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歸路

【主委序】寫出自家个聲，點亮時代个光客家委員會｜主任委員 古秀妃

在臺灣文學的長河裡，客家的身影未曾缺席。
回望歷史，自日治時期至戰後，吳濁流、龍瑛宗、鍾肇政、杜潘芳格、鍾理和、李喬及詹冰等前輩作家，在彼個時代，受限於政治與教育體制，只能以日語或華語借筆書寫，那些未能以母語直抒的心聲，終究成為臺灣文學長河中，輝煌與缺憾並存的章節。
一九八八年的「還我母語運動」喚醒了族群意識，乃至二○○一年成立全球唯一中央級客家事務主管機關行政院客家委員會，三十年後的今日，歷經《客家基本法》修法及《國家語言發展法》的訂定，確立客語為國家語言的地位，客語和客家文化雖不再隱身，卻也與其他本土語言一樣，面臨著傳承的危機。
除了爭取制度保障地位，也寄盼透過文學賦予生命，語言生命力的展現，不僅於「平日能說」，更能成為直接用以描繪當代，書寫未來的使用語言。基於這份信念，客家委員會於楊長鎮前主委任內，攜手鏡文學啟動「客語文學作家創作計畫」，這是一場跨越世代的接力，更是一場屬於客語文學的文藝復興。
本次計畫跨越世代，匯聚七位當代優秀客籍作家：甘耀明、高翊峰、李旺台、張郅忻、吳鳴、張芳慈與羅思容，皆是臺灣文壇的一時之選。同時，本計畫除了組成專業出版編輯團隊，也特別邀請詩人利玉芳擔任主持人，並在陳萬益、彭瑞金、范文芳三位資深學者及具有客語或出版專業的外部客語編輯共同努力下，讓文學的轉譯工程更為精確厚實。感謝這群創作者與專家願意展開長達一年多的挑戰，在創作與詮釋當中，透過來回的溝通，讓文字更精確的呈現，一字一句地「刻」出作品。這份願意歸零重來的勇氣，令人感動。
翻開這七部作品，我們看見了客語書寫的遼闊邊界：甘耀明《我的鴉鵲公主》（海陸腔）中在失語年代探尋愛的聾人少女、高翊峰《跳童》（四縣腔）裡駭入未來的賽博龐克科幻寓言、李旺台《𠊎屋下个番檨樹》（南四縣腔）那兼具童年記憶書寫與社會觀察的銳利筆觸、張郅忻《覓蜆仔》（海陸腔）裡對自我與族群的溫柔拼湊、吳鳴《豐田歲時記》（海陸腔）中移民村的農耕歲月與家族流轉；以及張芳慈《爧》（大埔腔）以神話與生態哲思對人間的關懷、羅思容《月光歸路》（四縣腔）那充滿音樂性與靈性之光的歸鄉路徑。這些作品證明了，客語雖古老卻也當代，並承載厚實生活哲學的底蘊，足以打開書寫的各式可能。
為了讓這場文藝復興能跨越族群，編輯團隊費心製作了客語字註釋，並由「鏡好聽」錄製有聲書，透過文字與聲音的結合，讓「閱讀」不再有門檻，無論是否熟悉客語，讀者都能行入故事，感受客語獨有的音韻之美。

承蒙七位作家的耕耘，以及所有投入本計畫的團隊，為臺灣文學種下了新的種子。誠如計畫啟動時所許下的宏願，我們要讓客語也能成為「思想與創作的語言」，期待這七部作品能成為後生人閱讀的起點，更盼望能鼓舞更多創作者投入母語書寫。
讓我們共下拿筆，寫出自家个聲，點亮時代个光，開出燦爛个花。

【作者序】半睡半醒之間

1.
凝視
在玫瑰長第一根刺之前

大自然教我寫詩，詩一路向我走來。
瞧，綠繡眼孵出一隻一隻春天的眼睛。
暮春之際，芒稈上，落下閃爍的清吟。

2.
清晨
在臉上塗抹一層灰燼

詩的身體，詩的清晨，在意識和無意識的邊界，半睡半醒。
詩在萬物命名之前已然存在。那召喚和啟動我的第一音是什麼？
詩在我的前後左右，祂看見我，我凝神，我諦聽。

3.
詩的音聲在生命最初的童年有另一種聲色，語言從山狗大跳換至攀木蜥蜴，從濛沙煙飄成輕霧，母親的舌頭遺忘成一地的將枯草木，而後在記憶的草原上，暗夜降臨的天啓時刻，詩歌的眾神，日出入，月圓缺，生生不息。

每日朝晨
明亮的曙光斜斜地透出來
我不知怎麼
我的身體尋不著世界的出口
我徬徨
總感覺找不到自己
母親的舌頭帶著激情潛行，聲情像彗星拖曳著長長的光軌，美得令人顫抖泫然，像一個孩子每日做著奇妙个夢。

4.
童年說的月光就是月亮，月光華華，為何月光總是跟著我們？無論是跳躍在時間之林的童年，抑或是比星空還要遠，比絲絲斜雨還要感傷的青春之路，語言的飄移和變身或變聲，星空微明，月光遍照歸路。
有一種語言像復生的梅樹，馥郁清芬的花香，指引一條可以任意通往世界也走向詩歌泉眼之路。紅塵落泥，吞吐大荒。

5.
窗外射進半透明的影子
聲碎如鳥
母親的舌頭似一尾鉛色的水蛇
在星芒佈滿的夜路上
語言的曠野
夜梟的叫聲
夾著一片荒原

島嶼的星空下，詩和語言的板塊，是否還會推擠出幾座島嶼？
從地湧出，住於虛空，我的身體有海，海上的星仔還在泅泳，命運啊，你乖乖睡了嗎？八萬四千個你的化身，你的嘆息，漸漸地結晶成鹽，餵養著島嶼上的眾生靈。
用一把刀子切開月光，嗯，沒有蛋黃。語言從來沒有停止斷尾、再生；傳說，把月亮裡的石頭裝在腦袋裏，人就可以成精了。

6.
長了翅膀的耳朵會去哪裡尋聲？歌詩遷徙之路漫漫。記憶的針線，隨著鯨豚的高音，伴著鬚鯨的低頻，縫合交織著土地的傷痕和曾有的純樸良善。
長大後的我們能撫慰母親嗎？或是任由月光臨照荒地上的墓塚，無聲。

7.
愛情是屬於哪樣生物？一會兒生，一會兒死，花開花謝。你是遠方的月，我是他方的雁，心的跳動，遶山花的童男童女，涉過神秘的溪河，愛的倒影，孵育花朵和黑夜，夢還在行走，山還在遶。
在星圖與星圖之間，總是一半真實，一半想像。尚未甦醒的靈魂，張大著嘴巴，看著山花，野紅。

8.
詩，是地球的生物，詩語言、詩部落，詩的宇宙大爆炸、黑洞的產生，詩的迷走、詩的躁鬱、詩的聖潔、詩的抵抗，或詩的背叛，黑潮流經的海域，那多山的島嶼和洋流交匯，小宇宙們，你們看見甚麼？

9.
林中路 我遇見
千樹萬葉
每一個光影是哲思的小花
林中路 我看見
粉紅花瓣
遠遠引路
林中路 我聽聞
憂傷何去？
愛，你還在嗎？

我始終敬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