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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過後,史蒂芬妮與孩子們出發前往博物館之前,先跟我親吻道別。我靜坐在桌邊,環視這間套房,它跟我以往待過的旅館房間都差不多,也許多了點整潔、時髦、舒適。畢竟是四季飯店,房間當然是一流的,但無論如何仍只是另一種「出門在外」罷了,仍只是我們身為運動員必須經常居住、卻不是「家」的所在。我閉上眼睛,想要思考一下今晚的比賽,不過思路卻飄回到過去。最近我的腦袋就像一顆標準的倒旋球,只要一有機會便想要彈回「起初」,原因是我現在已經非常接近「結局」了。但我不能順著它,不能讓它回到「起初」,現在還不行。現在的我不能對過去懷抱任何一絲的沉溺。我站起來繞著餐桌走,測試一下平衡感,步伐平穩之後才小心翼翼地走去淋浴。
在熱水的沖襲下我呻吟又吼叫,慢慢彎下腰去碰我的股四頭肌,感覺身體開始復活。我的肌肉放鬆,肌膚舒暢,毛孔全開,熱血渾身竄流,我希望被喚醒,體內彷彿有某種東西在騷動著,但現在還不敢做出太突然或太劇烈的動作。我還不想吵到我的脊椎骨。我讓我的脊椎骨睡晚一點。
站在浴室的鏡子前擦乾身體,看著自己的臉。紅紅的眼睛,灰灰的鬍渣——跟我開始打球時的那張臉根本不是同一張,跟我去年同樣在這面鏡子裡看到的臉也不是同一張。不管我是誰,我早已不是當初踏上這條漫漫長路的男孩了,我甚至已經不是三個月前宣佈職業生涯即將告終的那個男人。我就像一支球拍,已經換過四次握布和七次拍線——平心而論,我還能算是同一支球拍嗎?在鏡子中的那雙眼睛裡,我還能隱約看見那個從一開始就不想打網球的男孩,那個想要放棄、也確實放棄過很多次的男孩,那個如此憎恨著網球的男孩。我又看見了昔日那個恨網球的金髮男孩,而我也不禁想著,他會怎麼看待現在這個一樣恨網球、卻持續打網球的禿頭男呢?金髮男孩會嚇到嗎?會覺得好笑嗎?還是感到驕傲?這些問題搞得我好累,而現在也不過才中午。
拜託,讓這一切結束吧。
不,我還不想讓這一切結束。
職業生涯的終點線,跟任何一場比賽的終點線沒什麼不同,你的目標都是要接近那條線,因為那時它會散發出一股吸引力。你越靠近那條線,越可以感受到那股力量在牽動著你,然後你可以利用這股力量,一舉跨越終點。但是當你正要進入、或剛剛進入那股引力的範圍之同時,你也會感到一股同樣強大的推力,正在將你推開。這兩股互相排斥的力量同時存在,無法解釋,近乎神秘。我很清楚。我大半輩子都在追求那股引力,反抗那股推力。有時深陷其中,有時猶豫未決,猶如一顆在兩邊彈跳的網球。
我提醒自己,今晚要用鋼鐵的意志去迎戰這兩股力量,去面對任何阻礙:背痛、失誤、壞天氣或是自暴自棄。這個自我提醒,其實是一種憂慮的表現,但另一方面也是一種沉思的方式。過去二十九年的網球生涯教會了我一件事:生命會把世界上一切可以阻擋你前進的東西,全部放到你的路上阻撓你,只差沒把廚房流理台扔到你眼前了。而你的工作,就是要克服這些阻礙;如果你因為這些阻礙而停下腳步或是分心猶疑,那你就是沒做好該做的工作。沒做好工作會招致懊悔,懊悔這件事會比殘廢的背脊更令你癱瘓不振。
拿杯水躺在床上讀點東西,眼睛累了就打開電視,是比賽的報導。★今晚美網公開賽第二輪即將登場!名將阿格西是否從此告別球壇!?★螢幕上出現我的臉,那是一張比賽的臉,和我剛剛在鏡子裡看到的臉完全不一樣。我仔細端詳自己的第二種臉,它在電視螢幕這面失真的鏡子上閃現,看著看著我的焦慮感又爬升了兩級。這會是我最後一個電視廣告嗎?這會是哥倫比亞廣播電視公司最後一次宣傳我的比賽嗎?
我感覺我快死了。這種感覺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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