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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夜車

里斯本夜車

Nachtzug nach Lissabon

內容連載 頁數 1/2
賴蒙德.戈列格里斯的生命出現巨變的那一天,開始時與其他無數的日子並無二致。七點四十五分,他踏上市中心通往科欽菲爾德文理中學的科欽菲爾德大橋。每個去學校上課的日子,戈列格里斯總是在七點四十五分踏上大橋。

一陣狂風襲來,揭去他頭上低矮的雲層,吹翻他的雨傘,讓雨水直打在臉上。這時他注意到橋上那位女子。她的手肘撐在欄杆上,在滂沱的雨中讀著像是一封信的東西。她用雙手緊抓住那張紙。戈列格里斯走近時,女子突然一把將手中的紙揉成一團,奮力向前一扔。戈列格里斯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這時只離她幾步遠,在她被雨水打濕的蒼白臉上看到憤怒。那怒火並非能藉厲聲嘶喊消退,而是一股潛化入心的頑強憤懣,在她體內灼灼焚燒已久。這名女子此時伸直雙臂撐著欄杆,腳跟滑離了鞋。她就要跳下去了,戈列格里斯心想,任強風將傘吹到欄杆外,把裝滿學生作業簿的提包扔到地上,嘴裡吐出一串平時少用的罵人詞彙。手提包的封口鬆開了,作業簿滑落在潮濕的柏油路上。女子轉過身來,好一會兒動也不動地看著作業簿因沾到水而顏色逐漸轉深。接著她從大衣口袋掏出一支簽字筆,走兩步,探身在戈列格里斯的額頭寫下一串數字。

「對不起,」她的法語帶著外國腔,口氣緊張地說:「但我不能忘記這個電話號碼,身邊又沒有紙。」

這時,她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第一次見到似的。
厚鏡片上的雨水模糊了戈列格里斯的視線,他笨拙地摸索著潮濕的作業簿,察覺簽字筆的筆尖再次劃過額頭,接著便發現那不是筆尖,而是那女人的手指,她正試著以面紙擦掉那串數字。

「謝謝妳,」他們面對面站著時,他這麼表示,然後指著她的頭說:「會不會很痛?」

她垂下了視線,心不在焉地搖搖頭。雨水打在她頭髮上,順著臉頰流下。
「我能跟您走幾步路嗎?」

「呃……嗯,當然可以。」戈列格里斯吞吞吐吐地回答。
他們一言不發地一起走到橋頭,繼續往學校方向前進。戈列格里斯的時間感告訴他此刻已過八點,第一堂課已經開始。這「幾步路」到底要走多遠?女子迎合他的腳步,緩緩走在他身邊,彷彿可以一整天這樣走下去。她豎起大衣的寬領,身旁的戈列格里斯只能看見她的額頭。

他們走上階梯,戈列格里斯幫她拉開門,然後站在課堂期間顯得特別空曠安靜的大廳。兩個人的大衣在淌水。

「請在這裡稍等。」說完後,戈列格里斯就走進廁所拿毛巾。
他站在鏡子前擦乾眼鏡、洗把臉,而額頭上的數字仍然清晰可辨。他想像自己帶著臉上的數字,站在學生面前的情景:他——無所不知——是這棟建築物裡,也可能是學校自創校以來,最牢靠、最一板一眼的人。他在此任教超過三十年,工作表現可圈可點,也是這所學校的中流砥柱。也許個性有點無趣,但受人尊敬,甚至連對面的大學也對他淵博的古代語言知識敬畏有加。每年學生都會善意捉弄他,刻意考驗他,會在半夜打電話給他,找出某篇古文中不起眼的一段徵詢他的意見,只為了從他的腦袋裡弄出枯燥但詳盡的說法,其中還包括對其他見解的批判,他說來一氣呵成,氣定神閒,沒有絲毫氣惱——「無所不知」有個太落伍、太老派的名字,大家別無他法,必須為他取個暱稱,這個暱稱還得獨一無二地展現出這名男子的特質。身為語言學家的他,實際上懷抱的是整個世界,確切來說,是許多個「整個世界」。他除了嫻熟拉丁文與希臘文的所有文獻,亦牢記希伯來文的各文章段落,令一些專研舊約聖經的教授大為吃驚。「如果你們希望看見一位真正的學者,」每當校長在新班級上介紹他時,總習慣說:「那就是他。」

戈列格里斯把毛巾拿給她時,女人將一把梳子啣在齒間,然後拿毛巾擦拭落在大衣領上──彷彿盛在碗中──的黑色長髮。管理員走進大廳看到戈列格里斯時,訝異地望向掛在大門口上方的時鐘,接著低頭看自己的手錶。戈列格里斯如往常一樣向他點頭示意。一名女學生匆忙跑過他身旁,還回頭看了他兩次,再繼續往前跑。

「我在那邊上課,」戈列格里斯對女人指著窗外另一棟建築說。隔了幾秒,他察覺到自己的心跳。「妳想一起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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