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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阿格西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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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球的術語中含有許多日常生活的詞彙,這點在我看來並不是巧合:優勢分(advantage)、發球(service)、發球失誤(fault)、破發(break)、零分(love)。原因在於,網球的基本元素就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基本元素,每場比賽都是一個小型的人生。球賽結構層層堆疊,有如俄羅斯娃娃般,這也反映了我們每天過的日子。分數堆疊成局,又累積成盤,最後成了整個比賽,每個環節緊緊相扣,而每一分都可能成為比賽的致勝分。讓我想起生命也是由秒堆疊成分鐘,再堆疊成小時,而每一個小時都可能成為一生中最美好或最黯淡的時刻。只看我們怎麼選擇。

話又說回來,如果網球等於生命,那麼網球結束之後,豈不就是一片未知的虛無?這種想法會讓我發毛。
史蒂芬妮跟孩子們衝進門來,他們飛撲到床上。兒子問我現在的感覺怎樣。

感覺很好!很好!恐龍骨頭怎麼樣?
超好玩的!

史蒂芬妮拿了果汁跟三明治,然後把孩子們趕出房門。
她說:他們約好要跟別人玩。

我們大人不也是一樣嗎?
孩子離開後,我才能睡個午覺。我三十六歲了,如果晚間要出賽的話(比賽很可能一打就打過半夜),賽前不睡個午覺是不行的。外加我現在已經大致清楚自己是誰了,所以很想閉上眼睛不去面對。睡了一個小時,我睜開眼睛大聲說:要出發了。沒得躲了。我又走進淋浴間,但這次跟早上的淋浴完全不同。下午的淋浴比較久——大約二十二分鐘左右,而且不是為了清醒或是清潔。下午的淋浴是為了鼓勵自己、指導自己。

打網球這種運動,會使你開始跟自己對話。其他運動員都不會像網球選手那樣自言自語。投手、高爾夫選手、守門員等運動員當然也會自己在那嘀咕,但網球選手是真的跟自己說話——跟自己對答。在激烈的比賽中,網球選手看起來就像是露天廣場上的瘋子,自顧自地咆哮、飆髒話,甚至一人分飾兩角辯論爭吵。為什麼?因為網球這種運動就是這麼他媽的孤單。只有拳擊手有可能瞭解網球選手的孤獨。不過拳擊手還擁有自己角落的助手跟經理人,甚至打拳的對手也提供了某種形式的陪伴——至少有個對象可以扭抱在一起。打網球時,你跟你的對手面對面,互相攻擊,卻無法觸碰到他或是與他說話,其實是無法觸碰到任何人,也無法與任何人說話。網球規則甚至禁止場上的選手跟自己的教練談話。

有些人認為田徑場上的跑者也非常孤單,但這種論調我聽了只想笑。田徑跑者至少可以碰觸到、聞到與自己相隔僅僅咫尺的對手,可是在網球場上的你等於身處孤島。所有男性跟女性參與的運動賽事中,網球絕對是最接近「隔離禁閉」的項目,因此自言自語也就成了無可避免的結果。而我的自我對話,永遠是從下午的淋浴就開始,從這個時刻開始我就會跟自己講點話,說些瘋話,一次又一次重複地講,直到自己被說服:說服自己一個半殘的人也可以在美網公開賽出場;說服自己一個三十六歲的老頭可以擊敗一個正值體能巔峰的對手。我在職業生涯共拿下八百六十九場比賽,勝場數在職業網球史上排名第五,其中很多場都是在這種下午的淋浴中贏來的。

水沖刷過我的耳朵,聽起來跟兩萬名觀眾的呼聲沒兩樣。我回想起幾個特殊的勝場,未必是球迷津津樂道的那幾場,而是那些至今仍能在半夜使我驚醒的比賽——跟思奎拉里在巴黎打的那場,跟山普拉斯在澳洲那場,跟布雷克在紐約。然後想起幾場落敗的比賽,接著我搖頭拒絕那種失望的感覺。我告訴自己,今天晚上是一個考試,為了這個考試我已經準備了整整二十九年。不管今晚發生什麼事,我絕對都已經經歷過了,而且不止一次。無論是體能的考驗也好,心智的熬練也罷,都已經存在我的經驗裡了。

拜託,就讓這一切結束吧。
但,我還不想要讓這一切結束。

我哭了。我倚著浴室的牆壁,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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