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動人的流動生命力
在作品中望見藝術
也望見人生
翻開《回書法》,映入眼簾的,不僅是書法作品的揮灑與線條的呼吸,更是一段段父子深情、歲月回望的溫暖記憶。
這本尚為老師與程英斌教授合著的最新力作,承續他多年來書法、水墨彩畫、手作捏陶與旅遊攝影的創作脈絡,依然質樸、沉靜、真摯。然而,若說此書只是書法創作的延伸,倒不如說是作者與父親生命互動的一本心靈之書——「情動於中而形於筆墨」,每一幅畫面、每一首短詩,都是對父親深切情感的追摹與回望。
張尚為似脫韁野驥
湧泉創作
程英斌宏觀中西美學理論
旁徵博引辯才無礙
〈篇一回顧與創新〉談書法哲學諸層面:〈淺談傳統主義〉,從人品批判徽宗、蔡京、董其昌,比較徽宗與顏、趙與董,由「美形書法」點出徐渭浪漫書寫自我。〈淺談理想主義〉,歷來名家各有「質變」,原始概念是「唯理論」,禪或老莊符合柏拉圖「理念是真實的實在,現實是虛幻的影子」。〈淺談人文主義〉,以孔子與柏拉圖解釋人文主義,列舉名家書跡皆富含文化底蘊,批判「江湖體」「缺乏人文主義,取而代之的是時尚、藝術與感官刺激」。〈淺談進步主義〉,追求原創,批評文人穩定文化,卻因此阻礙進步,肯定王獻之連綿草,建議運用新知與實驗方法,如洛克「經驗論」參悟涉獵愈多,產生經驗,形成創造力。〈淺談永恆主義〉,米開朗基羅《最後晚餐》與王羲之《蘭亭序》,皆具永恆價值。以佛洛伊德「昇華論」解釋;柏格森生命之流的綿延激勵創作。〈淺談現實主義〉,與柏拉圖相關:理念的實體,比真實的實體還要真實。當今「小、少、簡」的形式,即是反映受現實主義的影響。〈淺談形式主義〉,溯源柏拉圖二元論:理念與物質,美學是從形式發展出來的,經由理念的鍛練,才能跳脫對於形式的迷失。〈淺談禪道主義〉,書家在自然裡尋求自在和無為之美,表現老莊,禪學表現於書法裡,靜默筆畫和空靈韻律。〈書法哲學與美學於書法藝術的實踐〉,書法美學仍是感性與直覺的產物,先驗直覺與由己而出(禪),法國沙特虛無和存在互補,否定自己的自在,與老子不爭,莊子至人無己,不謀而合。〈書法美學的骨、筋、肉和力〉,賞析陸柬之《文賦》,不認同趙孟頫「少骨力」。評顏筋柳骨,於劉熙載、徐浩、陳繹曾外別有己見。贊同衛夫人筆陣圖力的美學觀念。
〈篇二回眸與珍愛〉自述:第25本有「回向、回想、回眸」之意。以新舊詩代言,形諸書法、攝影、油畫、紙陶土。「與您打勾勾」,溫馨感人;「人間摯愛是木棉」善哉擬人;「妳不再孤單,也去化了病痛」思念慈母;書法迴向文,孝思不言而喻;小牛拭犢、子規思鄉;紙鶴、港口,「您的靈魂回來」、啜泣,思父情節淋漓。「彼岸還有花」,「林口三井,牛排重逢」,「哭、笑、捨、忘」,跳動式的內容安排,「路、葉、雲、風」,「風中殘燭」,「月、天」偈頌,「竹、月」《菜根譚》句,倉紡記念館鰻飯二絕句與建築物照片,夜、墨、酒,咖啡與書法,隨興飛白紈扇,旅人客鄉,蛙鳴楚客,仙臺鶴蹤,殘荷緣續,善用意象點染情感,「幽室能觀世外天」足以寫照心境。
〈篇三回響與共鳴〉〈什麼是好的書法〉一言蔽之:傳世之作需要人文的內涵;書法既是唯物,也是唯心;要有生命光華,才能傳世。〈慈悲喜捨〉:儘管肉體遠颺,精神不死。洛夫、周夢蝶、余光中等及名句時出,無奈「好詩是短暫,也是永恒的。」〈時間淘汰了〉:書法的真善美走調,就是危險降臨。遺憾、邊界感,書法要莽撞、堅強、悲傷,由茶葉聯想俄烏、無奈,人生旅程,「書法也能品」:筆墨、布局、人氣息,書法是心境的產物,霧鎖高松港,紅葉,豐島冰咖,即清劉熙載《藝概·詩概》所言:「雅人深致,正在借景言情。」耳順夫妻追風,倉敷古城所見所感,紅塵功過卒於蟬聲一曲,朦朧前世,貧是貪的哥,中東紛亂幾時休—書法「用智慧解決紛爭」,諸多緩昇連動,「鍛鍊身心學刺蝟」與古人「努力加餐飯」異曲同工,作者務實回到人間。
書法,於筆者而言,早已不僅是技藝,而是一種體悟人生智慧的載體。這裡沒有刻意追求「疏可走馬、密不通風」的章法,也沒有必須四平八穩的端正結構;反之,線條中的起伏、濃淡、疾徐,正是生命感受的象徵。每一筆都藏著「有感而發」的溫度,每一畫都像是與自我對話的橋梁。「筆端有情,墨中有意」,讀來令人心折。
筆者多年以詩文佐書畫,無論是否押韻對仗,其語氣皆質樸、內斂,呈現他對世事的觀察與對人間的關懷。短詩寫山水也寫人情,寫日常也寫時代,更寫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詩雖短,情卻深;字數有限,意境無窮。古語說:「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此處的詩,便是那無法只靠語言承載的心意延伸。
本書最動人的,不只是書畫作品,更是其中流動的生命力。社會變遷的活力、家庭情感的厚度、人生經驗的沉澱,都在千姿百態的線條裡,重新被點亮、被理解。書法既能「形而下」地呈現筆墨肌理,也能「形而上」地牽動情意、寄放心靈。從淺入深,由近及遠,讀者能在作品中望見藝術,也望見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