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不執著於改變創傷,反而拯救了創傷的意義
徐鈞/中國心理衛生協會精神分析專委會常委、華東師範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院外聘碩士生導師
桃莉絲.布拉勒斯(Doris Brothers)是我多年的好友。2018年,我邀請她與先生喬恩.斯萊特沃爾德(Jon Sletvold)來上海,開展具身性精神分析教學項目。此前我便知曉她有一部探討創傷的經典精神分析著作——《邁向不確定性的心理學:以創傷觀點探究的精神分析》(
Toward a Psychology of Uncertainty: Trauma-Centered Psychoanalysis, 2008),因此那次見面時,我直接向她詢問了該書的漢譯意願,她當即欣然應允。
而正如《邁向不確定性的心理學》一書所闡述的,不確定性本就是世界的基本規律。從2018年確定漢譯出版到如今終於付梓,其間經歷了出版策劃調整、翻譯反覆溝通、審批流程波折、項目一度停滯,再加上新冠肺炎疫情衝擊、核心參與人員變動、出版社變更等諸多意外——這一切,恰恰印證了不確定性的無處不在,也讓我們清晰地看到:世界始終被複雜系統深刻影響,從來沒有哪個人、哪件事能孤立存在與運行。
這種「非孤立性」,正呼應了羅伯.史托樓洛(Robert Stolorow)在《體驗的世界》中對笛卡爾式「孤立心靈」的批判。他指出,我們始終生活在歷史、社會與具體生活情境交織的網絡中。但不確定性並非全然的阻礙,有時反而會孕育意外的聯結與活力。2019年桃莉絲來上海參加中國精神分析大會時,我恰好邀請了精神分析複雜性系統理論的代表人物威廉.科伯恩(William Coburn)來滬教學與交流——科伯恩的觀點在本書中多有提及,兩位學者竟在上海意外重逢,要知道,他們在美國反而已有許久未曾碰面。從理論脈絡來看,「不確定的心理學」與複雜性系統理論本就存在深層關聯。桃莉絲也曾與我提及,史托樓洛曾是她的核心導師之一,後來因觀點分歧與互動摩擦,兩人多年疏於往來,直至近年才修復了交流。
在這樣錯綜復雜且瞬息萬變的世間,固守絕對的確定性無疑是極大的挑戰。史托樓洛將這種固守稱為「天真的樂觀主義」。我在研究寇哈特等歐洲著名精神分析家的思想時,意外發現他們中不少人自許為「黑格爾主義者」。起初我對此頗為困惑,直到讀到寇哈特著作中引用的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精神現象學》的論述——「認識一個對象,必須考慮對象所處的情境,以及認識者本身在認識該對象時對認識行為所產生的影響因素」——才豁然開朗:原來精神分析對笛卡爾式「孤立心靈」的突破,早已悄然發軔。
當代精神分析後比昂場論學派的代表人物朱賽佩.賽維塔雷斯(Giuseppe Civitarese)來上海講學時,就曾明確指出黑格爾辯證法對當代精神分析的重要意義。這種辯證法思想,在《邁向不確定性的心理學》中有著深刻體現:不確定性意味著我們永遠無法孤立生存,而始終裹挾在多重複雜因素之中——儘管桃莉絲在書中並未直接提及黑格爾哲學。
這些思考,也讓我聯想到亞洲社會所熟知的佛教智慧。《法句經》記載佛陀教導:「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師大沙門,常作如是說。」這句話恰是對不確定性的精準概括:我們面對的世間萬物,皆是因緣和合的現象,其中並無絕對不變的確定性,這便是「無我」的真義。在佛教視角下,輪迴中的眾生總預設世界會如己所願,然而當外在環境與內在身心的真相——「無常」——顯現時,預期的落空便會催生種種憂愁悲泣。這一點,不僅適用於來訪者或病患的境遇,也同樣體現在每位心理治療工作者的執業過程中,以及每一次心理治療的實踐裡。
桃莉絲對創傷的定義,既不同於常規界定,也與佛洛伊德的定義存在差異。佛洛伊德認為,創傷是外在重大事件對個體的刺激超過其反應閾值後,所導致的精神障礙。而桃莉絲對創傷的定義,我曾與她深入探討過——她認為,創傷是個體的確定性遭遇不確定性時,所產生的身心紊亂,且所有心理病症都是創傷的結果。可見,她對創傷的定義是廣義的,在某種意義上具有跨診斷的特性。這種視角從病理學角度來看或許存在爭議,但從互為主體性的哲學立場出發,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桃莉絲是傑出的女性精神分析家,她不僅是互為主體性自體心理學訓練和研究基金會(TRISP)的聯合創始人,還曾擔任《精神分析、自我與情境》(
Psychoanalysis, Self and Context)雜誌聯合主編、國際自體心理學會(IAPSP)線上刊物
eForum主編。同時,她投身精神分析臨床工作數十年,積累了極為豐富的實踐經驗。她曾在一次創傷案例督導中說過的一句話,至今仍深深觸動著我:「創傷是無法療癒的。」正是治療者跳出對「創傷治療」的固有認知,不再執著於「改變創傷」,反而拯救了創傷本身的意義。這句話後來也啟發我在一次督導中,實現了案例的關鍵轉化。
汶川特大地震多年後,一位在地震中失去所有家人的來訪者,因嚴重抑鬱前來求助。接手的治療師無論如何努力理解、共情,嘗試各種干預技術,來訪者始終深陷抑鬱無法自拔,治療師只好尋求督導。起初我也覺得這個案例棘手萬分,但猛然間意識到:來訪者所承受的痛苦,絕非我們僅憑共情就能體會;或許,承認「我們無法完全理解這種痛苦」,才是真正的關鍵。如果我們困在療法理論與實證研究規定的「統一技術」裡,本質上仍是陷入了固守創傷治療確定性的「孤立心靈」。
當治療師領悟到這一點後,在下次諮商中坦誠地告訴來訪者:「你的痛苦我確實無法完全理解,因為這是我無法想像的沉重。」就在這分「放下」之中,來訪者竟奇蹟般地開口:「我願意和你說說我的故事。」我們此時才真正明白:來訪者的痛苦無需被「療癒」——這些痛苦本就是他存在的意義,是他與逝去親人的精神聯結;他需要的不是痛苦的消除,而是痛苦被聽見、被承認。當治療師與來訪者在主體互動中,共同接納這分痛苦的真實存在時,兩顆心靈便在全新的開放中實現了共同轉化。畢竟,消除痛苦在某種意義上便是遺忘逝者;而保存痛苦的意義,才是對逝者最好的銘記。
精神分析治療理論固然重要,但在面對來訪者的真實工作中,我們與來訪者實則共構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生態系統」。此時,任何理論都無法替代當下生態系統的真相。對這個獨特系統的轉化,並非理論可以直接驅動,而需要治療師與來訪者攜手「冒險前行」——我們必須擺脫確定性、單邊性的理論桎梏,因為不確定性,恰恰是生態系統實現轉化的契機。
確定性固然能帶來舒適區,但這分舒適往往會讓我們脫離來訪者的真實體驗,沉溺於治療師自身的確定觀念或經驗臆想中。這讓我想起禪宗「一指禪」的公案:
唐末時,金華有位俱胝和尚,滿師後在山上結草庵獨居修行。不久,一位尼姑前來參訪,她頭戴竹笠、手持禪杖,繞庵三圈後說:「你若能道出其中深意,我便取下竹笠拜你為師。」她連問三次,俱胝都無言以對,尼姑遂轉身離去。俱胝深感慚愧,恰逢馬祖大師的法孫天龍和尚遊方至此,他便將此事告知並請教。天龍和尚一言不發,只豎起右手食指。俱胝見此,忽然開悟。
此後,凡有人來問佛法,俱胝都以豎指作答。他身邊的童子看熟了,每當師父外出,有人問法時,也學著豎起手指回應。有人向俱胝誇讚:「您的童子也通曉佛法根本,不論問什麼,都和您一樣豎指作答。」
一日,俱胝袖中藏刀,問童子:「聽說你也懂佛法?」童子答:「那還用說。」俱胝又問:「何為佛?」童子習慣性地豎起手指——俱胝突然抽刀斬斷了他的手指。童子痛得驚叫奔逃,俱胝喝住他,再問:「何為佛?」童子下意識地抬手欲豎指,卻發現手指已失,鮮血淋漓間,他猛然開悟。
這個公案所蘊含的禪意,與我們探討的「確定性」與「不確定性」何其相通:執著於「豎指」這一固定形式,便是固守確定性的迷障;而當形式被打破,真正的領悟才得以發生。這恰如精神分析的實踐——唯有放下對理論、技術的固化執念,才能在不確定的互動中,遇見療癒的真正可能。
《邁向不確定的心理學》是一部關係取向精神分析的精彩作品。書中除了對臨床案例的深入探討,還涉及邪教、精神分析團體等場景中的確定性問題。其中的視角有助於打破我們對世界想當然的確定性固見,鬆動我們對自身與世界的固有認知,讓我們以更開放的心態理解精神分析與心理治療臨床,理解自身,理解世界。因此,我摯誠推薦精神分析工作者、心理治療師、心理學從業者及愛好者閱讀此書。
徐鈞
2025年12月1日
【推薦序】
從希望之不確定性,到不確定性之希望
蘇俊濠/諮商心理師,經營「哈理斯的精神分析躺椅」臉書專頁
「在我的字典裡,最恐怖的單字其實是hope,希望!」曾經有一位個案在我們的心理治療歷程碰觸其創傷之際,說出這一句足以貫穿桃莉絲.布拉勒斯在本書所表達之核心論點的話。她發現創傷個案容易把精神分析治療體驗為一場「希望的暴政」(tyranny of hope),因為「對於那些心理生存的確定性已被創傷摧毀的患者來說,治療情境可能代表著朝向更大不確定性的一段危險旅程。」
希望,弔詭地為創傷所導致的失序式秩序,捎來一股教人戰慄的不確定性:是對於早已習慣之創傷效應的「穩定」所作的「否定」;是拆卸由解離防衛所建立之「簡化」世界,被迫重新適應一個「複雜」現實;更是恐慌於「盼望」的悸動卻換來再次「絕望」的劇痛。
這一刻,我突然想起另一位個案曾以椎心之痛的啞嗓問道:「改變?要去哪?誰說那裡會更好?」要創傷者自心靈的廢墟重拾對生命與改變的希望,其中艱難可以從布拉勒斯所身處的互為主體自體心理學(Intersubjective Self Psychology)學派去理解:
精神分析師寇哈特(Heinz Kohut)認為自體的發展有三個重要的發展維度,又稱自體客體需求。扼要而言,是人能夠去相信自己是被喜愛及被崇拜、會被理想的人所保護,以及找得到摯友來情感相通。如此,創傷之於自體的意義,恰恰是使人不再相信自我是可愛及可敬的(羞恥)、能夠找到慰藉者來依靠(絕望),以及能夠與同胞一樣有家可歸[(流亡)。羞恥、絕望、流亡,代表創傷分別摧毀了人對於自身、他人及世界的信任關係。我的臨床經驗也深切體認到創傷中心的精神分析觀點:創傷是關係性的!
另一方面,創傷的治療亦涉及治療師與個案的雙邊關係性。在說明此歷程之前,讓我們把布拉勒斯的概念放進美國精神分析的脈絡,先聽見兩個未直接互文卻十分清晰的泛音:
一、艾瑞克森(Erik Erikson)提出生命首個心理-社會的基本優勢能力,正是在信任與不信任的張力間獲取的「希望」。創傷致使對各種關係之退縮,反映基本不信任(basic mistrust)成了心靈的主旋律;唯有足夠的基本信任(basic trust)方能吹響希望的號角,帶來對世界的原初確定性。
二、「希望的暴政」顯然共鳴於霍妮(Karen Horney)提出的「應該的暴政」(tyranny of the should)──人不斷地追求完美之理想我(即各種無情的「應該」和「必須」),而非接納真實的自己。由此可見,布拉勒斯從未要求創傷個案必須去擁抱希望,不論是出於醫療還是道德目的,對希望的強求終究會演變成一場迫使人們「做一位活出希望的理想創傷個案」之暴政,而且,此暴政往往並非來自個案的超我,而是源自治療師對不確定性的焦慮,即於情感誤調(misattunement)的情況下急切塞給個案的痊癒期待。
然而,創傷的心理治療裡沒有「希望」是可行的嗎?顯然,這亦違反臨床的邏輯與直覺,如同布拉勒斯所說:「我們不得不向我們的患者傳達希望的語言──作為分析師,如果不希望他們癒合,我們的工作怎麼能繼續呢?」
現在讓我們結合兩個泛音,回到互為主體自體心理學的觀點去回答此問題:希望從來不是給定的,卻是自「關係」之中誕生,一如母性角色悉心照料下所累積的基本信任是孩子希望的搖籃。為此,在治療場域裡,要是個案固守於「恐懼」的不確定性(以對抗更危險的希望的暴政),「希望」就必須根植於治療師的主體性深處;希望與恐懼的辯證關係,使治療師和創傷個案一同面對著「不確定性」所帶來的痛苦與尋求治癒的動力。誠如布拉勒斯在結尾指出:「他們永遠都無法事先確定,哪些(路)會使他們更接近自己的目標,哪些(路)會進入令人沮喪的死胡同。」
我曾跟一位童年遭受亂倫創傷的個案說過:「我不知道如何能治癒,也不確定你的傷怎樣才不會再痛,可能很多年以後你還會痛,但我會一直陪著你走,直到哪怕只有一絲絲改變也好。」五年後的一天,她說:「你知道嗎?我覺得我的人生才正要開始。」
治療師持守希望,面對個案可能永遠抓緊恐懼之不確定性;創傷個案苦於恐懼,恐懼任何希望之不確定性,卻在相互滲透的治療關係中,逐步邁向某一天足以回應不確性的希望。
2025年12月8日
於台北某診所內名為「HOPE」的諮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