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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代人

我這一代人

  • 作者:胡晴舫
  • 出版日期:2010/06/25
內容連載 頁數 1/8
【引子】
我這一代人


我記得,走路上學要穿過一條宛如龍腹的地下通道。通道始終黝暗深黑,車流繁忙吵雜,入口的電線桿時常懸掛苦主的悲泣控訴,廉價木板寫著怵目驚心的血紅大字,要求目擊證人出來指認某年某月某日將他們親生孩子撞死此處卻肇事逃逸的司機或車輛號碼;接著,我穿過一家臭氣沖天的加油站,沿著過了清晨六點就炎熱不堪的柏油路,裹在一條鬧烘烘的摩托車煙霧裡,經過酒廠、化學工廠,來到鉛筆工廠旁邊的學校。空氣時常瀰漫刺鼻廢氣味,在藍空不夠高爽的日子裡,受了污染之後的空氣遂即鬼魅現身,混在課堂同學身邊流連不去,給每位學生除了課業以外的多餘頭痛。

沒有長鬍鬚的百年榕樹,沒有打彈珠的孩童,沒有喧鬧蟬聲充耳的寂靜午後,沒有寧靜無盡的稻田和茶園。我長大的台灣社會並不是候孝賢電影裡那個安靜帶點甜美憂傷的美麗舊世界。

那是一個急於工業化以達到現代化的時代。八O年代的台灣,苦苦追著各式經濟指數,中小企業單打獨鬥的創業血液流竄於每個男女老幼的體內。一家子攢起來過日子,父親早出晚歸,始終見不到人,母親上班工作兼作家庭代工,小孩背過重的書包去上公立學校,剪一頭違反地表上所有美學標準的髮型。男孩唸理工和醫科,女孩唸商科或結婚,想要學舞蹈、拍電影、搞劇場、當總統,都會讓父母傷心。周圍的有錢人叫「暴發戶」。所有人均是一夜致富。有了錢,他們把孩子和錢財送去美國,除了買房子,還是買房子。

那時的台灣,還沒有日本偶像劇,「幸福」這類詞句並不太流行。台灣的童年並不悲慘,但也稱不上是普魯斯特的貢布雷。我只記得整個社會瀰漫著一種等待的情緒。就像黑夜即將結束前的一刻。似乎,每個人都相信,只要我們不怨天尤人,埋頭工作,會有那麼一天,該有的,我們都會有。如同樹木剛剛種下的台北市大安森林公園,雖然那些樹木目前只有醜陋枝幹,一片葉子也沒有,我們滿懷希望,期待有一天它會如同倫敦的海德公園或紐約的中央公園一般詩情畫意。

有一天。總有那麼一天。天祐台灣。

作為一個孩子,我也跟著默默等待。雖然放眼望去,一丁點美麗的東西也無。只有破碎的路面,過擠的校園,污染的天空,違章的建築,防盜的鐵窗,粗魯的成人,八股的教育,貧乏的娛樂。但,我從大人的表情知道,這只是黎明前夕的過渡期。我只要懂得閉嘴,把自己準備好,台灣社會將會如同我所幻想的一樣完美:我幻想一流的美術館,只要我想要,我都能去晃蕩,發呆;我幻想一流的劇場,每個星期五都會有令人驚喜的首演;我幻想一流的書店,週日下午我能去聽著名詩人朗讀他們的新作,索取他們的簽名;我幻想一流的建築,我能常常單獨漫遊,不做什麼,花很長很長時間享受自己的城市;我幻想,自己會成為一個作家,像海明威一樣帶個鈍頭的鉛筆,坐在一家常去的咖啡館,認真地寫作,尋求出版的機會。

我安靜地等待。寂寞地成長。大學時代,台灣戒嚴解除各種禁忌,從校園一路靜坐到了中正紀念堂,陳明章的音樂、莎士比亞的劇本、楚浮的電影、村上春樹的小說、傅柯的文化論述,隨著我成長入社會,塑造了我看待世界的眼光,同時,周圍台灣社會如同動畫片畫面般樓起樓落,道路延展,從半開發的渾沌狀態逐漸轉為成熟開化的結構,我們有了大眾捷運、美術館、書店、咖啡館、電影院、時裝店,百花繁榮的傳媒產業與出版工業,和,偉大的民主選舉。在我人生二十到三十歲的黃金時光,我的台灣努力要成為一個自由的象徵、文化的搖籃;最重要的,一個現代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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