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蜃樓：亂倫創傷精神分析民族誌

致謝辭
 
導論
序曲
家內性侵／亂倫創傷：已知與困境
孕育根植於受創主體經驗的在地知識
 
第一章　創傷解離現象學：小汐篇
臨床田野：創傷心景（一）
百年前創傷解離臨床觀察史
臨床田野：創傷心景（二）
 
第二章　創傷解離現象學：大榮篇
臨床田野：創傷心景（三）
傳移依附、解離與童年人格
第一次意識重疊
 
第三章　創傷心景考古學：小汐篇
臨床的「看」與「說」
考古分析：從創傷心景向下挖掘
重返暴力時空：看見不可見
 
第四章　創傷心景考古學：大榮篇
「記得的時候，要怎麼活下來？」
生死相繫
把自己認養回來
跟創傷一起復活的鬼魂
 
第五章　亂倫家庭的政治心理學：家的威權統治
亂倫創傷質問著「家」的定義
女性主義的父權批判視角
家的威權政體下的代罪羊
父權之外：宰制與規訓
威權家庭規訓魔鬼訓練班
當國家助人體制遇上家庭威權政體
 
第六章　家的蜃樓：夢境揭露的真相
家的真實面貌在夢中顯影
夢中的家：苦牢與廢墟
「家」的雙面性：血的迫害・蜜的召喚
 
第七章　批判的創傷解離知識論
主流心理創傷病理化論述
以創傷真實檢視創傷病理論述
超越生物功能論人觀的多向度診斷
 
第八章　精神分析的看與說
放棄創傷真實走入幻想？
受性創傷臨床啟發的心理治療先聲
反叛的繼承人：費蘭奇重拾性誘惑理論
《臨床日誌》與關係取向分析治療的開創
 
第九章　在創傷心景中同行
創傷心景的臨床田野
精神分析的言說理論
主體的私密反叛：精神分析式的內在革命
 
未竟的終章：創傷心景的倫理召喚
【讀後】存活與價值／周仁宇
 
徵引書目
註釋

導論（節錄）
■序曲
□大榮：遺落在過去的幽魂，復活
 
「我…不是……已經死掉了嗎？」
宛如一個剛從恐怖煉獄中逃脫的幼子，坐在我研究室沙發上的大榮，帶著惶惑的表情，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擠出這句話，他全身肢體因極度驚恐而發顫。我無法得知他剛剛在自己的心景中經歷了什麼，只能從他快窒息的喉嚨、緊閉的眼睛、僵曲的手指，強忍爆裂痛苦的神情，猜想，剛才將近十分鐘的解離過程裡，他重新經歷了父親的施暴。
我嘗試安撫：「你還活著，你活下來了。」
我知道自己不太有說服力。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陌生世界，不發一語。我試探地問：「你知道自己現在幾歲嗎？」他垂著頭，側眼看了看我：「三歲。」嗓音童稚。接著，他口中囁嚅著我聽不清的字句。「可以大聲一點點嗎？我想知道你剛剛說什麼。」我放慢語速，盡可能和緩語氣，避免自己的邀請被理解成指令。唯恐身邊有其他人聽見似地，他悄聲說：「我不想被找到……」
大榮會談紀錄，二○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在解離、墜回童年性侵暴力場景之前，四十歲的大榮正跟我談著他前幾天晚上做的夢。夢中的他在一輛客運上，從台灣北，搭到台灣南，又原車折返，像是在尋找什麼人。途中，車上驀地出現一個受重傷的小孩，腰部以上和以下幾乎要斷成兩截，僅剩幾縷皮肉相連，開腸破肚的景象十分駭人。大榮看見自己的表哥，正在試著把小孩的上下半身縫起來，但才剛縫好，就又裂開來，不耐煩的表哥開始斥責小孩，彷彿斷裂的身體怎麼都縫不好，是他的問題。最後，表哥用釘書機，勉強把薄若紙片般的身體，草率倉促地釘起來，繼續旅程。
才剛說完夢中場景，大榮像是猝不及防地遭到電擊，雙眼痛苦緊閉，雙臂僵硬弓起，身體似被龐然重物輾壓，動彈不得，喉嚨發出快斷氣前的虛弱呻吟。我反覆呼喚他的名字，但他彷彿被吸入蟲洞，抵達了一個遙不可及的時空。我持續輕喚他十多分鐘，提醒他的身體仍在我的研究室，提醒他不再是一個人面對如怪獸般強大的父親。當他終於劫後餘生般急促地喘著氣、睜開雙眼，現身在我研究室的，是一個三歲孩童。那個在夢中開腸破肚，以為自己在父親反覆撞擊下死去，從來沒有人發現，亦不曾獲得救援的孩子。
 
□小汐：穿越無際洶湧亂流，靠岸
 
南港捷運站，人跡罕至的出入口階梯，我和小汐並肩坐著。她的行李箱立在階梯下方。剛開完刀，她不再能如以往負載過重的背包，穿梭於多份具高度專業性的兼職工作、罹癌親人照顧，與數個NGO志工的日常。
就如過去近七百次的晤談，會談前段，她總是躊躇再三，欲言又止。但我察覺到今天沉默的質地跟往常不太一樣，裡頭隱藏的，不是內裡正湧現的、未經審查的記憶碎片所掀起的警覺與惶恐，比較像是對於一切了悟清明後的靜默。彷彿長年恪遵隔絕感受、封存記憶的父權命令之後，終於棄守傾全力捍衛的防禦壁壘，任憑創傷感官印記挾帶的猛烈震波，將深埋的暴力憶痕翻出地表，讓新舊情緒堆積成的超級海嘯，摧枯拉朽地沖垮「家」的虛假空殼。
小汐臉上帶著覺悟後的痛苦和堅決，似乎準備好做一場徹底的災後損害盤點，奮力張開眼，正面迎接滿目瘡痍，指認她的家人在她三十年的生命裡造成的全部傷害。「我是不是犯賤？！明明知道他們不可能改變……」她的眼神懸在前方空中，使得這句聽起來交雜著自責、自嘲、自省的話語，生出一種從膠著的爛泥團裡掙脫爬出的批判力道。
「我付出的已經夠多了吧？！我都已經罹癌了，他們還想怎麼樣？！」多年來直指自己的憤怒之箭，終於倒轉，朝向漂浮在前方虛實交疊時空中的父母形象，射去。
小汐會談紀錄，二○二一年七月三十一日，南港車站
 
（……）
揭開本書序幕的兩段節錄，分別摘自大榮和小汐與我進入第三和第六年固定會談的紀錄。以這兩幅快照般的影像，揭開本書欲探索的亂倫創傷心靈地景的一隅，是希望讓讀者先稍微感受這二段分別歷時八年和十年的「類分析」會談旅程中，受創主體與經過心理分析訓練的研究者之間，充滿不確定性、且瞬息萬變的遭逢時刻。同時亦預先強調，這部精神分析民族誌採取生命史回溯的理解視框（anamnestic and biographical understanding）與去病理化視角（de-pathologizing perspective）對待人際暴力創傷「症狀」（尤其是解離人格狀態），我將藉著兩個長期會談的臨床田野紀錄，闡述分析關係中的訴說與聆聽，如何可能藉由受創者在世關係組態的重構（recon_gurations of being-in-the-relations），令創傷心靈地景（psychic landscape of trauma）或創傷心景（traumatic psyscape）逐步展呈在意識主體眼前，啟動創傷經驗的循環理解，進而改變心景的地貌。
 
（……）
□破除禁忌：家不是避風港
家內性侵是複雜度極高的案件，由於主流社會潛藏的家庭傳統思維，以及對於家暴性侵的迷思，使得家內性侵是所有熟識性侵暴力中最難被揭露的一環，嚴重阻礙了受害者揭露、求助，以及專業工作者介入處遇的歷程。
在一般社會大眾的認知中，家內性侵、童年熟識性暴力經常被誤以為是罕見的零星個案（「虎毒不食子」諺語的迷思）。輿論版面總以「獸父」、「狼叔」等聳動標題，將行為人斥為道德淪喪、人格敗壞至極的非人，由此慣性用語，可知家內性侵的真實仍籠罩在禁忌氤氳之中。此外，針對學齡兒童的性騷擾／性剝削／性侵害防治教育課程，在教導孩童保護自己身體界線時，經常將加害者預設為陌生人或不熟的長輩，而未能直指熟識者，尤其是擁有親權的家長，亦可能是加害行為人。在這個意義上，我認為家內性侵或亂倫創傷的公共討論禁忌仍未破除；而禁忌氛圍，恰好是受害者無法揭露的主因。
家內性侵的禁忌與汙名，亦可以從集體抗拒「知」的現象看出。台灣性侵害防治主管機關至今尚未準備好跟上全球先進國家的腳步，針對性侵盛行率進行更具深度及廣度的全面性調查，極可能顯示了直視性暴力真相的困難，彷彿擔憂潘朵拉的盒子一旦打開，可能對集體社會成員的自我認知造成衝擊。曾經接受我訪談的部分專業助人者則認為，由於性暴力受害者仍承受相當大的社會汙名，這類調查可能不易獲得確切數據。
直至目前，性侵害案件的統計資料只能依賴受害者或助人者向警政、社政等機關主動通報，再由內政部及衛福部保護司彙整統計數據。儘管實際發生率無法查知，我們還是可以根據內政部性侵案件通報統計做粗估。近五年來，未成年性侵受害者每年的通報案件量約為七千件，倘若以北美性侵防治單位預估的性侵潛在黑數至少為通報數十倍的最低倍率來計算，每年可能約有七萬件未成年性侵受害案件。其次，根據既有全球性侵害大規模調查統計數據，平均三分之二以上為熟識性侵，且一半以上在家庭內發生。如此看來，保守估計，台灣家內性侵實際案量極可能每年高達二萬件。
自二○○八年起，透過台灣性創傷處遇工作的直接參與、研究訪談、個別及團體督導、在職培訓課程、焦點團體等形式，我接觸了近二十位家內性侵亂倫創傷受害者／倖存者，上百名具此類案主處遇經驗的專業助人工作者，亦包括多位資深督導、機構負責人、方案執行者及政府官員。根據十多年來的家內性侵臨床田野參與觀察，透過與不同年齡及性別的家內性侵受創者、直接服務提供者（含心理師、社工師及律師）、承接政府方案的機構負責人、內外部督導等不同行動者的深度訪談或經驗交流，我深刻體認到，法律制度的建置、進步政策的出現、政府資源的挹注、心理創傷知識的累積，和助人專業場域的拓展，並無法確保體制內外從政策制定、方案規畫，到一線服務提供等參與不同環節和層級工作的廣義助人者，有能力貼近、理解受創主體的經驗。我認為台灣在家內性侵／亂倫創傷的知識建構與臨床處遇上，遭遇令人憂心的困境和瓶頸，本書即是針對此議題長期思考的階段性成果。
 
（……）
整體而言，台灣人際暴力（含家內性侵）心理創傷處遇專業建置，在性侵害受害者權益保障相關法規、政策，以及精神醫療、臨床或諮商心理、社會工作等專業領域的實務推進上，主要遭遇了心理創傷認識論框架和臨床實踐想像兩方面的困境。這些困境使得台灣長期缺乏深入描繪家內性侵創傷主體經驗，與反思、拓展創傷療癒理論及實踐取徑的本土研究，導致許多成年後仍然受困於家庭威權結構的受苦主體，以及被判定精神症狀較為嚴重的案主，經常被社會救助網絡「漏接」。
 
（……）
我認為當代心理創傷理論，不應止步於將外顯症狀類型化的心理病理學研究，而須回到個別創傷主體的生命歷程，考量每一個創傷主體的內、外在真實，在特殊關係網絡內形成的交互動力，才有能力識別，承受人為暴力創傷的受苦主體，如何藉由「瘋狂」或「症狀」彰顯主體的欲望經濟，試圖修補因真實創傷而斷裂的社會繫連。
 
■孕育根植於受創主體經驗的在地知識
回到受創主體經驗本身，意味著暫時懸置對外顯病理症狀和診斷的執著，盡可能探問有助於返回經驗主體視角的問題：亂倫暴力發生在什麼樣的家裡？自幼承受性侵、肢體暴力、心理操縱等多重形態暴力的孩子，究竟是怎麼長大的？在暴力滿布的成長過程中，受創主體如何經驗到「家庭」和「家人」，如何從中形構對於這兩個詞彙的理解？又如何以此經驗和理解為鏡，折射出自己的樣貌？再者，受創主體的家庭經驗，是否有助於批判地檢視既有家庭體制，進而開啟對於家庭動力心理學的嶄新認識？
為了超越主流亂倫性侵研究過於偏重個人心理病理症狀，或僅聚焦於親職、家庭失能問題的分析框架，本書嘗試開拓亂倫創傷精神分析民族誌的研究取徑，以精神分析理論和實踐的視角，檢視交織在亂倫暴力內部，亦潛藏在創傷症狀中的複雜主—客體關係倫理議題，試圖以最貼近主體經驗的稠密描述（thick description），呈現亂倫性侵研究中極少著墨、卻對於療癒至關緊要的面向：一、心理創傷如何藉著症狀說話？二、受害者置身所在的亂倫家庭何以是一個結合父權與威權的性別政治宰制政體？三、受創主體自我身分認同、自我關係、人我（主－客體）倫理關係，如何在此特殊的家庭動力中被形塑和組構？四、創傷主體能動性的展現，如何緊扣在亂倫家庭以及由此衍生的人際關係動力當中？
 
□創傷心景的臨床田野
為回應上述問題，我提出創傷解離現象學（第一、二章）與心景考古學（第三、四章）作為根植於受創主體經驗的認識論，並以結合精神分析與文化人類學的臨床田野為基礎，發展與受創主體共同探索自身創傷心景的研究方法論。
 
（……）
「臨床田野」研究方法的特色，不僅是以關係建立作為研究開展的基礎，更將受訪者在關係中逐步展現的「心景」，作為研究者參與觀察的田野本身。觀照無意識欲望主體的精神分析式聆聽，在跳脫診療室框架束縛的創傷主體研究中，除了可以協助研究者透過分析聆聽的負向顯影（negative development），以融合身心靈之綜合感官「聽見」、「觸碰」、感知難以言說的創傷經驗，亦賦予研究者承接創傷黑暗面的能力，為敘說創傷經驗的主體和自己，提供承抱（holding）與涵容（containing）的心理空間。
 
（……）
心景概念試圖描繪一個由欲望主體驅力、情緒、表徵、內在客體等歷史沉積與多重力線構成的心靈空間，在那裡，意識與無意識、生與死、自我與他人、內在與外在，過去、現在與未來等多重時空邊界相互滲透。進入臨床田野關係的研究者和受訪主體，是在雙向傳移關係中，彼此誘發探索與描繪心景的潛能。因此，在此由特定關係氛圍而能被貼近，又在敘說中幻化成形的心理真實（psychic reality）──我偏好將它重新命名為「心靈地景」或「心景」──並非由單一言說者擁有，主體需要異己者協助拼湊真實的樣貌（從不同角度觀看而得的地景新象）；並且，主體自身之中蘊含的多重言語或複聲（polylogue），令地景處於不斷解構又重組的流動不居狀態。意即，不存在所謂中立、無人稱、單數、整全的客觀真實，關於創傷的記憶從來不是預先存在、等待被提取的既定實體，更非實證科學主義誤以為可客觀測量、檢證的真實，而是在關係中藉由聆聽孕生，並透過主體敘說而獲得實存性的流變之知。
 
□「家」的重新理解與實踐
本書期待透過受創主體經驗與家庭經驗的梳理，將家重新界定為一個由親密關係網絡形成的情緒欲望權力生態系，以深化亂倫創傷複雜性的在地知識，突破既有心理創傷認識觀點和實務工作的瓶頸。期盼投入創傷療癒專業的助人者所形成的想像共同體，未來能發展出更適切的亂倫性侵家庭處遇及療癒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