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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的長河

思念的長河

  • 作者:三毛
  • 出版日期:2013/03/25
內容連載 頁數 4/4


我進入另一個新天地。

我已於五月一日夜間安抵奈及利亞的首都Lagos。來了三天,住在何處,什麼街,什麼號都不知道,因為公司給荷西租的宿舍是在郊外叢林的旁邊,房子是很大很西式,內部一無家具,外面院子裏也只有野草。路是有的,都是泥巴路,走路出去要半小時以上才碰得見柏油路。我因沒有車子,荷西一清早便去上班,要到下午七、八點鐘才回來,所以尚未出去過,昨日曾想走路去搭公車進城,看見沙丁魚似的人擠得一塌糊塗,車外又吊著人,橫衝直撞,形如瘋狂大賽車,便知難而退了。 

現住的一幢平房,租金約合八十萬台幣一年,這已是十分便宜的了,如在市區內,租金更不知要高出多少,我們對面已在建一幢西式兩層樓的洋房,造價約合一千八百萬台幣,這兒的生活,可能是全世界最貴的,如果不是公司配給宿舍,我們一月所得是不可能在此生活的。 

前兩個月荷西寄信到西班牙給我,告訴我他有司機,有園丁,有傭人,有廚子,當時我以為他生活得如同帝王,心中頗為不樂,怕因此寵壞了他,現在我自己來了,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必需的,所謂園丁,不過是個黑大漢拿個鏟子在園內東挖挖西挖挖(沒有種什麼花草);所謂傭人,不過是拿條髒抹布,抹了桌子,又去抹廁所;廚子做出來的菜還可以看,如果去廚房張望,你便不敢吃了。司機開車如同救火,我自機場來此宿舍,不過短短二十多分鐘,竟然驚聲尖叫無數次(他要轉彎,便從安全島上橫過去,地下有大洞,他就如自殺飛機似的往下衝,再彈出來,有路人擋在車前,他就加速去壓死他)。家中髒得不能下腳,我來了之後,總得整頓一番。

才來了三天,我的錢掉了兩次。洗的衣服晒在浴室裏,尚未乾,便失蹤了。預備夜間給荷西和同事吃的晚飯,回房打個轉,便少了一半。其他飲料、麵包、牛油都得上鎖,啤酒一箱買回來,第二日便只剩下三、四罐,這都是傭人和廚子的傑作,我現在只有拉下臉來,一個一個叫來和氣的「審問」,他們都承認,是拿了,是吃了,我為了安撫他們,各給十個奈拉(奈國錢幣,約七十台幣),說好以後不許「拿」,如要吃,要先問過我。可是我一轉身,荷西的內褲又不見了,真是苦惱,總不能把溼衣服也鎖起來吧。這個國家的人很奇怪,來了三天,我對他們合情合理,各送禮物,他們卻當我是傻瓜,並不感激,目前我自己洗衣,煮飯,人還是留著,免得他們失業了要苦惱,只是做事全自己來了。

家附近就是叢林,昨日一度一個人走走,想不到都是泥沼,人要陷下去的,只有本地黑人知道怎麼走才不會掉下去。竹子很多,亦曾去找筍炒菜,筍沒有挖到,反被蚊子叮得一塌糊塗。蟻窩大如十歲的孩子高,不可接近,熱帶叢林生活實在不及沙漠有趣,植物亂長,野草叢生,亦不及沙漠有詩意,不過我還是喜歡到這赤道上的新國家來住住,亦是新的生活經驗。

此地人大半不穿鞋子(城裏當然不同,我是在鄉下住),女人只有一個胸罩,外面圍一塊布,大半是很胖很粗壯的,守夜人(我們每夜睡覺都有人守夜,因治安太壞)每夜和他的妹妹來睡在房外院子裏,昨日他妹妹為了見我,居然用了一個西洋人似的白胸罩,纏了一塊紅色夾金線的布,襯著黑亮的皮膚,有一種原始的美,可見世上到處都有不同的風景,值得欣賞。

我們在此,物質生活上是無可抱怨,冷氣每一間都有,食物每星期買一次,這都是公司付的,如要自己付,是不可能的。在這兒,每人都服抗瘧疾的藥,荷西來兩個月已患一次,我尚未得,希望以後也不要得才好。

現在這個宿舍是五個人住,客廳公用,每人有自己的房間,白天他們上班,我便預備飯菜,夜間回來一同吃,談談話,便睡覺。明日再有一個德國同事的太太由德國來此一同住,我尚不知是否能合得來,大家都希望分開來住,因為家庭生活與宿舍生活是不相同的,加上荷西與我的個性,都極珍愛個人獨處的時光,這樣大雜院似的住著實在不是長久之計。昨日我亦去對面新造房子問租錢,房東要一百二十萬台幣租一年,並且少於五年合約,他便不出租,這樣的價錢,公司是不會答應的,這兒的一切都是進口(他們出口石油),一條船,在港外,要等半年以上,方能卸貨,所以東西自然是貴得沒有道理。

荷西先來兩月,已能說簡單的英文,工作上的事情他都能應付、接頭,在我,亦是十分歡喜,過去他是學不會英文的,來了此地,逼著講,居然奇蹟出現,我自己又可複習英文,亦是有進步,此地過去是英屬,所以仍用英文。

此地一個工人所賺,約合六千到一萬台幣一月(不必做什麼太重的事),只是生活那麼貴,他們一月所得,能吃的也只是麵包蘸水,因此也難怪他們什麼都要拿,我是心軟,做了菜,總是先分給工人們吃,守夜的、傭人、廚子、守夜人的妹妹、園丁……這樣一分,自己便不夠吃,這個習慣不可再繼續下去。住在此地,心靈上要受很大的折磨,正如在印度旅行時一樣,你吃飯,窗外幾百雙飢餓的眼睛望著你一口一口吞下食物,這個吃的人,如何不內疚得生胃病?起碼我也吃不下去了!

此地人稱呼白人男的叫「先生」,稱我「夫人」,第一日十分不慣,叫他們改稱名字,可是荷西說,這萬萬不可,自失身分,他們便會得寸進尺,所以夫人是做定了。不過我對工人是十分合理的,才來三日,巫醫生意又開張了,工人手指出膿,我用碘酒替他擦擦,馬上好了,他馬上帶了許多朋友來塗碘酒。

昨日與工人談話(做家事的亦是個男孩,十八歲),他說希望將來跟去西班牙,我說,你表現好,不拿東西,要吃的,先問主人,那麼將來一定設法,說完了,我便去房內,一出來,早晨才買的麵包,整袋失蹤,叫來問,他坦承是他吃掉了,我忍耐地再說,不可「拿」(我們太文明了,「偷」字不敢用),他點頭說好,下午再去廚房,我切好的肉片又不見了,真是一天到晚耍捉迷藏,亦是辛苦得很,這個遊戲,我是輸定了。

這封信不知何時才能寄到您的手裏,請替我在副刊上發表這信,也好給讀者知道,我不是不寫,實在是因為距離太遠,郵政又壞(不能叫工人去寄信,他們把郵票撕下來賣,把信丟掉)。

沙漠最後一篇也在動筆了,只是剛剛來,心神不定,蚊子咬得很難受,又怕得瘧疾,所以還不能順利的寫。明日再來一個家庭同住,又是吵雜些、寫作環境更不好,只是我來了,荷西在情緒上會愉快許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

三毛 五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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