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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逃詩人

在逃詩人

  • 作者:曾翎龍
  • 出版日期:2012/09/04
內容連載 頁數 3/3

蒙宇哲其實不確定馬奎斯用了十五年或三十年來寫小說,但他記得阿里薩等費小姐等了五十三年。咦,還是五十四年?對他來說作品永遠比作家重要。他的結論是一個凡人可以寫偉大的小說。所以他不喜歡海明威,太傳奇了。但他迷戀馬奎斯,雖然海明威是馬奎斯的偶像。他不覺得這樣的三角關係有何不妥,一如他深信《百年孤寂》裡頭的雨會一直下到世界末日。從吉隆坡到馬六甲是一百五十公里路,他來過好幾回,不外是為了重構當年喧鬧海峽,想像鄭和寶船如何如大雁翩然而至。鱷魚潭他還是第一次來,這讓他感覺從未來過馬六甲。事情就是這樣,他經歷過的種種事情因為有陳如藝,彷彿事情從來就沒經歷過;像好幾年前覺得老土不肯再用的字眼,如今再用又覺得新鮮。至少此刻他又是個童男,他在心裡罵過又笑了。鱷魚潭有五十條鱷魚,他算過了,也許五十一。有一條死了一般但一直張大口,陳如藝問:你說牠要張到幾時?這時他說了:永生永世。

兩個月後蒙宇哲和陳如藝結了婚。這期間陳如藝出版了詩集,《有人以北》。為了還原詩中旅途,他們打算曲折北上,把越南當作蜜月國。陳如藝好幾天一直待在書架前回思看過的詩句和章節,宛如莊嚴而神聖的儀式,把一本本書塞進她的紅背包。有一天蒙宇哲從報館回來,拋給她袁哲生的書,說他上吊死了。她一下子跳起來:啊這猴子還真爬了樹。

他們以鐵路北上,先到曼谷看了場表演,再坐當地火車來到泰柬邊界亞蘭鎮。在亞蘭鎮上他們展開了初夜,其實那天看鱷魚回來他們就想了,只是陳如藝是教徒,雖然看不出信望愛的樣子,但規則還是遵守了。而在往曼谷的火車上他一再慫恿她就是不肯,現在他懂了,在亞蘭鎮某間旅館床上,他慌忙彎身拎起褪到地上的衣服就往陳如藝臀下塞──原來她真是處女!他想像火車服務員早晨收拾床鋪時發現那攤血跡,朝他遞了個會意眼神再把紅事上報車長。他想像車長把香檳擺在那攤血中間,準備在這重複往返的火車上舉行解悶慶祝儀式。他想像車長通過擴音器以幾種語言宣佈處女號火車的命名;他想像那「處」字鏤空在染紅的床單,被製成旗幟在火車頭上伴隨汽笛飄揚。

他不是沒想過,但這事不好問。等到事情發生後他就亂了,從前經歷過的性愛顯得如此輕浮,不知道從何時起逐次飄出他腦殼,蒸發了應有的細節。他竟然有些安慰,至少此刻他又是個童男。反而她篤定多了,這篤定似乎來自宗教,一是她接收了上帝旨意,一是她背叛了上帝。她擠出沐浴露當止血藥敷在傷口上,叫他再來。蒙宇哲就來了,當他打穿她血像牙膏擠出來,他總想到這個,但這次他有了補充:透著芳香。事後他們不願睡覺,他們避不開床中央擴散的濕塊。蒙宇哲覺得這樣的時刻他有責任說話,於是他就說了:人類一做愛,上帝就臉紅。陳如藝說是那血映紅了上帝臉,上帝看第二次臉就不紅了。蒙宇哲說妳別打岔,他繼續說了:從來宗教總是和性作對,穆斯林剛旋開妻子頭兜,想起隔天五點要起來早禱,一是草草了事,一是抱著微臭頭兜酣睡。正信的佛教似乎禁慾,當然也有人反對,洋洋灑灑引經據典指佛教縱慾色未必空,結果毀了鵬程當不成校長。基督教還好,經神鋪設的雙人床上永遠擺著禮物,但睡在床上的人總是小心翼翼不敢弄破花紙,怕神看到,而他們知道神必定看到。蒙宇哲說這是他的小說〈神交〉裡的一個章節。這題目好土,陳如藝說還不如叫〈眾神的性交〉。蒙宇哲說那還得了?陳如藝說那才了得。後來他們還是睡了,蒙宇哲夢見自己穿著那血衣走進自己的小說,成了小說排斥的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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