電池、複雜的儀器扯上關係？」
 
我接待過不少訪客參觀我在哈佛大學愛默生大樓的心理學實驗室，他們臉上總是露出困惑的神情，對此我早已習以為常。每當他們踏入實驗室，往往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二十七間實驗室裡電線縱橫交錯，室內擺滿了計時器（Chronoscope）、描波器 （kymograph）、速示器（Tachistoscope）和肌力描記器（Ergograph），當然，還有一位專注工作的技師埋首其中。
 
作為一門新興的科學，之所以未曾引起太多關注，正是因為它崛起得太快，發展之迅速甚至讓開創者本身都感到意外。十九世紀八〇年代，我還是一名萊比錫大學的青年學生，當時全世界只有一間心理學實驗室，就是由馮特教授（Wilhelm Wundt）創立的那間狹小研究室，若以今日的標準來看，任何西方國家的大學都不會滿足於這種簡陋侷促的空間。然而，在那裡，這位心理學大師帶領著寥寥幾位門生，進行了一連串開創性的實驗，並為現代心理學奠下基礎。

自那時起，萊比錫的實驗室便穩步擴展；一年又一年，馮特的弟子以及他們的學生，陸續在世界各地開枝散葉，創建心理學研究機構。二十年前，我在弗萊堡創辦了德國第一間萊比錫以外的心理學實驗室。幾乎同一時期，史丹利．霍爾（Stanley Hall）與卡特爾（James McKeen Cattell）也將萊比錫的研究方法帶到了大西洋彼岸。如今，幾乎所有的大學都已為這門最年輕的自然科學設立了專屬實驗室。
 
相比於心理學實驗室的蓬勃發展，更值得稱道的其學說內涵的深化。這門新興科學雖萌芽於簡陋之地，但它對自我成就的期許卻出乎意料地更為謙遜，實驗心理學在起步階段甚至沒有專門的研究議題，而是從鄰近的學科借題探索、汲取養分。

生理學家與醫師對眼、耳、皮膚與肌肉的功能進行了精密實驗，過程中意外產出關於視覺、聽覺、觸覺與動作的有趣發現，而這些「副產品」顯然對心理學具有關鍵意義。

物理學家為探究人類感官對外界資訊的精確感知，進行了相關實驗，其結果對感知心理學無疑是重要的參考依據。
 
至於天文學家則因為「人為偏差」（personal equation）而深感困擾。他們發現不同觀測者記錄星體通過的反應時間各不相同。為求計算準確，他們透過實驗，探究人類的感知反應歷程 的時間，這顯然又是一項與心理學密切相關的研究成果。
 
許多來自不同領域、非心理學專業的科學家，透過實驗偶然獲得了大量與心理歷程相關的成果。對此，心理學家也逐漸意識到，這些自然科學的意外發現，對其學說發展有著莫大的助益。當天文學家透過實驗發現，即使是最單純的心理活動，也是一種緩慢且可被測量的心理歷程時，心理學家就不該再堅持「思考快如閃電」 這種說法了。
 
實驗心理學發展初期，便致力於運用自身的方法與視角，重新檢視其他學科既有的科學研究。然而，當時它所能觸及的，大多還是心智活動邊緣的零星片段現象，也就是介於心理與生理之間的「邊界地帶」問題。
 
當時沒有人能預料到，心理學的實驗方法竟能逐步深入心智的核心，處理那些原本只有哲學派心理學家 才能探討的高度抽象議題。
 
然而，當實驗心理學穩固扎根於專屬的實驗室後，其獨特的實驗方法便自然而然地應用到一個個嶄新的研究課題上。實驗工具開始系統性地應用於各種心理現象的研究：從最早的記憶與觀念聯結，逐步延伸至注意力、想像力、空間知覺與時間感知等領域；隨後，更深入探討情感與情緒、衝動與意志、模仿與推理等更為複雜的心理功能。
 
昨日看似無法探知的心理領域，如今透過實驗方法已然觸手可及，可以這麼說，現在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心靈角落，是實驗心理學這盞探照燈無法照亮的。
 
奇怪的是，心理學已取得了如此驚人的成就，其應用卻與現實生活完全脫節。知覺、記憶、情感、情緒、注意力、意志等，都是構成我們日常生活的核心心理要素，它們密切融入在我們的享樂、責任、個人經驗與工作之中。然而，令人感到諷刺的是，研究這些心理要素的心理學實驗室，卻彷彿與世隔絕，沒有任何路徑可以通往現實世界的市井生活。
 
當然，這種隔離對新興的心理學而言並非壞事。一門科學若過早轉向實用需求，往往欲速則不達，無法真正從中獲益，唯有長時間專注於追求純粹真理，其根基才會更加穩固。如今，實驗心理學已經發展到一個階段，是時候正視它為現實生活可能帶來的實質貢獻了。
 
然而，我們絕不能誤以為，只要隨意拋出幾段理論知識給大眾，便足以實現心理學的社會應用。過去確有外行人以此行事，卻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未經消化的心理學知識曾被魯莽地強加給無助的教師，在教學會議中，黑板上盡是神經節細胞的圖解與反應時間的表格。對於這種「黃色心理學」，我們必須給予最嚴厲的警告。
 
若實驗心理學要邁向應用階段，絕不能將現成成果，生硬地套用於未曾設想過的實務領域，它必須根據實際問題的需求，調整研究方向。例如，在教育領域的應用，心理學的實驗就應直接從教育本身的問題著手。如此一來，應用心理學將另成一門獨立的實驗科學，而它與實驗心理學的關係，正如工程學與物理學之間的關聯：兩者各自獨立，卻又密不可分。

應用心理學的時代無疑已近在眼前，相關研究已在各個領域如火如荼地展開。最先受益的領域包括教育、醫學、藝術、經濟與法律。
 
教育工作者自然會欣然接受這樣的建議，畢竟對學生進行記憶力、注意力等系統性實驗，將有助於提升教學成效。
 
同樣地，醫師如今也相信，實驗室的心理學研究能幫助他們更深入地理解神經與精神疾病、疼痛，以及治療過程中的各種心理因素。

連藝術家也明白，心理學對色彩、形狀、節奏、和諧、暗示與美感情緒的研究，能為他們的創作提供更深刻的理論支持與靈感啟發。
 
商業界已逐漸了解，經濟活動的成效在許多層面上都取決於心理因素，而這正是心理學家的專業。心理學實驗能指出如何激發工人發揮最佳效率、如何設計出具有吸引力的廣告，以及如何掌握理想的銷售技巧。
 
經驗證明，渴望掌握群眾心理的政治人物、依靠堅定意志投入探索的考古學者、致力維持紀律的軍官，以及力求激勵人心的牧師，都已將應用心理學視為重要的資源與助力。然而，唯獨律師至今仍固執己見，遲遲不為所動。
 
由比內（Binet）、斯特恩（Stern）、李普曼（Lipmann）、榮格（Jung）、韋特海默（Wertheimer）、格羅斯（Gross）、索默（Sommer）、阿沙芬堡（Aschaffenburg）等學者所領導的實驗心理學，目前已有長足的進展。然而，律師、法官與陪審員始終篤定，他們不需要實驗心理學家的協助，仍認為其法律直覺與生活常識足以應對一切。因此，在司法領域，恐怕仍需仰賴大眾輿論的壓力，才能促使司法界正視並認可現代心理學的貢獻。此外，相關討論不應只停留在學術論文中的技術性陳述，而應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呈現在更廣大的讀者面前，讓大眾這個「公開審判庭」也能參與其中。
 
為了這個目的，我在撰寫一本涵蓋技術細節的《應用心理學》專題論著之餘，也完成了數篇淺顯易懂的短文。這些文章僅挑選了心理學與司法實務交會的若干議題進行討論，主要聚焦於證人在證人席上的心理狀態；唯獨最後關於犯罪預防的章節，其探討面向略有不同。 目前，我尚未深入探討律師、法官或陪審員的心理歷程，儘管這些課題本身同樣具有高度的實驗研究價值。關於證人心理的部分，我也無意在此進行全面剖析。我唯一的目的，是希望喚起那些司法界頑固人士的關注，讓他們正視這個長期以來被荒謬忽略、卻迫切需要社會重視的心理學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