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與中年哲學

【自序】為什麼道德經？為什麼現在？
一　大器免成
二　無為
三　陰陽相生相剋
四　道可道，非常道？
五　練習往上走、或往下走
六　活成一個有「餘裕」的人

為什麼道德經？為什麼現在？
 
「今天休假，能夠一個人在我居住的城市曼谷，漫無目的的走來走去，真是太開心啦！我是I人無誤。」我在自己的社群媒體帳號下，這麼寫著。
這一天，我沒有要去哪裡，沒有要做什麼，沒有在工作，也沒有特別不工作，只是正好行事曆上沒有工作項目，因此我早上自然醒來之後，沒有計畫的出門散步了。至於這散步什麼時候停止，我也不知道，也沒有惦記著每日一萬五千步的目標。我只是打開我的五感，看著城市的五光十色，讓流汗的皮膚感受著陽光和風，打開自己的耳朵聽著嘟嘟車引擎的聲音和小販的叫賣。我如此的快樂。
我好像什麼都感受到了，雖然我沒有在感受什麼。
我好像什麼都看到了，雖然我沒有在看什麼。
突然，我意識到，自己正在那個老子稱之為「無」的狀態。之前是「有」，之後還會產生另外一個「有」，但此時此刻，是「無」。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但我挺喜歡現在這樣的我，丟掉所知所學，永遠在學習新東西，丟掉世俗的成就，或他人加在我頭上的光環，每天醒來都是一個普通人，走在路上沒有人認識，我不是隱形人、卻也不會讓人指指點點，可以做所有我想做的事，什麼都不是但什麼都是。
我身邊似乎也有這樣的人，在中年之後，有意識的進入這種「徒勞」的狀態中，也和我一樣，得到了快樂。
比如厚德是獸醫，他參加「崇越武嶺盃-DNF」自行車比賽要上武嶺，這是他第6次挑戰，但只有三次成功登頂，另外三次無論怎樣練習，最後都失敗了，這次賽前，獨自花了幾天模擬陡坡重踩，外加去借了更輕齒比的輪組，自信滿滿這次一定可以順利完賽，沒想到比賽當天腸胃發炎，到了清境前大會的第一個補水站，直接就在旁邊嘔吐了，雖然他好想要那個完賽的金鎮，但是他知道如果越勉強自己往上爬，只會讓自己更加置身危險之中，於是他趁著自己還有辦法下滑的時候，放棄比賽、趕快下山。雖然沒有完賽，但是他說他很快樂。
Steve是鋼琴家，他決定在母親去世一週年的時候，挑戰英國最長的登山步道Pennine Way，總長四百四十一‧五公里，整整十三天，大部分都在無人的山稜線上，獨自一人淒風苦雨，大多時候連手機信號也沒有。為了安排這趟旅程，他自己掏腰包花了三千多英鎊，行走了625074步，靠著每三小時吃止痛藥完成長征，他想要藉著這個行動，為生前照顧母親的當地阿茲罕默症慈善機構募款，但最後他募款的數目還不到他花在這趟旅程的費用，不如他直接把這筆錢捐出來，既不會扭傷腳踵、腳底也不會起水泡，但是對於這次辛苦的體驗，他說他很快樂。
橘哥是有機小農，因為從小就不喜歡看書，沒有買書的習慣，家裡也沒有書，但是他想要挑戰讀完一本我寫的書，所以他決定每天晚上孩子睡著以後，開直播念書，一天念一章，總共分成二十七個晚上，不管有沒有人在聽，就這樣一點一滴的、緩慢的把這本書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慢慢咀嚼，然後嚥下去，只要有一點點不理解的地方，就停下來思考，雖然每天晚上都只有個位數的直播觀眾，但是能好好念一本書，能夠慢慢地思考，雖然這個經驗對不愛念書的他很陌生，但是我看得出來他很快樂。結果一本接著一本，截至目前已經念完了六本。
他們什麼都沒有得到，但又什麼都有。
我們這幾個人的人生，幾乎沒有什麼相似的地方，但共同的交集是，我們都人在中年──一個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卻又什麼都有的人生階段。如果不是在這個獨特人生階段，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感受到的，應該也不會是快樂。
快樂對中年人真的很重要啊！這是為什麼心理學家威廉·葛拉瑟醫生在他的著作《選擇理論（Choice Theory）》中提出，不快樂是一種精神疾病的表現（也未免太嚴重！），他相信人們可以學習不同的行為來獲得更好的滿足。而他提倡的「現實療法」就側重於幫助病患學會作出不同的選擇。實際上，我看見兩千五百年前老子也是透過選擇「無」，來獲得快樂。
因為「有」，並沒有辦法比「無」帶來更多的滿足，帶來更多的快樂。
比如一個在現實中傷痕累累的中年人來說，比摩拳擦掌的初生之犢，更能夠理解為什麼「有錢有勢」，不比「無憂無慮」來得快樂。
我無法幫其他人說話，但我知道之所以能夠享受這種漫無目的的散步，並不是巧合，而是之前努力工作，把自己搬到一個喜歡的地城市，在喜歡的地方買了一間自己喜歡的房子，裝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所以只要每天醒來心情都很好。我平常讀很多關於泰國的文化與美學的書，學習了泰國的語言，讓自己習慣了泰國的天氣和風土人情，知道很多關於泰國細微的豆知識，即使泰國人也不見得知道的那種，比如說路邊小餐廳提供的粉紅色衛生紙，為什麼這麼薄、又這麼小的原因，所以每天出門的時候，看到每一個定格畫面，都是一場民間美學的饗宴，人類學的田野觀察，一場身心豐盛的小旅行──主觀來說，我今天什麼都做了，但客觀來說，這一天我什麼都沒有做。
如果時光倒轉二十年，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感受到這種「無」的快樂，或可以在這種「無」的狀態中停留多久而不感到焦慮。
為了更能夠看懂，為什麼人到中年，漸漸的可以對「無」感受到快樂，我決定重新打開老子。
許多老讀者可能都知道，我在從事應用在國際NGO組織的和平工作十多年後，因為遇到瓶頸，所以去了法國學習哲學諮商和蘇格拉底對話的方法，並且開始將在法國學習的哲學踐行，應用在我的工作上，也因此開始了線上和線下的哲學工作坊，對象從一開始的NGO工作者同業，慢慢的拓寬到醫師，心理師，物理治療師，老師，家長，會計師，演員等等，慢慢的有了各式各樣的學生，也和我一樣，試著將哲學思考的方法，當作工具之一，實際運用在他們的專業工作或日常生活中。
莊子，因為是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僅次於蘇格拉底的摯愛，甚至寫了兩本莊子相關的著作，在我的老師的寫作過程中，我參與了長達兩年多的密集討論，完成之後，我也負責了中文版本的翻譯，也因為如此，我也跟著我的老師，大量的閱讀、思考莊子，甚至開始也喜歡上莊子，在我的哲學工作坊上使用莊子裡的故事，作為思考材料，或是拿莊子跟其他同時代的希臘哲學家的觀念，像是蘇格拉底、柏拉圖進行比較。
但相對於莊子，莊子繼承跟延伸的老子以及《道德經》，我卻很慚愧的一直興趣缺缺。並不能說我沒有嘗試過，而是每次試著去進入《道德經》的時候，就會覺得說教意味很濃，甚至不知道為什麼，總嗅到一股濃濃的儒家味，因此感到相當抗拒，不像莊子的故事，莊周夢蝶、井底之蛙…那樣，充滿想像和思考的趣味。
我有一位特別喜歡老子的學生，可能是想要「感化」我吧？曾經熱心的介紹我讀某些作者闡釋老子的著作，還要我聽某個大學老師關於老子的podcast，但可能我慧根太差，一直都感受不到他所說的趣味。但自從幾次失敗的嘗試之後，我慢慢理解了為什麼無法覺得老子有趣的原因，是因為大多數人在談老子《道德經》的時候，要不是一句一句的文本拿來解析，顯得很枯燥，要不就是望文生義、天馬行空的自由發揮，聽不出跟老子的思想有什麼深刻的關係。
但我心愛的莊子，之所以會選擇傳承、延伸老子的思想，肯定有很好的理由才對，否則莊子大可輕輕鬆鬆自成一家，不需要跟老子綁定。我特別能夠體會莊子的心情，因為我的法國哲學老師也常常因為他特立獨行的性格和行事方式，還有他對哲學踐行的激進態度，冒犯許多哲學圈子內外的人，雪上加霜的是還常常把我當競爭者，甚至還因此害我也連帶跟著他被告吃上官司，但正因為我認為我的老師是有價值的，所以即使因此惹上麻煩，遭人討厭，也願意跟我的老師綁定。我這「不上不下」的平凡中年人如此，更何況是聰明絕頂的莊子？
我願意為了我喜歡的莊子，再去認識老子一次！但是我知道，這會是一場「無」的旅程，什麼都不會得到，但是會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